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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有些……」老大娘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她突然低下头开始拭泪,然后推开人群,冲到成若华身前抱住她。
「成姑娘,真是对不住!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的,再怎么说妳也是个姑娘啊……可我怎么也不愿听到别人用那样难听的字眼形容妳……大娘可以说是看着妳长大的,我知道妳是个好姑娘……很好很好的姑娘……」
「大娘……」见到这个向来不爱论人是非、不轻易表达感情的大娘竟这样抱着她痛哭,成若华的心头有暖意,也有歉意。
老实讲,情况会发展至此,就连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
特别是现在,自己的私事不仅成为众人的谈资,还这么公然讨论起来,她实在应该对那个「始作俑者」很有意见。
因为若不是他,了不起她继续被人指指点点就是了,也不会把事情搞得这么大,弄得这么难以收拾!
但她却没有责怪皇甫小刀的意思。不仅没有,反而还觉得说出来也没有什么不好,省得她一天到晚听见不同版本的谣言,一天到晚受到那些浪荡子的骚扰!
更何况,她隐隐约约明白,皇甫小刀之所以跳出来,还说了那么多不着边际的话,本意是想为她解困的;看他那副傻样子,似乎压根儿就不知道,那夜与她……的人,是他!
「大娘,没事的,妳没有说错,我那天确实出了点事,也不是处子了。但我不后悔,因为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没有对不起我自己。」轻拥一下身前的老大娘,成若华淡笑说道,「更何况,我觉得我是不是处子这件事,跟我卜算的能力好像也没有多大关系。」
是啊,不是处子怎么了?
不是处子就不能卜算了吗?
她还觉得自己不是处子之后,卜算得更准了呢!不过,这件事她当然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但成若华的这番话,听在本来就有些自责的皇甫小刀耳中,却有如一记重拳,重重地捶向了他的心间!
因为这番话不就表示,她确实已不再是个小丫头,而是个完完全全的女人了?!而那名让她成为真正的女人、却又闷声不响教她受尽白眼的男子,在她的心间还占有一定的分量!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及在成若华心间竟有这样一名男子存在,皇甫小刀的心头突然变得很不舒服,不舒服到几乎连话都讲不出来……
「成姑娘……」抬头望望成若华,老大娘含着泪转过头,大声责骂身旁的皇甫小刀,「都是你这个浑小子!要不是你在这里瞎搅和,怎么会把事情搞成这样?!」
「我……是我不好。」皇甫小刀沮丧地认错。
「大娘,不怪他。」望着皇甫小刀那掺杂着担心、后悔,以及某些不知名情绪的眼眸,成若华轻轻说道,「我今天之所以还在这里摆摊,是因为无论别人怎么说……我还是希望能帮人做点事,就算只有一个,我也不在乎。」
也许事情的发展并非她想要看到的,但是她坦然接受这一切。
人生嘛,本来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更何况,她什么也没有失去。
「妳真是个……好姑娘。」凝视着成若华坦然的眼眸,皇甫小刀举起手轻拍她的头,笑得好温柔,笑得眼眶都红了……
因为这个笑里,全是心疼。
心疼她的际遇,心疼她的坚强,心疼她的谅解……
而他温柔的笑容,不知为何,竟让成若华移不开目光。
尽管明白一切都是这个冲动的「傻子」搞出来的,可是她一点也不怪他,真的不怪……
原本一直笑着的皇甫小刀,在轻拍完成若华的头之后,突然转过身径自往城门口走去,背影有股浓浓的杀气!
「你怎么了?」望着他充满杀气的背影,成若华心中一惊,连忙抓住他的衣角,「我没怪你啊!」
「我知道!可是我忍不下这口气,我一定要揪出那个杀千刀的男人!」背对着成若华,皇甫小刀激动地低吼,「我要知道究竟是哪个王八羔子,竟然忍心诱骗妳这样一个心地善良、涉世未深的小丫头,还始乱终弃!」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混帐东西,居然忍心欺骗成若华这样好的姑娘?
他要是不去砍了那浑球,他就不叫皇甫小刀!
