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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惊吓到孩子,米夏把潘良良拖出去了。
莫离没有追上去,只是爬到床上,跪坐在俩孩子身前,看着他们发呆。
没过两天,米奶奶老街坊陈阿姨找上莫离,陈阿姨是退休老教师,为人和善,之前还给过莫离一包她小孙子没穿几回的名牌婴儿服装外加两套秋冬加厚版婴儿抱被,莫离很感激她。
陈阿姨来找莫离的目的和潘良良一样,不过陈阿姨比潘良良靠谱多了,对方是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妻,丈夫是陈阿姨儿子所在单位的领导,妻子是镇中心小学的校长,也是没孩子想要领养个女儿。
陈阿姨承诺,如果莫离不放心,可以带她先去看看对方的人品和家庭条件。
莫离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认真想了两天后,点头同意。
米夏再三追问:“你想清楚了?”
莫离木讷点头:“跟着他们肯定能有个好前途。”
米夏也没剩下多少钱,没办法继续资助莫离,所以她沉默了。
那一天街坊邻居和米家人,把莫离狭窄的小房间挤得满满,并躺着的两个小家伙四只黑漆漆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他们已经习惯被人围观。
只是没想到,平时谁抱都可以的女宝宝,这一次刚被人抱起来就“哇”的一声哭出来。
莫离的心一揪,她转过身去闭上眼,听着女儿越哭越大声就是不回头。
直到来人把孩子抱出门,莫离听到清清楚楚一声喊:“妈——”
☆、第二十一章
她们相依为命。
“妈——妈——”
她们血脉相连。
“妈——妈、妈、妈……”
那场事故,应该算天灾吧?她从此想不起自己是谁,但清醒后不但没有迷茫不安,反倒感觉松了口气,真是稀罕!后来通过亲戚邻里七嘴八舌拼凑出的身世过往,她恍然大悟:老天待她还算不薄,那样不堪的人生,叫她忘了也好,这样她就可以重新开始!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可以适用于*么?
她的儿女,是从她血肉里剥离出来的,在她颓靡到想要放弃一切时,是他们乱舞着短胖的小胳膊小腿,用咯咯的笑声拯救了她,这些时日,她睁开眼睛是他们,闭上眼睛还是他们,清冷的寂夜,他们偎靠着汲取彼此身上的温暖,可是从今以后,再也不见,这不是天灾,这是*,问问自己,能否忍受?
她有手有脚,年纪轻轻,怎么就养活不了自己的孩子?
“妈妈——”
“等等!”转身就跑,撞开房门,踉跄上前,从陈阿姨怀里接回哭得小脸变色,努力向她伸长小短胳膊的女儿,紧紧搂抱,又亲额头又贴脸,众目睽睽,她也哭得像个孩子,嘴上不停的说:“哦哦——宝宝不哭,对不起,是妈妈不好,妈妈错了……”
后来,她抱着女儿郑重其事向陈阿姨鞠躬赔礼:“实在抱歉,孩子我不能送人。”
陈阿姨抹着湿润的眼角,长出一口气:“也好,回头我跟他们说说。”
既然下定决心,就要想办法赚钱。
孩子会爬了,米奶奶从仓库里翻出一个高护栏的婴儿床,莫离把它里里外外擦干净,然后把小被子小毯子铺里面,再把两个娃娃放进去,丢给他俩几个小玩具,他们能安静的坐着玩好久。
莫离的第一份工作是通过巷口电线杆上的小广告找到的,上面写着:日收入90—150,操作简单,短期培训,可拿回家做,交货结算。
这条件实在叫她心动,循着地址找过去,就在附近小区的临街出租房,一二层连体的门面,门口竖着块提示牌,招工的店主在二楼。
莫离顺着狭窄的楼梯上到二楼,一眼就看见墙上挂着的工艺画,再然后是不到二十平方的厅里摆着十多张老式长条课桌,还有人正在作画。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听说莫离是看到广告后找来,热情的招待了她,很详细的介绍说他们主要是制作掐丝画的,成品会销往大城市乃至国外,制作过程简单易上手,他们负责提供花样和原材料,招人来制作,检查合格后,按照图样的复杂程度,他们一幅给付十几到几十元不等的手工费。
他们还招加盟商,只要交五千块押金,就可以到没有分店的地区开店。
相对于自己加工,当然开店更赚钱,莫离表示想要开店,中年女人喜笑颜开,表示对于加盟商,他们会提供更系统的培训指导,具体就是相对于普通学徒尝试一幅不超过15cm×20cm的小图就开始接正活,她可以做两到三幅20cm×20cm小图再接正活。
看着好像很简单,莫离抽空跟着学了三幅小图,期间有人来送成品,那中年女人当着大家面检查合格,然后付钱,莫离好奇的问这人做一幅图要多久。
中年女人回答说人家有正式工作,业余当消遣,两三天就能送一幅手工费五十的过来。
等到接正活莫离才知道拿原料是需要交押金的,譬如一幅手工五十的图,押金要一百,材料包括一块锯末压缩的带图衬板,一张玻璃纸,一小捆氧化铝丝,外加几色彩砂。
中年女人解释说,那些彩砂是纯天然的,所以价格昂贵,他们也是花大价钱购进的,按照成本收取押金,等送来合格的图后,假如不再接新图,他们付上手工费的同时会返还押金。
莫离问:“如果不拿回家,就在店里做也要押金么?”
