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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良女心中升起一股苦涩的情绪,可是却没有丝毫表现在脸上,她的笑声清脆。娇声说道:“陛下,臣妾喂你,你难道嫌弃了吗?”
朱厚照衔着糕点,说不出话,直接将一半糕点喂进了她的嘴里,刘良女心中觉得甜蜜,含情脉脉的看着皇帝朱厚照,朱厚照将糕点咽下。在所爱女子的脸上亲了一口,说道:“朕要与卿同甘共苦。只要是你喂朕吃下的,毒药朕也认了。”
听到这句话,刘良女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夺眶而出,她语调哽咽的说道:“皇上,其实臣妾是安插在你身边的奸细。是来谋害你的人。”
对于她的话,皇帝朱厚照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依旧是满脸笑嘻嘻的看着这个姿容艳丽,却并非倾国倾城的女子,平淡的说道:“其实朕早就知道了。只不过想知道你何时才肯对朕坦白。好在朕有耐心,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刘良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调凄恻的说道:“臣妾罪犯欺君,大逆不道,求陛下赐臣妾死罪。”
朱厚照挥了挥手,语调波澜不惊的说道:“且不提这些,若朕能够度过这一劫,再来追究你也不迟,若不幸在此次斗争中死了,我们就共赴黄泉吧,有个伴也不孤单。”
“皇上洪福齐天,他们自然不能得逞,只怕臣妾要先行一步了。”
这位极受宠爱的女子,说完这句话,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身子便瘫软下去。
朱厚照将她抱在怀中,伸手在她鼻息上一探,她已经气绝身亡。
“朕又没有怪你,你为何要如此?”
皇帝自说自话,不再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只是他的泪水始终没有流下来。
这位女子带着她的使命与爱恨,永远的离开了这险恶的江湖。
她能够始终得宠,只因为皇帝想要从她那里得出更多的情报,渗透与反渗透的把戏,自古以来就存在。
在这场斗智的战争中,由美人计起,由反间计终,期间有过无数的牺牲与交锋,终于因为一个女子的妥协而终结了这场游戏。
皇帝朱厚照紧紧抱着刘良女,她的身体渐渐变得僵硬,而皇帝的心情则更为复杂。
情不开始,心便不痛;心若一动,泪便千行。
对于帝王而言,想要在权谋斗争中取得胜利,一切的人都可以牺牲,这或许是明君霸主的共性,可是对于朱厚照,他却不愿面对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寂寞。
说到底,他还是对她动了情,他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却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行馆外,天门十几名堂主与大内侍卫已经交上手,双方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这场默然的厮杀没有持续多久,没有枪来剑往,没有繁复招式,有的只是一击必杀。
高手对决,向来如此,省略了所有花俏的虚招,追求的只是朴实无华的制敌。
不出大祭司的预料,战死了几名堂主之后,十二名大内侍卫尽数被格杀当场。
剩余的九名堂主静静地站在行馆外,却迟迟不去推门,虽然他们的目标已经近在眼前,却没有任何人敢越雷池一步。
大祭司的身影缓缓自高空飘落而下,站在所有人身前,面对着房门。
没有护龙卫出现,也没有十死侍,更没有墙外千军万马的包围。
这一切显得格外宁静,宁静到能够听清楚属下因为紧张而变得沉重的呼吸声。
“门外的朋友,既然来了,就进来一叙吧。”
房间里,透出来一个平淡的声音,这人正值壮年,声音响亮,中气浑厚。
大祭司抬起手,示意手下按兵不动,然后她轻轻推开了房门。
没有任何的机关陷阱,屋子里灯光柔和,布置也雅致高贵,虽然没有金銮殿的富丽堂皇,却有一股令人折服的王气。
大祭司缓步走入这间屋子,一步一趋,合乎礼节,她的一举一动都很优雅从容,没有一点瑕疵。
“你终于来了,自从十岁那年分别,朕已经有二十年没有再见过姑姑。”
大祭司嘴角一笑,柔声道:“昔日爱哭闹的殿下,成了帝国的君王,皇上长大了,老身很欣慰。”
两人竟然在拉家常,半点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没有。
第两百五十八章 国君之风
“朕记得,当年若没有姑姑出手相救,朕只怕早已经去阎王那里报到了吧。想不到今日会跟姑姑站在对立面,还真是讽刺啊。”
朱厚照娓娓道来,语调不悲不喜,在他看来,此事虽有遗憾,却是无奈的选择。
堂堂一国之君,在敌人面前,哪能够失了威严,这位行事以荒唐著称的皇帝,面对强敌时,却有超于凡人的气节。
“处江湖之远,听到的都是关于皇上的不好传闻,以致于在老身眼中,皇上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今日一见,皇上所表现出的气度,着实让老身叹服,先帝生了一个好儿子。”
皇帝看着满脸皱纹,面容平和的老妪,叹了一口道:“姑姑还放不下当年的事情吗,即便是朕向你亲自下跪,你也不肯原谅皇家的错吗?”
