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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场边缘正站着一位挺拔男士,半长黑色毛呢大衣、立领口双排扣、里面银灰色高领毛衣、手上还捏着一副薄皮手套,活像是准备打个招呼就走的模样。他的头发微长了些,于是更加呈现出一种桀骜的不规则,眉目间难掩俊朗,却白费了风情,不言不笑。此时更是微皱了眉,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真心来参加别人婚礼。便是参加葬宴恐怕也比他欢快些!
齐家琛冷着脸,不情不愿走近田大力,总算坐到他身边。
田大力此时如梦初醒,这才发现这桌子上原来还有一个熟人。
“哟,钟律师。真巧,你也来了。”说着,伸出一只热情的手。
钟蕾浑浑噩噩抬起右手来跟他握了握,再坐下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僵硬了。这变化太快,快到她根本来不及意识到,自己旁边的座位怎么就坐着齐家琛了?!
他的头发,不知是不是外面太冷,似乎还带着津津寒意;他的脸,也是在寒冬里更显得白皙了;他的大衣,密实细腻的板挺;他捏着手套的右手,还是那样骨节分明。
钟蕾整个身体持续性僵硬,诸如“他怎么来了”之类的问题根本来不及思索,全身上下里里外外只余眼角余光还够好用。也不敢扭头,梗直着脖子在余光里捕捉到他的一个小小侧面。
这侧面坐下后也是一动不动,像足体面优雅的雕像。还微微侧着,呈背向15度角坐在钟蕾旁边。吝啬得连脸都不给她看到,只留一个耳朵的轮廓在她的余光里面。
“砰”的一声,外间礼炮骤然响起,钟蕾许是僵呆得厉害,这一响硬是把她震了个啰嗦。于是她旁边那尊雕像握着手套的修长手指也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婚礼进行曲》毫无意外地响起,宴会厅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随着这梦幻般轻逸飘渺的乐声,钟蕾终于在僵硬中一点点拉回了自己的思维。
齐家琛,是蔡小乐的旧老板;这么一生一次的敛财机会,小乐怎么会轻易放过?!
于蔡小乐,这个旧人还能送个红包来祝福她的婚礼;可是于她自己呢?
身边的人就那样坐在那里,微微地斜背对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甚至看都没看向她一眼。果真符合他的个性,简单爽快、干脆利索。
分手到今天整整二十三天,每一天都度日如年。
明知他这样的人不可能在爱情里拖泥带水、念念徘徊,却仍旧心存期盼。想他打电话来,所以经常盯着手机屏幕发呆;想他再一次毫无预告地出现在她家楼下,所以每次回家总是步步留心;甚至幻想着在路上哪一天能够偶遇,于是超出异常地在意身边的任何声音响动……于是每一天她都过得小心翼翼,生怕错过、生怕错过。
可他从没再出现过。
曾经遍寻记忆搜查他和她曾经相恋的痕迹,让流年不会那样似水地消逝不见,可这记忆却也渐渐模糊了。
直到这一天,情理之中却又意料之外的这一天,真的见到了。
见到了,却不如不见。
如不见,还能心存希翼他也在同样的思念。
只可惜终是遇见;遇见他冷着脸,毫不在意、毫无眷恋,不情不愿被强制安排在她的身边。却一言话也无、半个笑也不见。
突如其来的沮丧,钟蕾从没觉得这一生中有哪一刻的失败更甚至于此。原来她心心念的,只是他的彻底忽视。
最初,便是她的暗自思恋,到最终,仍旧如此。
那优雅而残酷的雕像此时不知是不是坐得实在闷了,愈加不耐烦,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放在手掌里摆弄起来。这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行为,却彻底毁灭了钟蕾的最后一丝幻想。
即便就那样一动不动坐在身旁,也还隐隐祈祷他也在像自己一样默默感觉着对方;可是显然,她甚至输给了一只手机的力量。
苦苦捱着,终于新郎新娘二人走上了礼台。司仪的嘴巴灵巧地一张一翕,接着是惯例的行礼。捱过这一系列程序,钟蕾想,她终于可以离开了。
就这样面对自己输给一只手机的残局,实在是,不愿继续。
她蓦地起身,本想潇洒离场,却不知怎么就碰到了摆在面前的一套餐具。陶瓷茶盅应声滚落,钟蕾下意识一惊,却不料在那茶盅下落的途中,遭遇到了一只手。
一只修长的、形状优美而有力的手,稳稳接住了那即将面临破碎命运的茶盅,无声无息。甚至在茶盅自己还没意识到自己要被摔碎的瞬间,那只手已稳稳把它又放回了它原来的位置上面。
钟蕾心下一颤,白张了嘴,可是半个字都还没吐出来,那只手却又重新退回了它自己的领地,专注地摆弄起手机来。
就像刚刚这一幕根本没有发生。那一瞬,钟蕾甚至都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只是这么一顿,她走不成了。
因为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钟蕾!”
