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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每一个名流酒会,就是没有人来对她提亲。她知道,别人把四个丫头封为“杨家四怪”,而以希女为最……。她真是天生的劳碌命,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将剩下的这三个来个清仓大拍卖,反正她对那些富家公子哥儿、名流商贾也看不对眼。不来追求倒是省了麻烦。
“是不是有对象了?不要忘了你已经二十五岁了。”她淡淡地说着。
“目前没有。倒是希泰,行情正梢。”希安一边挂衣服,一边回答得漫不经心“我才不担心她!我担心的是你。”老太太瞪着希安看。因为这会儿挂完衣服的杨家二小姐正坐在椅子上,双腿抬在书桌上,大囗啃着苹果吃。
“杨希安!”奶奶的口气是山雨欲来。
“嗯——?”她处变不惊,??习惯了。
老太太手杖跟随而到。她俐落地放下双腿自保,就见逼近的老奶奶俯身逼视她。
“你给我马上找个人嫁了!”
“目前没这打算。”她笑了笑。
“我有的是办法,少来跟我演拖刀计。我明天就去登报!在征婚那一栏登着:凡有善心人士,欲娶杨希安者,不仅是积阴德,更是勇于牺牲。为了酬谢他,愿以一分公司做为精神补偿。”老奶奶一脸狡黠。
却见杨希安挥挥手道:“少来了,奶奶。这种丢脸事一传开,我是无所谓,受不了的恐怕是你;将来参加宴会可能要考虑挂一副面具遮羞。而这个笑话会在社交圈流传久远,历久弥新。”
现在的小孩不好骗了!唉!
“你要气死我才甘心是不是?”
“奶奶,想开一点,我才二十五岁。何况希平也快给您抱孙子了,对我那么着急做什么?会夭寿的!”
老奶奶不甘愿道:“算命的说你今年红鸾星动,现在秋天都过一半了,动个鬼!你这副德行,会红鸾星动就奇怪了。现在我也只是念念;但,到了二十七岁,你要是还没有办法交一个男朋友,带回来给我看的话,别怀疑,就算会给外人笑话,我还是会那么做。”
念人是一项艺术:念太久,会招致反弹与转身而去的下场;适度的感叹,显示出老态龙钟的悲哀,则会使被念的人于心不忍,进而心怀愧疚。于是老奶奶说了最后一句:“你好好想一想。”说完便转身走出去。
看着老奶奶的背影,杨希安心中不期然地浮上周约瑟的影子、他那张玩世不恭的面孔、喜爱身处脂粉阵中的风流。起先与她水火不容,可是后来他变得好奇怪,一直惹她开口,即使是问一些白痴也不屑一问的问题——话说回来,好脾气是他唯一的优点。这次可以休假还真是拜他所赐。等地休完一星期回去,他大概也出院了吧!她会记得他的。活了二十五年,还没有一个异性面孔可以清晰浮现脑海中,他是第一个。这得从住院这两星期来他所闯的丰功伟业来细数。他百分之百不是一个好病人;一旦能下床行走,立刻成天跑儿童复健室,教小孩打桥牌,教小孩对每一个经过的女护士吹着色狼式的囗哨,弄得她们芳心大乱。其中,最严重的一件事就是,他竟然率众茌医院好不容易种植成功的韩国草皮上烤肉,险些酿成火灾。这么一个危险人物,医院再也管不着他是不是名人,逐客令照样下来。想不到那男人脸皮厚得很,死赖着不走,甚至还说要住到明年秋天。还是院长说好说歹,费尽唇舌跟他讨价还价之下,周约瑟才终于决定三天后走人。院长感激涕零下,奉还一半费用不过烧掉的那片草皮使周约瑟破费更多。
周约瑟实在是有领导能力,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十来个小孩收得服服贴贴的。在他数件丰功伟业中,她杨希安赫然是名列前茅的帮凶,被护士长念得耳朵都快长疮,后来被强制休假,与周约瑟隔离开来,以防再有事故发生。如果她不在,危险性可减去一半,医院数百年不用的灭火器,依然可以百年不用。
与他一同陪孩子玩的时候,她真正感觉到愉快。这种感觉从未发生在任何一个曾经追求过她的男士中。他们也都使出浑身解数吸引她注意,却都没成功。也许他天生命该是万人迷,与众不同。难怪会迷煞那些小护士与名流千金。
他实在是个好笑的家伙,起先还以为他只是一个大草包。想着想着,唇边不觉漾出笑意,正想得有些失神,床边电话乍然响起,吓了她好大一跳。有谁知道她回家了?这只是她房间的专属电话。
她接起话筒。
“喂!我是杨希安,找那位?”