大祭司凌云微微摇了摇头,说道:“皇上何错之有,自然不用为不存在的错误向老身下跪,再者说来,老身一副残躯,行将就木,也承受不起,这不是折杀我么?”
皇帝露出了笑容,对于老妪的话,只是轻轻地说道:“姑姑承担得起,问天下谁还值得朕一跪,恐怕也只有姑姑了。”
老妪看着皇帝,又想到了自己一手带大的那个孩童,当年那个孩童天真无邪,毫无心机。
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那个心思单纯的孩子到底还是变得善于权谋,攻于心计。
身为帝王家,终究没有自由。最后连自己的人格都会彻底丢失吗?
大祭司在心中叹息,皇宫就是一个大舞台。生旦净末丑轮番上台,上演无数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可是真正能够站到最后的又有几人。
她一个刺杀旦,又是否能够胜过大青衣?
繁华如梦,几十年的荣华富贵,换来的不过是余生无穷无尽的遗憾与恼恨。
“皇上,老身有一事相求。”
平和的声音,传入皇帝的耳中,皇帝朱厚照看着自己尊重的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为帝王。统率百官,君临天下,俯视黎民,他很孤独。
他源自心中而佩服的人不多,眼前的老妪正是其中之一。皇帝闭上眼睛,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的时光。
那时候他不过十岁,作为孝宗皇帝唯一的皇子,可谓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大内高手暗中保护着他。文武百官明里尊重着他。
因为他是帝国未来最高的统治者,谁都需要讨好他,才能稳固自己的地位,再或者飞黄腾达。
然而。照样会有大逆不道的刺客对他出手,在此之前,朱厚照的一位兄弟已经不知不觉夭折了。
那名杀手不是别人。是他的贴身太监,这宦官的品阶不高。在皇宫混了二十多年,一直勤勤恳恳。本本分分。
任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平凡无奇的人,能够做出这样大逆不道,凌迟处死的事。
朱厚照永远也忘不掉当时的情景,那名太监双眼血红,就像是地狱的猛兽一般,冷冷的盯着他。
这一番场景,在年幼皇子的心中留下了终身的阴影,他以为自己很强大,因为所有见到他的人都要匍匐下跪,都要曲意逢迎。
直到他看到那双血红的眼睛,才发现自己是若此的弱小,弱小得就像是一只小鸟,一旦被别人抓在手里,非但会失去自由飞翔的天空,还会失去脆弱的生命。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能够被人轻易地捏死,这样的恐惧贯穿了他成长的整个过程。
父皇在他十五岁那年驾崩,留下他面对整个天下,还没学会怎么做皇帝的他,不得不面对老谋深算的臣,一手遮天的首辅,心怀鬼胎的内侍,甚至别有用心的后妃。
他很孤独,诺大一个皇宫,他很想找一个能够讲真心话的人,可是没有,因为他最开始信任的姑姑,也背叛了他。
为了证明自己的强大,登基不久之后,他就做出了许多荒唐事,建造豹房,与猛兽搏斗,以为自己打败了猛兽,就等于打败了当年那有着血红双眸的太监。
他御驾亲征,自封威武大将军,要与那盛名天下的鞑靼小王子一决高下,也是因为他足够强大,强大到不需要畏惧任何敌人。
王叔朱宸濠造反,江西赣南巡抚王守仁顺利评判,他依然毫不犹豫的选择御驾亲征,因为他要亲自击败那个敢于向他发出挑战的人。
可是来到金陵之后,他不再自傲,这座六朝古都埋没了太多英雄豪杰,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有太多人觊觎他的位置,有太多人想要代替他的权力,有太多人为此毁灭了家园,有太多人为此付出了生命。
累了,再也不想再见到那些流泪流血的场景,乏了,再也不想为了守护皇位而不择手段。
只要他们夺取皇位之后,能确保比我做得更好,我丢掉性命,失去江山,又有什么不可以?