「你别那么冲动……」望着皇甫小刀激动的模样,成若华的脸颊微微抽搐了起来。
这样没头没脑的,他想去哪里「揪」人啊?
更何况,他口中那个「杀千刀」的男人,就是他自己啊……
「我知道妳受了委屈,」皇甫小刀握紧双拳,眼眶都红了,「但妳干嘛那么善良?善良到被人这么指指点点,却自始至终都不解释,也不说那男人一句坏话?!」
「我……」
「我知道妳一定有苦衷,否则干嘛一个人把苦往肚子里吞?可妳帮过我那么多次,我不能知恩不报!」说到这,皇甫小刀终于转过身,但却是转向那帮看热闹的民众,「还有,你们这群人,不仅不疼惜她这样一个命运乖舛的小丫头,还成心来看人家笑话!这算什么?传出去我们西京人的面子挂哪里?!」
皇甫小刀这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人都低下了头──除了成若华之外。
她实在不知道在皇甫小刀的脑子中,究竟为她编织了一个如何命运乖舛的故事,以致于让所有人都感同身受,纷纷抱歉地望向她……
「要怪,就怪那个骗死人不偿命、外加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对众人又大吼一句后,皇甫小刀终于转向了「苦主」成若华,「放开我,我现在就去帮妳找出那个骗死人不偿命、外加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好好地揍他一顿,再让他来跟妳赔罪道歉!」
少爷,那个「骗死人不偿命、外加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就是你啊……
此时此刻,成若华脑中不断地回荡这句话,但却怎么也无法说出口,只能看着皇甫小刀义愤填膺地向城门外跑去,仅留下一截衣角给她……
「成姑娘,我……能不能请妳帮我们家大牛算算,他最近有些不顺……」
就在成若华低头望着手中的衣角暗自苦笑时,一个怯生生的嗓音突然在她身旁响起。
抬起头,就见一个穿着花布衣裳的农家女拉着一个傻大个儿站在她面前,成若华愣了愣,淡淡地走回摊后。「好,请坐。」
排队的人潮又在摊位前聚集了,而这天,成若华一直忙到月上东山,才终于帮所有的人解惑完毕。
就在成若华收拾好东西往回家的路走去时,她的身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我送妳回去。」
「没事,我自己走就成了。」不用回身,成若华就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望着她单薄的身影,皇甫小刀再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跟在她身后两步远。
这个男子,真是傻得可爱!
她这辈子,还真没见过这样爱说笑话、这样莽撞又这样傻的男子,居然会为了一个只帮他卜算过几回的女子,那样的激动、那样的愤慨。
静静地走在石板路上,成若华倾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淡淡地想着。
也难怪翟菁会用「江湖史上最爱抬杠、最爱强迫人听他讲难笑笑话、最少根筋、却也是最富正义感、最有义气兼最帅气的愣头儿青赏金猎人」来形容他了……
想起翟菁讲述过的有关皇甫小刀的种种事迹,成若华低着头,再也忍不住地笑开了。
他竟然曾经为了某个犯人说他的笑话不好笑,而将那人堵在墙角,蹲在地上说了足足说了两个时辰的笑话;他竟然曾经为了取得一条线索,在某个青楼花魁的床下,躲了整整四天,最后出来时,为了解气,居然把每个男人与花魁的对话,都说给了他们的老婆听;他竟然曾经为了捉捕一群大漠之狼,在大漠之中迷路了三天三夜,最后,在被一群偶然经过的驼队发现时,干裂着唇,语无伦次地说着笑话……
就在成若华笑得肩膀微微颤动时,突然,一件衣服披在她纤弱的肩上。
闻着那股属于皇甫小刀的纯然男子气息,成若华低垂的小脸微微地烧灼起来。
这个夜晚,很像那个夜晚。
想起那一夜被他紧拥在身前、覆盖在身下无助地娇啼,任凭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占有纯真的身子,让他的硕大埋入花径最深处……成若华的心跳,再也无法像平时一般正常的跳动。
「丫头,别难受,这世上好男人多着,别为那样一个没天良的混帐东西伤心。」
少爷,你口中那个「没天良的混帐东西」就是你啊……
心中虽这么想,但一思及皇甫小刀那双真诚清澈的眸子,成若华还是点了点头,略带羞涩与甜蜜地低语:「我明白……」
第五章
很想告诉皇甫小刀,她真的不伤心,他也不必去捉那个「负心汉」来向她道歉,但成若华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因为皇甫小刀已不再出现在她的摊位之前,也不再排在那队长龙之中,但成若华知道,他每天都像忠犬一样,在她结束生意之后,远远地、悄悄地护卫着她回家,待她平安地走入大杂院后,才悄然离去……
他不用干活啦?不用去捉那些江洋大盗啦?