中年女人说:“我也是给人打工的,交押金是上头的规定,不管在哪儿作图都得交。”
莫离觉得自己浪费了人家的时间和材料,如果不接活,实在过意不去,因简单的底板都用完了,剩下线条最少的就是五十手工费的。
勒紧腰带,从借来的生活费里拿出一百块,领取了材料,中年女人还附送了她半小罐过期粘沙胶,说那是从前的学员丢下的,虽然过期但还可以使用,正常情况下,胶是要自己去买的,但莫离要加盟,所以照顾她,还叮嘱她,材料是可丁可卯的,浪费一点就不够了,额外再要就得自己掏钱买,省着些用。
莫离做的很认真,除去照顾孩子吃饭睡觉洗衣服,余下的时间都扑在作画上面,熬出两只兔子眼,第六天终于成图,孩子再次托付给米奶奶,她抱着成图去送,结果却是:两处倒丝,胶面压得不好出现三个小气泡,局部彩砂满溢,几个衔接处有缺口……这种残次品他们不收,既然不收,别说手工费,押金都没得退,如果还想继续做图,那就再交一百块押金……
再掏一百块?可她现在兜里连买包卫生巾的钱都拿不出来了,只好抱起她寄予厚望的失败品怏怏离开。
正坐在路边休息的环卫大妈看到莫离,也是巧,这大妈和米奶奶是老相识,之前还见过莫离几面,见她从这个门出来,把她拉到一边。
走到背对人的地方,大妈开门见山:“你怎么到这来了?”
莫离沮丧的回答:“我想做点手工活。”
后来大妈告诉莫离,这店打的广告很诱人,吸引了不少人来,但几乎没有合格的,不合格人家当然不收,你做坏了,浪费了人家的材料,所谓的押金当然不会退还。
大妈认识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五六岁时父母双亡,被早年守寡的奶奶带大,靠低保生活,小姑娘也想赚钱,就循着广告找上门,她手很巧,做得更是仔细认真,结果不可避免还是出现瑕疵,人家不收,小姑娘抱着画坐他们门口嚎啕大哭,引来一群围观群众。
店主看影响实在不好,勉强收下那画,退还押金,本来五十块的手工费,他们在“舆论”的监督下,给了小姑娘二十块。
大妈最后统算,莫离从学到现在作图用掉的材料,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块,这家店赚得就是这个“押金”。
莫离目送大妈开工,她摸摸空荡荡的衣兜,咬了咬牙,抱着掐丝画走回那家店,低着头不看那中年女人拉长的脸,声音不高却很坚定的要求退钱,也不要求全部,只求他们扣除成本后少赚点,退一半押金给她就好。
中年女人当然不肯,说莫离这么搞不就乱套了,之前还说要加盟,做人要讲究诚信……
加盟啊,她干不了这种买卖。
不退钱,她这么大个人,学人家小姑娘坐人家大门口哭?很丢脸的。
后来,莫离抱着画出门,坐在门口不走了——没办法,儿女的肚皮比她的脸重要。
再后来,中年女人勉为其难收下莫离的掐丝画,嘟嘟囔囔的说有瑕疵的画卖不上价钱,她也是给人打工的,收这画已经赔钱,所以不能给手工费。
对于莫离来说,拿回本钱已是意外的惊喜,哪敢奢求更多!