面对眼前的老妪,朱厚照再次感到无能为力,正如当年那个双眸血红,浑身散发着黑气的太监。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既非恐惧,却有种透不过气的无奈,或许这就是无常鬼勾魂的情景吧。
“皇上,你为何不肯睁开眼看一看老身,难道老身让你如此厌恶吗?”
温柔的话语,却有种摄人心魄的力量,皇帝朱厚照嘴里默念金刚经,想要抵御来自这位深不可测的老妪的摄魂术。
在这位皇帝心中,永远都不会忘记当年的事情,那个时候,姑姑只不过用手轻轻在那名太监身上一摸,他就像一堆烂泥一般瘫倒在地。
然后破碎成了无数的血肉,恐怖万状,终身难忘。
就在皇帝觉得呼吸逐渐局促的时候,老妪却突然停了下来,皇帝忍不住睁开了眼睛,看着眼角已经出现隐隐泪花的老妪。
“皇上,老身还是那句话,我有个不情之请,还请你答应。”
“姑姑何出此言,于情,你是朕的救命恩人,朕不忍拒绝,于理,朕是天子,你的要求很容易满足,于势,你强过朕百倍,好汉不吃眼前亏,所以,朕实在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让老身再摸摸皇上的脸,就像二十年前一样。”
老妪说着,伸手摸向皇帝的脸颊,朱厚照没有躲闪,虽然他清楚之前被她摸到的人已经化成了一滩血水。
可是,作为皇帝,连这点威压也不敢面对,又怎么配执掌万里江山?
第两百五十九章 不死老魔出场
大祭司的手轻轻触摸到皇帝朱厚照的脸上,没有黑气升起,皇帝也没有变成一滩血水。
“老身实在不愿对皇出手,若你不是皇帝,我也不是大祭司,我们或许还能跟从前那样,做一对忘年交。然而世事无常,白云苍狗,无数人来人往你争我夺,权力的斗争却从未停歇。”
听着老妪的话,朱厚照轻声问道:“姑姑,若朕对你们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你会不会亲手了结朕的性命?”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自古成王败寇,权力斗争没有永恒的赢家,更没有不死的当局者。
凌云郑重的点了点头,他面对这个皇帝,实在不需要刻意说谎来欺骗他,欺骗他无异于自欺欺人。
“死在老身手里,总好过死在其他不相干人的手中,皇上你说是也不是?”
朱厚照哈哈一笑,点头说道:“姑姑所言极是,将心比心,是不是姑姑死在朕的手中,也同样会觉得了无遗憾?”
“这是自然,能够死在皇上手中,老身自然也会解脱,过往种种,便如同云烟掠过。”
朱厚照点了点头,说道:“不过朕实在没有信心能够凭一己之力战胜姑姑,更不敢奢望能够在你手中脱逃。”
“这是自然,你我近在咫尺,要取皇上性命,不过是一个念头之间的事情,可是皇上也知道,现在还不是送你上路的时候。”
皇帝看了一眼大祭司,眼前的老妪距离他记忆中的那个身影已经渐行渐远。
从前的他,能够安心在她怀中入睡。也能够在她身边放肆的大笑。
御膳房有什么新式的菜肴,他总是第一个端出来给姑姑。姑姑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他身边讲一些故事,让怕黑的小皇子能够安然入睡。
似水流年。如果日子真的能够细水长流,不起那么多惊涛骇浪,此生,当圆满而快活。
“满足了姑姑的请求,朕同样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姑姑无论如何也不要拒绝朕。”
凌云皱了皱眉头,眼前的人是整个大明帝国的最高执行者,可不是从前那个天真的孩童。
一个人,当他学会了讨价还价开始。也就意味着他走向了狡猾,再也不能以常理揣测。
大祭司遗憾的说道:“皇上的要求,恐怕老身不能答应,一个富有天下的人提出的要求,又怎能是一般百姓能够满足的?”
“姑姑多虑了,朕的请求很简单,任谁都能够做到,就连刚出生的婴孩都不例外。”
活到大祭司那个年纪,经历了无数的人世波折。听过了无数的阴谋暗算,她又怎么可能轻易上当?