还是他觉得上回那场胡里胡涂、乱七八糟的「对簿城门」戏码让她受了二度伤害,所以不好意思面对她,因此改用这种方法来致歉?
虽然心中百般思量,但不知为何,只要知道皇甫小刀在她的身后,成若华心底就有股温馨的暖意……
一天,当成若华帮最后一位客人指点迷津完,正打算站起身来收拾行囊时,突然,一个人大剌剌地坐到了摊前。
明知收摊时间已到,但不想让人失望,因此成若华又坐回摊后,抬起了头,然后在看清楚眼前人时,眨了眨眼。
「你最近没有血光之灾。」
「是啊。」皇甫小刀摸摸头,有些尴尬地笑了,「我也觉得有点可惜,不过没办法,总不能天天都是过年嘛。」
有「血光之灾」叫过年?
这世上大概也只有他才想得出这两者之间的关联性了……
「那你想知道些什么?」望着皇甫小刀欲言又止、左顾右盼的古怪模样,成若华索性开门见山地问道。
「那个……丫头,我问妳一件事,要是妳看不见就当我傻了。」皇甫小刀下定决心似地,将头凑近她脸前,「妳左边……是不是站了个大概七十岁左右的大娘在向妳……」
「拱手。」
愣了愣后,皇甫小刀又连忙追问:「那我右边是不是站了个大约十岁的小姑娘在向我……」
「微笑兼鞠躬。」
「妳全看得见!那就表示不是我白日撞鬼了!」霍地站起身来,皇甫小刀露出他那标帜性的、玻У醚劬χ皇R惶醴斓牟永梦⑿Γ车厮档溃骸父盟赖模羌父黾一锘顾滴移牵凳裁次沂恿Σ缓茫懔税胩焓撬窃谄遥∠胂胍彩牵姨锰没矢π〉对趺纯赡苁恿Σ缓茫棵髅骶褪撬签ぉぁ�
「你是。」轻叹一口气,成若华打断皇甫小刀没完没了的话语。
「是什么?」望向成若华,皇甫小刀愣愣地问着。
「他们确实不是人。」成若华直视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啊?」这个回答让皇甫小刀瞪大了眼,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
「不过他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向你道谢。」分辨不出来皇甫小刀脸上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意思,成若华又补充道。
听完她的话,皇甫小刀低下头,双手扠腰,剑眉微皱,似乎在思考什么重大的人生问题。
不想打扰他的思考,因此成若华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一下子凝重、一下子释怀、一下子皱眉、一下子无奈……
这也许是她认识皇甫小刀之后,第一回这样仔细地打量他,也才发现,其实他长得很帅气、很男人。
他的五官坚毅,剑眉、大眼、高鼻梁;他的身形也很高挑,虽略略偏瘦,但肩宽、腿长、臂膀结实。
只是,他似乎不怎么重视穿着,因为她每回看到他时,他总是穿着一身沾着尘土的暗色系衣衫,前臂上绑着防刀剑的护具,脚上踩着一双年代大概很久远的靴子……
成若华从未看过他的兵器,可她相信,像他这样刀里来、剑里去的人,备有的一定不会是寻常见得着的武器。
曾经,她问过翟菁,皇甫小刀的武功是不是不够好,否则为什么每回领完赏回来给她送点心时,身上总会带着伤?
