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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些小小少年竟齐齐地背民谣:“喝白酒一斤二斤不醉,下舞场三步四步都会,
打麻将五夜六夜不睡,做生意七年八年不会,收礼物九件十件不退。”“穿着料子,
挺着肚子,拖着调子,画着圈子,出了再大的事儿也不会离开位子。”“批评领导
怕丢帽子,批评群众怕丢票子,批评同级怕丢面子,批评自己怕丢份子”“更喜欢
姑娘白如雪,三陪过后尽开颜。”……
外面的保卫人员与那帮小痞子发生了冲突,人们冲到外面围观。她坐在那里。
妆俺不住她脸上青一块、紫一些。泪水一冲,手一抹,妆又成了一塌糊涂……
人群一走开,许多紫荆、黄槐花瓣儿从窗中扑进来和着风的凄凉。
一个影子罩住了她,抬眼一望,是F!只一眼,她便知道了他难言的隐衷与无告
的痛苦;明白了他沉稳外面之下有一颗怎样热忱、真挚而又饱含酸楚的心。
这种感染力极强的情绪,使她的眼神被这眼神惹走了神,使她的心灵产生了猛
烈的冲击。
“别哭!仪式不是马上就要举行了吗?”F说。
听F的口气,似乎将举行的仪式不是一个婚礼而是那么多人对她的人格重新认定
仪式;而是一个唯一的知情者对一个弱女子举行的一个盛大的保护仪式;而是一个
真正的男子汉验证其人品人格道德修养的盛大仪式……而是YM公司对前一段时间发
生的事给全公司职工、全体股民及整个社会关注YM公司的人一个答复。……
在那些董事长、经理、官员、同人面前,她必须承认自己从头到尾颇有心机,
从始至终目的明确—一如果自己没有个性没有主见怎么能在这么多人面前站得住呢?
她还必须承认对董事长F“一见钟情”必须是爱情——没有爱情做出这一切不就太卑
鄙了吗?
为了这种虚伪,她的脸慢慢地红了,天地间又弥漫着雪青色的光,低头看那团
朦朦胧胧的雪青色婚纱,依旧是朦朦陇陇地变幻着,不由想高原石滩上的雪莲花。
那雪莲花茸茸的毛中依旧透出润润的水光水色。她的神态恍恍惚惚的,泪水忍不住
又缓缓充溢了她的躯体。
人们涌进来看她,是一个幸福的新娘的目光,没有人知道她的心碎了。她劝自
己,一千遍一万遍,不断例举F的种种好处,F的种种能力,甚至想到F是一个博大的
“巨人”,可是她渴望的不是这些。她灵魂里渴望的是风、是雨、是闪电、是雷呜,
是那种瞬时掠过却叫人回味无穷的爱情。
感觉这些不开窍的人,她忽然觉得这些人笨得出奇,不由得黯然神伤。这时,
她更想L!那个将自己琢磨透明的人。
……
她想那次去扶贫。休息时,L拉了她在沼泽湖边偷看黑颈鹤的婚礼仪式:
先是雄黑颈鹤在雌黑颈鹤四周翩翩起舞。雌黑颈鹤若无其事地站在中间,头抑
得高高得像一位骄傲的公主,目光却在偷偷斜视……雄黑颈鹤看跳舞不起作用便开
始引颈高歌,那歌声激情四溢,哀婉动情……雌黑颈鹤终于被打动,应声为雄黑颈
鹤伴唱……雄黑颈鹤、雌黑颈鹤双双翩翩起舞,大翅膀刮着草地。天地间翻飞着那
么细那么细的丝雨……
看到雄黑颈鹤与雌黑颈鹤仪式完毕之后双双返回芦丛中,共同选择佳地准备建
造新房……L拉着她跑出了芨芨草丛……
她的耳畔又响起了L的歌声,恍惚在梦中,那歌中句子乱飞一阵:
微风吹着浮云,细雨漫漫飘落大地,连着我连着你,
连得世界多美丽。
微风伴着细雨,像我伴着可爱的你,看着我看着你,
看这世界多美丽。
漫步青青草地,小草也在静静地绿,诉说无尽秘密,
让我们同寻觅……
啊……愿我是风你是雨,啊微风轻吹在细雨里……
她仰仰头,感到海潮酒家凛然不可侵犯地昂着头,将阴影倒扣在她头上。
她这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L永远也不会将自己抱上冰雪的台阶了,永远不会了。
生命里一直一直在挣扎的受伤的人格与自尊心不再挣扎了,留下一种雄心的疼
痛,那些过去重要的现在也就不重要了,而失去L却显得非常非常重要了。这一瞬,
她明白了自己对L的爱情,这爱情胜过她的“人格”、“自尊心”、“虚荣心”,胜
过她的一切。她爱L!真得爱L!为了L她已失去了很多很多但她觉得还不够多,为了
L她愿失去一切的一切。一种从没有过的忧心忡忡充溢了大厅,她感到一种无用语言
形容的凄凉。她觉得自己难以自持。哦!自己将永远地失去L,她的L,她心心爱爱
的L。是什么拆散了她与L?是自己吗?她顿感到心如刀绞:
自己可以拿一切赌气,可怎么能拿自己的青春和爱情赌气呢?