对于朱厚照的故弄玄虚,大祭司平静的说道:“皇上,拖延时间没有任何作用。缓兵之计在老身二十岁以前,已经运用得炉火纯青。”
谁知皇帝只是微微的摇了摇头,说道:“非也非也。朕实在不是在拖延时间,而是真心想要与姑姑多说几句话。因为今晚之后,无论如何。都再也没有机会面对面交谈了。”
皇帝所说的没有机会,指的是他们之中必然有一人会死,阴阳相隔又怎么互通言语?
既然皇帝现在还不到死的时候,那么死去的那一个人就只能是本领高强,修为通天的大祭司凌云。
大祭司看着已经全然推却青涩,熟练掌握了权谋之术的帝王,开口说道:“既然如此,皇上不妨说一说你的事。”
“出来吧。”
皇帝只是淡淡的说出这三个字,语调没有半点波澜,之前的恐惧,惊慌,不安与遗憾,都一一消散,此时此刻,他再次做回了君临天下的君临天下,傲视一切的君王。
声音在空旷的行馆中彻底消失之后,才从后堂缓缓走出来一人。
这人实在太有特色,见过他一面的人,只怕终其一生,也难以在头脑中将他的影子摸去。
这人弯腰驼背,脚带残疾,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
世间会如此耗费力气走路的,除了蹒跚学步的婴孩,就是行将就木的老人。
这人实在老得不能再老,就好似一棵枯树,经历了百年的风吹雨打,已经枯萎衰朽到了一触即溃的地步。
他满头白发,很长,长得拖到了地上,他的白胡子同样很长,一直延伸到大腿。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活了多少年,老而不死是为妖。
可是这人却一点也不像妖,因为妖不足以形容他的恐怖,他的头发胡子胡乱不堪,全身的衣服也是破洞百出,就如同原始部落走来的茹毛饮血的野人。
最主要的是,他的面容已经模糊难辨了,他的整张脸就仿佛被石板碾平了一般,没有半点菱角。
因为他的鼻子已经消失了,耳朵也消失不见,他没有眉毛,没有嘴皮,因为他整张脸就像是被人扔进了铁水中浸泡过一般。
他脸上的皮肤凹凸不平,就像榴莲的表皮,带着惨绿的阴侧与恐怖,唯一让人相信他还是一个人的证据,便是他还有一双眼睛。
一双暗淡无神的眼睛,因为他的眼睛没有瞳仁,全是眼白,就如同黑夜中的鬼魂,睁大着眼睛,吸食人的精魂。
这样一个人,自然是谁见了都难以忘记的,却又是任何人也不愿想起的。
皇帝看着大祭司已经浮现出疑惑的脸,开口说道:“姑姑与他修习同样的功法,想必是认识的。”
大祭司再次仔细打量起那个魔物一般的驼背男子,沉思了片刻,说道:“若真的是他的话,那么他如今已经一百一十多岁了,当真是不死老魔。”
“姑姑说的不错,他正是江湖中资格最老,名声最差的魔头‘摆渡人’,”皇帝说完,用手扶着额头,做疑惑状,继续说道:“朕实在想不通,明明是魔头,为何会被人称为‘摆渡人’?”
大祭司凌云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说道:“皇上莫不是在考老身,这魔头是你请来的,你会不知道他的底细?也罢,老身便说一说他吧,他之所以叫‘摆渡人’,是因为他所摆渡的河不是普通的河,而是血河。”
稍微停了停,大祭司继续说道:“佛家所摆渡的是慈悲,使终生到达般若,而他摆渡的是杀戮,让生灵沉沦血海。作为他的敌人,你只会后悔来到这个世上,恨不得立刻去死。”
“过誉了,老朽不过是棺材中爬出来的死鬼,过于寂寞,想拉一个垫背而已。”
那个不死开口说道,声音就好似纸张撕裂一般尖锐,让人毛骨悚然。
第两百六十章 阴阳斗法
听到两人的话,皇帝开口问道:“敢问姑姑,你与他一旦交手,有几成胜算?”
大祭司没有故弄玄虚,淡然说道:“我与他同出一门,可是功力却相差悬殊,若是真的交手的话,老身最多能够抵挡三招,至于胜算,连一成也没有。”
这位目空一切的大祭司,竟然会主动承认自己不敌,这要是被江湖人知道了,只怕要将眼珠子瞪出来。
可是,一旦他们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