钟蕾回头,看到李政大剌剌指挥着服务生搬过一张椅子,“麻烦一下,在这里加个座位。谢谢。”他侧过头来微微一笑,“我也收到蔡小乐的请柬了。”
☆、第78章 虽然没啥好
“什么情况?”李政很快附到钟蕾耳边,嘴角挂定一丝微笑,“我在后面观察半天了,你跟你那位齐总跟这上演背靠背呢?”
钟蕾回察了一下自己和齐家琛的坐姿,果真被他形容得一点也不假。一时语塞,此时再做任何辩白都是苍白。好在律师课程没白修,硬是搜索出一句反攻为守的答语,“你跟蔡小乐很熟吗?”
李政却并不恼,同她低低细语,靠得更近了,“我这人没别的好处,厚着脸皮见缝插针这事儿我打十六岁起就学会了。”他说完扬起脸,眉舒目展,朝向齐家琛风度翩翩地伸过一只友情洋溢的手,“齐总,好久不见。”
礼貌的问候并未享受到同样富有风度的回应,钟蕾但觉身侧一声大响,跟着就看到齐家琛推开椅子走了出去。那椅子许是被推得厉害了,兀自有些委屈地晃着。倒是田大力十分体贴,帮着扶得正了,向这边致意一笑。
钟蕾黯然垂头,奶白色的桌布带着镂空图案的花边,长长得垂了一个角在自己的腿上方,她叠来叠去,却怎么也没法将那一块布角叠成规则的模样。现在才知道,即使不看、不听、不说,能坐在身边总也是好的。
李政潇洒收回那只不受待见的手,心情倒是愈发舒畅。毫无边际地同钟蕾闲聊起来,后者却哪有心思响应。直到耳边传来陌生的一问,钟蕾这才回过神来。
“这位小姐,您这边加了座位是不是有点挤?麻烦您站起来一下我调整一下座位距离。”
晟世酒店无愧高价,服务员实在热情而周到。钟蕾看了看被齐家琛空出来的位子,无言站到了旁边。
正此时,但觉眼前一花,天空中细雨骤降。披头盖脸洒下来,煞是壮观。可问题是,这宴会大厅里哪来雨水?
“喂!那上面的喷头洒水啦!”
钟蕾吃惊抬头一看,正是天花板上烟雾探测器旁边的一个灭火喷头呈圆圈状喷水出来。这喷头正在她们这一桌的侧上方,所以半个圆弧的水刚好辐射到她和李政所在的位置。
一桌子人刹时全体起立远远退开,钟蕾暗自庆幸自己走运,被那移椅子的服务生救过一命,然而李政就远没她幸运了。饶是这人反应速度不慢,却还是被那灭火喷头洒了一肩膀的水,头发也湿了一半。
服务生这一下也是惊慌至极,大呼着“马经理”忙叨叨就往外跑。半分钟后那突发神经的喷头终于被掐了水,酒楼经理一脸憔悴赶来道歉。
“故障,故障。”三十出头的西装经理手里一叠洁白毛巾递给李政,“先生,万分抱歉。不知怎么搞的,设备故障。您怎么样?真是对不起,您没事吧?”