垂头丧气回到家,进门就看见米夏在逗孩子。
一七五的身高,帅气的脸庞,利落的短发,黑背心外搭着牛仔短外套,宽大的英式军装裤——这坑爹的扮相,诱惑了芳心无数,然而,却是个如假包换的妞。
莫离常常问米夏:“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居然帮到这份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第二十二章
米夏总是嬉皮笑脸的回答她:“不知道,或许是御赐的‘雷锋之箭’射中了我的一颗圣母心。”
她第一次这么说时,莫离听的迷糊,开口问:“雷锋之箭——那是什么玩意儿?”
米夏抬手□□自己垂滑润泽的短发,试图将它们搞得乱糟糟的,以期制造出颓靡状的视觉效果,奈何总不能如愿,发丝垂落,复归原位,遮住她弯成月牙状的眼睛:“哦,学习雷锋好榜样。”冲莫离抛出个轻佻的媚眼:“其实我想说自己被丘比特之箭射中,可我怕被你当变态给乱棒打出去。”
长得帅性格爽,开得起玩笑耍得了流氓,深入了解后才知道,这看似没谱的贫嘴家伙,实则拥有坚定不移的信念——她要创办一所有规模上档次的钢管舞学校。
用米夏自己的话来说,少不更事的她不可救药的迷恋上钢管舞,那时她在上学兜里没多少钱,就去网吧看视频或者买光碟回家研究,至于钢管,也好办,趁没人的时候去小区健身器材上练习,偶尔被人看见,就打哈哈说要报考体校,正在练体操。
但纸包不住火啊,她偷学钢管舞的事到底被她爸发现,在这民风淳朴的小城市,普通人提到钢管舞,总觉得那就是一种和色~情挂钩的艳舞,她爸当场发飙,操起不锈钢晾衣杆把她往死里抽,边抽边放狠话,说要灭了她这个伤风败俗的祸害……
回忆起那段历史,米夏笑着说,她长那么大,那还是第一次被她爸打,没想到她爸不打则以,一打耍詈蟀阉虻昧瓒既喜怀鏊戳恕�
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后,她就跟潘良良私奔了,然后边赚钱边到正规的钢管舞培训机构学习,等她拿回第一枚奖牌的时候,她爸终于认可了她的努力。
时代在进步,钢管舞得到越来越多普通人的认可,虽然米夏身边的人不再拿有色眼光看待这种舞蹈,可它毕竟对身体素质要求很高,就跟竞技体操一样,有多少人能坚持一辈子?
米夏靠在各大城市表演积攒了一笔存款,之后就开始报名参加各种国内外赛事。
比赛都有奖金,但那些奖金有时候还不够填平米夏参赛的花销,潘良良时常抱怨米夏不安分,以她的水平,如果肯老老实实干活,一年就能够全款买套三线城市的房子。
每每如此,米夏总是好脾气的跟潘良良解释:现在是她状态最好的时候,奖金不是目的,目的是获奖——人家集齐龙珠召唤神龙,她收集奖牌召唤学徒。
国际大奖等同于金字招牌,叉腰大笑:这能招收多少慕名而来的同道中人啊!
米夏并不是说说而已,这次获奖后,她就开始筹划办班事宜,在社区活动中心租下一间近百平方的舞蹈室,已经装修好,也有人前来报名。
然后,米夏就跑到这里找莫离。
再然后,莫离成了米夏钢管舞培训班的的财会、秘书加保洁。
米夏的特殊照顾是能让莫离维持生计,可她身上还背着十几万的债务,而且两个孩子也慢慢长大,家庭的残缺让莫离觉得自己对不住他们,她只有做得更好,才不会让他们在别的孩子面前低人一等。
孩子一周岁:莫离开始跟米夏学习钢管舞,隔三差五摔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尽管米夏再三强调,莫离是她见过最有天赋的学徒,但她也不敢有丝毫松懈,加倍的付出收获高额的回报。
孩子一周岁零七个月:莫离在一个民间组织的钢管舞比赛中获得二等奖,接连应邀参加了几场正规表演,米夏暂时不缺钱,莫离就先自己攒着,她的俩个宝贝还是黑户呢!