而L只是为了珍爱自己才那样做的呀!她心里明白,都怪自己不好!可自己什么
时候就不好了呢?
而要“冲上”婚礼她必须仍借助L给自己的力量:“我佩服的是她们的精神!”
她想L说的。
而今日里这话怎么没了底气呢?
婚礼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使她恢心丧气的是:L没来解救自己。那三宝
的诗是L为自己亲笔抄写的吗?
你别惧怕,别发愁/我的血将化为暖阳/顺着爱/从眼
里抚慰你/你醒着,我就在/你睡了,我再走/没有黑暗/
没有孤独/你别惧怕,别发愁/你醒着,我就在/你睡了,
我再走……
倏忽之间,她明白了,L可能在自己遇到各种危难时来解救自己或给自己精神的
力量却不可能在婚礼上来解救自己,绝不可能。
她似又听到了黄教圣地塔尔寺大经轮的吱吱声与铃声;她又看到了土房子、小
马驹、土炕桌、银耳环、牛项圈;她感到自己又走在羊肠小道上,又照着酥油灯,
又在拣羊粪蛋,又在土墙上贴象形文字(贴牛粪饼),又穿着芨芨草编的“人字拖”
背着柳条编的大背斗……
她的耳朵一阵阵发麻,似有天籁之声隐隐传来,从她的西部,从她的青海湖—
—那是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歌声:
一箭射中鹄的
箭头钻进地里
遇到我的恋人
魂儿也跟她飞去是一种中箭的感受,身上麻嗖嗖的,可为什么不是爱的感受?
飞到美国?飞到哪里又真正能逃脱一个尘世?飞到哪里可以真正寻到自己的爱?
而路似乎有一条,那就是溶入那湛蓝湛蓝的青海湖——连迷失二十三岁的佛也只有
溶进湖水去寻找一份真情,何况他们?何况F?何况自己?
又是那缥缥缈缈的湖光蜃气,又是那虚虚袅袅的波光鱼影,又是那巨大的冰川
“U”形槽谷、冰斗、悬谷,又是那冰缘地貌中的石柱、舌状泥流及石多边形;又是
那达板山区晶莹雪,又是那北山林场寂寞林。
西部的父母听到这消息心里会怎样难受——他们会为女儿的堕落而终身耻辱!
他们会想到一座钢筋水泥的青春坟墓!而他们决不会想她得到了金钱与地位!他们
会想到女儿走投无路而决不会想到女儿是什么“竞争胜利者”
她的耳畔又回荡起与母亲的对话:
“妈!我要出去能拣一万元就好了!”
“哎呀!这个女子啥时堕落到这一步了呀!可是不敢唷!”
她的眼前又凉过母亲脸上的惊恐与慌乱。那一次母亲硬是要她保证不去拣那一
万元,才舒出一口气来。
妈妈!她在心里轻轻呼唤,自己那永远属于大山的妈妈,自己那永远属于山歌
的妈妈哟!
她想起文革时爸爸是怎样受刑也不肯出卖自己的同志更不肯出卖自己的人格……
她想起爸爸的三味书屋:布衣暖,菜根香,诗书滋味长。
想爸爸在自己临来深圳时给赠的句子:“如烟往事俱不挂,心底无私天地宽。”
——若不是爸的才气达到那一步,若不是政治运动席卷,爸爸怎会受那样的磨
难?
——在父母眼里,惟做人是重要的而其它都是实实在在纯纯粹粹的身外之物呀!