他语无伦次说着,额头都要冒出细汗来。李政看了看钟蕾一脸惊愕,四周宾客纷纷投过来的讶异目光,最后不着痕迹地扫视了桌子一周嘴边勾起一抹弧度,极具风度地向那经理摇了摇头,“没事,算了。”
“酒店不错,不光提供晚餐还免费帮客人洗衣。”李政抬着被淋湿了的半条西装袖子一脸严肃擦着自己湿哒哒的头发,愁眉苦脸道,“真所谓,婚宴有风险,入席须谨慎呐!这个句型我天天跟投资人说,这下应验到我身上了。”
钟蕾原是惊诧难平,却看着他满目沉痛仍不忘唠唠叨叨,终于在这晚上第一次没心没肺地笑了。
“也值了。”李政的动作忽然停慢了,怔怔望着她,“这一晚上真不容易看见你笑。”
再入座的时候,原本满当当的桌子又变得松快了。被湿透半边的李政如果不想泡在水里吃饭,当然只能提早退席。旁边那个坏脾气的男人自打走了就没回来,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田助理。不知是不是被刚刚的意外故障浇熄了热情,现在跟他旁边那位故交也没什么话好说了,只顾一个人猛吃东西。
钟蕾很有些心不在焉,她想自己坐在这里其实挺没意思,可是压抑不住地、却要去猜测他还会不会回来。明知被嫌弃了、被放弃了,还是强顶着要坚持见证蔡小乐婚礼这样一个虚假的借口傻等在这里。
死缠滥打从来不是她强项,想到这里,忽然发现她也不是没有特长——关于印帕场⑸岛鹾醯热苏馐露媸俏奘ψ酝ā⒌眯挠κ帧�
“你叫钟蕾?”
钟蕾抬头,看到这一桌拼凑而成的陌生亲朋之中,一位五十来岁的女人正朝向她望来。她怔怔点头,看到那女人的目光似是亮了一下,接着又蒙上一抹黯然。
“你长得跟你妈妈真像。”
“您认识我妈?”
“黄翠玲,我是她大学同学张艳冰。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钟蕾心下黯然一扫而空,注意力无以言状地又被集中到了一起,对于她没记事之前遇到过的阿姨谈什么亲切感自然是没有的,可是这样久远的缘分仍是使人心神一震。
“长这么大了,你现在做什么工作?你父亲还好吗?真想不到,要不是刚刚那个年轻人喊你名字我哪里还敢认你。那个是你男朋友吧?”
一连串的询问着实让人有些无措,钟蕾尴尬微笑正思索如何作答,耳边冷冷传来一个更加让人无措的对白。
“吃够没有?走了。”
不知什么时候齐家琛却是返了回来,紧着眉宇、丝毫没瞧别处一眼,带领他那个无辜的助理森森地离开了。
刚出酒店门口,田大力手掌一摊,“车钥匙拿来。”
齐家琛回头侧目,看到他最得力的助理咧嘴一笑,“心烦气躁不宜开车。”
田大力顺利坐在了齐家琛那辆捷豹的驾驶位上跃跃欲试,可是车子刚刚启动,但觉身后‘咣’的一下,他的脸立时绿了。
线条流畅、价值不菲的捷豹此时正以一个极悲摧的姿势坐在地上——右后轮胎瘪了。轮胎的侧面工工整整刻了一个笔直的z型裂口,字迹清晰、浑厚有力。田大力同情地望向齐家琛,“出来混
迟早是要还的。”
钟蕾再一次将张艳冰这个名字投进考量已经是几天之后了。在朋友的婚宴上偶然间遇到的人却总觉得哪里忘了些什么。
于是她翻出那陈旧小熊盒子里泛黄的日记本,终于从里面找到了这个名字。
当年她母亲遇到齐盛毅时正坐在她旁边的好友张艳冰。
一时无限懊恼,她原本有太多的想知道,原本有太多的该知道,这个她母亲在日记里唯一提到过的女性朋友,难怪觉得名字有些耳熟,她那个时候就没有想起来?没有想到追问些更多关于她母亲的事情?!
她的母亲同她一样,没有太多朋友缘。能出现在她日记里的人寥寥可数,那么与这位张阿姨定然交情不浅。
正自沮丧,桌面上电话响起来。来电号码是一个本市的固定电话。
字正腔圆、礼貌清晰的男声传来:“请问您是瑞祥的涂总吗?”
钟蕾心道怎么现在诈骗电话又出新招了么?冷冷一句“打错了”挂断了电话。可这电话挂断之后似乎又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她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最近这是怎么了?!
同一时间、同样陷入沉思的,在这柏塘城里还有另一位。
被挂断电话的田大力一直在盯着自己手上写着电话号码的一张便笺纸,又仔细核对了一遍电话上的去电记录,没拔错啊,这是什么状况?
而且那接电话的声音也很熟啊!
反复思量不得其解的田大力终于从他优良的记忆力里抓到一丝灵感,火速翻出自己的电话簿,找啊找的,终于找到了同自己那张便笺条上一模一样的一串号码。
那号码的旁边备注着一个名字——钟蕾。
我去!田助理也是怒了!笔直冲进了自己老板的办公室。
“齐总,麻烦你再确认一下瑞祥涂总的电话。”
“我早上不是抄下来给你了么?”