但翟菁却只是神秘地笑着,然后丢给她一句话──
「在所有的赏金猎人之中,如果皇甫小刀自称武功第二,那么没有人敢称第一。」
不过,在说完这句话后,翟菁总是会很不客气地补上一句,「依我看哪,那些伤根本是故意留给我们看的,主要是为了向我们炫耀他小子又干了一票好买卖……」
这样的皇甫小刀,让成若华实在很怀疑他已二十七岁了。
但此时,望着他玻鹧凵钏际炻堑哪Q蝗环⑾郑涫狄灿形戎氐囊幻妫褂兄侄ヌ炝⒌氐哪凶悠恰�
「妳打小就看得到?」半晌过后,皇甫小刀终于抬眼望向成若华。
他的突然出声,让成若华有些心虚,因此她慌乱地点点头,别过眼去,不敢再看着他那张成熟男子的脸庞,「你……以前看得到吗?」
「看不到。」皇甫小刀摇了摇头,望着成若华不敢看向他的模样,心中不知为何有些淡淡失落,「自上回有一夜我喝得醉醺醺,好像被雷劈中后,我才开始看到的。」
被雷劈中?
难道他因此改变体质了?
从没听过这种说法啊……
「那你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低着头想了想,成若华又轻轻问道。
「妳听得到他们说话?」皇甫小刀愣了愣,语气有些紧绷地问。
「不是听到,是感觉得到……」听见他有些不自然的语调,成若华回答的声音愈来愈小。
她好后悔将这些话说出口,她竟然因为一时兴起,完全忘了说出这些话的后果……
小时候,每当她指着某处说那里有人,或是跟那些人说话时,除了无双门的姊妹之外,其他人都会用害怕的眼神望着她,许多人家甚至还不许孩子与她一道玩耍。
他们说,她不是普通人,说她是一个……可怕的孩子……
「天晚了,我送妳回去吧。」望着成若华纤细的身子,以及低垂粉颈的模样,皇甫小刀沉吟了一会儿突然说道。
心中一痛,成若华摇了摇头,急急忙忙地收拾好东西就想离去。
他一定也觉得她很奇怪,觉得她很可怕,才会不想继续跟她谈话,才会想要赶紧将她送走……
「妳别走啊,我还有事要请教妳哪!」望着成若华仓皇想离去的模样,皇甫小刀追上前去一把捉住她的手,急急地说道:「那我行吗?」
「什么?」成若华停下脚步,望向皇甫小刀充满期待与兴奋的眸子。
「我的意思是,像我这种人能感觉得到他们想跟我说的话吗?」将自己的话解释得更直白些,皇甫小刀咧着嘴,牵着成若华的手便迈开大步往前走去。
「我不知道。」望着他牵住自己的大手,成若华的心突然怦怦跳,「或许你可以试试,但可能性不高。」
「太可惜了!」皇甫小刀脸色一黯,叹气连连,「要是可以的话,我就训练几个当我的线人,这样一来,往后我就可以知道我想找的家伙躲在哪里,哪个家伙在说我的坏话,哪个家伙……」
什么?
抬起头望着皇甫小刀叹气、难过又扼腕的神情,成若华的脚步停了下来。
「老天对我怎么就不能像对妳一样好啊?如果祂能对我像对妳一样好,我当初就不用在粪池旁躲了一个日夜、不用在大漠里迷路三次、不用风尘仆仆地奔波过大半个中原、不用……」
不用风尘仆仆地奔波过大半个中原,为一个根本付不出花红的老头子,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找到他那被绑匪错绑的孙子尸身,然后流着泪,将那个没有生命的小躯体,抱回那个等待着他归去的家……
望着眼前说得口沫横飞的男子,成若华再一次地确认,这个握着她手的男子真的很异想天开、真的很少根筋,也真的……跟大多数的人都不同……
成若华的静默,终于让皇甫小刀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因此慌乱地放开她的手,不住地道歉,「丫头,妳别生气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胡说八道惯了,妳知道的,我一点也没真的想利用什么,也不想怎么样啊!」
「再不走,天都晚了。」眼眶微热,但她低垂的小脸却有一抹淡淡笑意。
「妳今天不回大杂院吗?」傻傻地跟在成若华身后,皇甫小刀走了一会儿才发现,这条路似乎不像是回佑京大杂院的路。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