她似乎又听爸爸对自己说:“一‘骨’穿世事,一‘空’惊天下。”
她恍惚又听见妈妈的山歌:“哎——黑马儿驮的连背斗,后修了金銮殿了。好
身子没遇上好对头,坐下了哭,跪下着把天怨了。”
她似乎听到了父母自己打自己耳光的声音……
她感觉西方的天宇上有一艘巨轮,轮船底部像一个巨大的犁从父母的心田上缓
缓划过,感觉故乡土在父母的心野上翻花。
——那是一种致命伤/在准备了似已千年的预料中/
终于划来/将一切划成两半。
那么冲刺泪珠滚滚的河/前方是海/那尖底的轮船/
那稳操的铧犁/又会怎样怎样/冲刺在浩瀚的苦涩之中
……
……
已隐隐地感知,那海在疼痛中翻卷,已隐隐地感知海在船形的伤口中呻吟。而
那船依旧是那么泰然地从海上缓缓、缓缓地滑过。
那船就似从她的胸口上心口上划过,激起那么一阵阵、一阵阵那么疼的浪波……
以唇为代表的各种感觉,像一个忧郁打头的人字型雁阵,带着从母亲湖飞来的
斑头雁、鱼鸥、鸿鹦、棕头鸥缓缓从天边掠过。
一条长裙一次又一次,缓缓从海边划过……
第十四章 小荷别墅
小W一件件地给董事长F脱,脱到只剩一个戴在肚脐上的5O5神功元气袋了。那感
觉真是太奇特了!如一个戴兜肚的胖娃娃被放大了十几、二十几倍……
她在走,在每一个拐角处都有一种倒过来走的感觉,恍惚在某个梦中曾有过这
种感觉,仿佛人生本是从死亡走入母腹。
投入精神的吉卜赛部落,漂泊成了心的“特征”,可仍是不习惯。不习惯!
雾仍漫天漫地,一切的一切更像一个梦境。
似乎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声音在唱:“梦幽幽,魂幽幽,魂梦同幽幽。”
那一天,她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向董事长F解释的,只是记得自己说了好多话,流
了好多泪,似乎有一句话是耶稣说的:
“一个人赚得了整个世界,却丧失了自我,又有何意?”
最后她是小跑着离开董事长F溶进雨里的。
临跑时她看到董事长F用那么一种目光望她,那目光里似乎有那么沉甸甸的一种
成份,那目光似在说:“你若真的有比这更好的路走的话我是同意你去走的!可是
别忘了你的处境!别忘了你是一个孤苦伶{丁的弱女子!当然,你若执意要走,我
心里虽然很难受,但不会拦你。不过当你没有路走的时候我会在这儿等你!我想我
会给你一段时间考虑这事的……”F用大手拍了她几下,那大手似乎在说:“我看准
的路错过吗?那各种推力的合力你能抗拒的了吗?就凭你小骨架里的执拗与不屈就
能跟整整一个世界抗争鸣?看你那神态像不像一个‘怒其臂以当车辙’的小螳螂!
你不觉得这能帮我们渡过难关吗?……”她看着F慈祥的面孔俨然一位救苦救难的救
世主或是一位普渡众生的如来佛,她的心一酸。她想起那些为了私欲为了自己卑微
的思想不惜伤害一个弱女子的男人们,实在觉得他们与F比没有一位像真正的男子汉
或是一位真正的父辈。想想F为自己承受的委屈、冤枉,想想F为了保护自己所做的
事,酸楚开始向她的躯体灌注。她的脚步沉得像灌了铅。她转过身去,走到台桌前,
拿起化妆师刚才为她画眉的淡红底色笔在洁白洁白的桌布上写出如下的句子:
《叩头机》
如果我曾伤你
请别管我
让我就这样叩下去
不论白天黑夜黑夜白天
不论风里雨里雨里风里
如果我曾伤你
请别管我
让我就这样一步一个长头
在漫漫孤寂里
经受雷劈电闪电闪雷劈
如果我曾伤你
请别管我
让我就这样叩下去叩下去
直到渴昏于道旁弃躯于荒地
如果我曾伤你
请不要不要管我
请你
让我让我这样叩下去
叩下去
……
写完他趴在桌上哭了一阵子,起身想给F跪下被F拉住了。
她起身当着众人的面给F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带着几分笃定离开了F。
无数的雨珠在霓彩中旋转。
眼前无数琼浆满泛的玻璃盏,玉液浓斟的琥珀杯也旋转着。倏忽全部破碎了,
天地间充满了玻璃的破碎声,又显现出一些闪烁着的钻石、水晶、玉石、玛瑙……
两位侍应小姐请她回去,被她打发走了。
……
二十多位侍应小姐稀里哗啦围住了她,她示意她们让开。她们不让,其中一位