“麻烦你再看一下。”
田大力一脸执着,齐家琛无奈翻出一张名片。
“13801399263”
痛心疾首的田大力将那张驴唇不对马嘴的便笺纸扔回给了它了主人,满目伤痛。
“13801374627!差五位数呢!齐总,你不带这么玩儿人的啊!”他必须跟他这位老板谈一谈了,必须!
☆、第79章 还是心意啦
“谈什么?”
幽暗灯光映在古朴的木质桌面上,反射着柔和的光亮。不远处一名胡子接茬的中年男人哼哼叽叽唱着动人的歌谣,不知陶醉了谁。齐家琛心不在焉地晃着手里盛着深红色洋酒的高脚杯,他实在不知道原本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的自己怎么就被田大力在下班后扯到了这里。
稀里糊涂地,就坐到了这安静却无聊的酒吧里。
“大概三个礼拜前,”田大力清了清喉咙,一板一眼很显然做足了发言的证据准备,“咱们公司迎新聚餐。我怕你喝酒不能开车,所以非常体贴地、尽职尽责地把我自己的车留在公司,坐你的车一起去饭店,这事您记得吧?”
齐家琛悄悄瞄着田助理一眼,没回应,用酒杯挡住了他半张脸。
田大力沦桑了容颜,几乎要哭出来,“结果就是不光大餐我没吃成,还陪着你在一栋破旧的居民小区里喝了两个小时西北风。”
那一天,两个人开车出来,谁知刚巧路过钟律师工作的大厦。而且正赶上下班时间,现在想起来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刚好看到钟蕾从律师事务所走出来。于是原本计划去吃新年大餐的两个人(或许是一个人也说不准了)就尾随着那位无精打采过马路差点被一辆突然冲出来的摩托车蹭到的女律师一路回了宿舍。
路上走了二十五分钟,这也罢了;可人都到家了还硬是坐车里在楼下挨了一个半小时的冻这事真让人难接受啊!
“谁让你坐我车的。”齐家琛说这话时没敢抬眼睛,抖着他那对原本就比别人长而浓密的睫毛貌似很潇洒地晃着手里的杯子,劲大了,酒差点晃出来。
“好,”不打无准备的仗,田大力重振旗鼓,接着说道:“两个礼拜前吧,你请客户吃饭。请注意,是你请客户。粤海楼,结果刚喝上,你走了,剩我一人面对三个客户代表,后来我被抬回家的,这事儿您怎么解释?”
大厅里坐着三个人么!两女一男,就算他不认识钟蕾,蔡小乐他总是认得。你说你包厢里关起门来,眼不见心不烦,你走什么呢?再不然您借酒浇愁,把那三个客户代表给灌趴下,这也成啊!
到最后怎么又成自己躺枪了呢?田助理无语问天。
“咳,”齐家琛终于从手里的酒杯上抬起头来,挑着他那对浓眉淡定望向了窗外。望了半天,才发现墙上贴那个窗子是假的。“我胃疼。”
“是胃么?”田大力问得咬牙切齿,“还有上个礼拜,你在洗手间出来硬说自己手表不见了,结果那一天整个公司的人都被你冰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最后还是你自己从自己口袋里把那只倒霉的表翻出来大家才得了救。您那只不是表,是国宝吧?”
还好,杯里的酒喝完了;齐家琛赶紧拎起酒瓶,慢慢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趁着这工夫整理了一下用词,“很贵的。”
“算了,”田大力大义凛然一挥手,“这些我都不跟你计较了。那今天的事呢?你把涂总电话抄成钟律师的给我,这怎么说?”
“我乱写的。”齐家琛终于抬正了脸,这喝酒只会把脸越喝越白的人,第一次,田大力在那上面看到了一丝绯红。在这一抹绯红里,田大力的心彻底凉了。他看到了自己的未来,那充满挑战与不知所谓的未来里,早已写清楚了他的宿命。
他想,自己还是直接口吐白沫晕倒在这里算了!真的!
齐家琛到家时已近深夜,打开衣橱准备换衣服的人,却蓦地停住不动了。左翻右翻,也不知道他到底想换哪一件,最终把整齐干净的衣橱翻成了垃圾筒,这才匆匆走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