孩子一周岁零八个月:莫离背着体弱的儿子,领着壮实的女儿,回到舅舅所在的城市。
早在她为孩子的奶粉钱走投无路,硬着头皮给舅舅打电话,就知道舅舅家换了联络方式,这次回来,才发现,原来他们连家都搬走了。
还是遇见当初那热心的居委会大妈,莫离才知道,她当年走后没多久,舅妈在新城区买的那套一百四十多平方的电梯楼装修完毕,搬家那天舅妈招待老麻友去参观,几个麻友回来跟这群老街坊说,舅妈把新家装修的像皇宫似的。
这个结果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莫离不想去找他们了,直接咨询居委会大妈,要怎么给孩子上户口。
莫离当初是跟何晓佑注册结婚过,但那不受国内婚姻法保护,没有国内结婚证,自然拿不到《计划生育服务证》,没有准生证,只能缴纳社会抚养费,好在孩子还在两周岁以内,莫离又拿着正规医院开具的出生证明,不必再额外去做亲子鉴定。
这次回来,莫离也曾去过精神病院,想见见据说是她生母的莫阑珊,但状态不错的莫阑珊一听“莫离”两个字,立刻变得歇斯底里,见面的打算只好作罢。
在居委会大妈的帮助下,莫离缴纳了社会抚养费,另立新户口,接到本子后,莫离有点激动的翻看,一页又一页:
户主:莫离;
长女:莫浅尝;
次子:莫辄止。
她的儿女终于是有“身份”的人了……
临别前,居委会大妈问莫离要不要她舅舅的新地址,莫离想了想,笑着摇摇头。
浅尝、辄止两周岁:米夏打算鸟枪换炮——现在可不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时代,这年头,口碑再好的东西也少不了狂轰滥炸的广告做宣传。所以她决定把自己的小辅导班迁址上一级城市的体育馆里,问莫离愿不愿意跟她走。
莫离考虑的是大城市更有利于将来孩子的教育发展,而且在大城市能接到很多跳舞机会,所以欣然同意。
浅尝、辄止两周岁零五个月:米夏和莫离在这座繁荣的城市里站稳脚跟,两个孩子也顺利入托,莫离有了相对充裕的时间,白天辅导学员,晚上从事正规的表演。
浅尝、辄止四周岁:莫离靠跳钢管舞还完欠款之余,还在旧城区全款买了套二手两居室,又从熟人那里购得一辆八成新的奇瑞QQ,她现在也算有房有车了。
浅尝、辄止四周岁半:莫离不再跳钢管舞,米夏是发自内心的喜欢钢管舞,但莫离只当它是活命的工作,积攒下一笔钱之后,她自然日渐倦怠,不过闲下来的时间也没浪费,报班、自学……用更扎实的理论和实践知识武装自己。
浅尝、辄止五周岁:莫离运气好,米夏一个学员的亲戚举家移民国外,留下一个小酒楼,低价外兑,莫离掏出所有积蓄,还差一些,米夏给补上,莫离算她入股。
事实证明,莫离是天生的商人,在经营方面不但有本事,还有财运,短短一年,她就把当初的二层小酒楼扩充成了营业面积一千多平方的二层大饭店。
浅尝、辄止过完六周岁生日,莫离和米夏坐在一起喝酒时感叹:“青春那会儿,总觉得人生漫漫,来日方长;等一双娃呱呱坠地,才明白岁月匆匆,人生苦短呐!”
☆、第二十三章
然后,米夏撂了酒杯,一板栗敲她脑门上:“年纪轻轻,苦短个屁!”
莫离抬手捂住脑门,对上米夏被灯光映照得亮晶晶的眼睛,老半天,突然笑了,从她和一双儿女活下来那刻起,她就在心里默默起誓:“这个人,不必等到来世,今生的下半辈子,我就给她当牛做马!”
六年过去,这个想法慢慢变成她的执念。
所以米夏说:“离离,潘良良的堂弟看上你了,要不你嫁给他,咱俩当妯娌?”
她果真把自己拾掇拾掇,准备当新娘子。
结婚前,米夏说:“离离,那个乌龟王八蛋配不上你,别糟践了自己。”
她二话不说,把那个帅小伙一顿扫帚轰出门去。
此等例子,不胜枚举,米夏也渐渐品出味儿来,然后就像现在这样敲她脑袋:“你坐在脖子上面的这颗是装饰品么,真是越来越趋近于中看不中用的摆件了,都不会自己想想啊,再这么下去,估计被我卖掉还傻呵呵的替我数钱呢!”
她郑重其事的点头:“你让我数,我就给你数。”
当时米夏正在喝酒,听到这个回答,一口酒全喷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