小姐呈给她一张二百万的支票与一叠百元人民币。她请“钱”与人让开路,向雨雾
深处走去。
不论她向哪个方向走,她都感觉F在身后望她。也不知走了多久,一回望,看见
F仍在“海潮”酒家上的转盘落地窗前静静地看她。
她有些慌乱,仿佛今生今世都逃不脱那目光的追踪。有了这种感觉她的头就有
些昏乎,步子也就晃晃悠悠的了。钻进一个商店,她松了一口气。
她看见小A,就跟了上去,却见小A闪进了楼,不见了。听到满楼都是呻吟,可
是却找不见。那里面是三合板装修的一个一个夹层。
这是U接手YM公司后,YM投资七千三百万元买的一幢总面积二万五千平方米的七
层楼房——国际商品交易大厦,准备变相搞金属材料的期货市场。经营者拉开市场
似想把此楼装修成国内一流,在深圳树个样板。而就在这时国家明令不能搞变相期
货交易,这给决策者们泼了一头凉水,期货市场只能做他用。按说,此时改弦更张
及时将装修方案改为装修成写字商场等完全来得及,可是,此楼的装修还是照旧,
慢慢地YM人从中咂出些味道这真是个“长虫鼠洞,大有其道”。
工程管理人员购进两层楼的铝合金门窗,说是不合格,作废料“处理”就是,
再买新的。
楼房外面石材要用一种“大花绿”,不知怎的全变成了苹果绿,而这一变,每
平方米就相差二百元,十多万差价不知落入谁手。
装修后开进杂七杂八的八十几家装修施工队,这大楼无疑是他们的“摇钱树”,
而施工队呢?则是工程管事的“摇钱树”、买了什么个人的用品,施工队报销,到
饭店请人吃饭,施工队买单。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回头给施工队多记一点工料费
就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原来YM公司内刊杂志专门公布这些歪风邪气,风气正,现
一取消,什么都“涨”起来了。
“摇钱树”有钱可摇,这装修当然不能快,慢慢来,施工队,铺开了下料了,
再开始拿架子,你急去吧!不抬价不开工,一次一次捏大头。摊子越铺越大,闹闹
哄哄那么长时间,工程只干了半拉子。装修质量更是令人寒心,石材张大口子,费
用连本带息已搭进去近亿元。大伙把大楼装修叫做“门楼比房高,鞍子比马大。”
而现在这荒废的大楼就成了许多无家可归或是交不起房租的打工者的家园。自
然也出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所以警察突击查了几次,抓出野鸡野鸭的,现在看
起来如同一个罗马废墟。
而小A进到里面去干什么呢?
她听到喘息声呻吟声,想逃出去,可是却如转入迷宫。
就在转来转去时,她看到了小A。如同梦一般。
只有小A一个人。小A定定的站在那里,似乎是专门地就是为了等她的到来。
“这里以前就是博士住的地方,已在这住了六个月了,倒是一个好的住处不是
吗?可是现在他再也不‘回家’了!”
小A说到这里,她与小A都有些黯然神伤。她只是不明白:博士为何不再“回家”。
“那么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她这才看到小A脚边放着各种好吃的。还有一件毛
衣,一件与小A身上毛衣一样的情侣服,小A白蓝而博士是蓝白。只要与小A的一样,
就是好看的,就是绝对好看的。
小A拿出一个本交给她:“我要走了!YM公司与我何干?这个留着也没有用。看
看,看完了咱这就烧了它!”
是一个小A所在二楼公司的会议记录,YM公司召开了总经理办公会,主旨是敦促
各分公司与子公司加大力度催收货款。会上当议及二楼进出口公司经理的二千九百
七十万元应收款时,二楼经理汇报说:应收款中有六百万收不回来,要求申报亏损
用以平账。U问:“你的亏损就这么多了吧!咱可说好了,以后就这么多了,不能再
亏啦!”
结结实实的六百万。
不问个内因外因,就被宽宏大量的U一笔勾销。实际在此之前已为二楼经理平了
一千多万元亏损。
亏损,如同YM公司隐秘中一个潘多拉的魔匣子里面藏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