“找你!”电话那头传来周约瑟带笑的声音。
奇怪了,这人怎么会打来?
“你怎么知道我这儿的电话?你现在人在哪?”
“我向你同事问来的。我出院了,人在公寓中。”
怎么那么快出院?他不是死赖着?
“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好事,给人轰了出来。”
“现在有空吗?”周约瑟拒绝回答这个不礼貌的问题。
“有呀,做什么?要我过去帮你拆石膏是不是?还是你一出院又受伤了?”这绝对是关心的问话,护士本能而已,没有恶意。
周约瑟叹了口气,她非得咒他不可吗?
“小姐,我现在闲极无聊透了,想开车载你去兜风。”
换做其他女人,一听到大情圣周约瑟提出这个邀约,那个不感动得涕泗纵横、拜天拜地直道自己无比幸运?
可是,杨希安并不是这种女人。
“呵!谢啦,我的命还没活够。抱歉,恕不奉陪。也许等我休假完回去,还有荣幸当你的看护,再见。”她收了线,对着电话看了良久。这家伙,撞一次还不够,还想撞第二次过瘾?手上石膏未拆不说,脚也才刚好不久,使不得力,他现在有什么本钱开车兜风?没本钱也就罢了。地也不想想,台北市的交通一塞三千里,车子上了路只求蜗行顺利;兜风?他以为这里是法国?不愧是天字第一号大白痴!
没大脑!
另一端的周约瑟此刻也正盯着手中的电话,久久说不出话,也忘了放下电话,这小妮子竟敢挂他电话!要知道诸色女子只求他回眸一笑,此生便觉无憾,更别提特别打电话邀约了。可是——这个杨希安——唉!周约瑟呆怒完后转为苦笑。如果杨希安与别的女人一样平凡寻常的话,他根本不屑一顾,更别说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见她,想与她说话了,还用“美男计”拐一个小护士找出她家的电话。这等牺牲色相的糗事,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呢!
对杨希安的兴趣超出自己所能想像之外,就是因为她对他毫不心动。真是个不解风情的自恋自负狂!现在,被挂了电话,应该怎么办?如果他会退缩,他就不叫周约瑟。他手上当然有她的住址。找她去也。
※ ※ ※
杨氏四姝的母亲方如华夫人是一个沈迷于绘画,深居简出的中年美妇人。她与杨希泰较相似,有着一张甜美的娃娃脸,个性十分迷糊,所有特质都可以在杨希泰身上找出来。自从丈夫去世后,她几乎是足不出户。对外界、社交都兴致缺缺,恬淡宁静,优雅自得。这种生活使得杨夫人看起来就像是四姊妹的姊姊,与母亲身份划不上等号。
杨希安坐在画室沙发上看母亲画着窗台上的黄金葛,神情有些疑虑焦躁,心中烦烦的。
她从未如此难受过。
“妈——”
“嗯?”杨夫人没回头。
“如果你会不自觉的去担心一个不相干的人,那是什么原因?”她担心那白痴真的不怕死地开车出门,不明白何以会有这种心情。她是个少感少欲的人,除了对亲人有一份出自天性的热情外,外人在她眼中全是不相干。现在这份焦急对她而言,太陌生,也太不可思议了。
杨夫人停住手上的彩笔,顿了一顿,转过身放下画具,坐在女儿身旁深思,看着她愁眉深锁,嘴角杨起温柔的笑意。
“男的?”
希安点头。
“那也许是代表——你要恋爱了。我有没有说过我十九岁遇到你们父亲的事?”杨夫人双眼如梦似幻,不觉地陷入初恋的回忆中……见希安摇头,道:“那年,我甫考上A大的美术系,而你们的爸爸已经大四,快毕业了。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一见到他走过窗囗的身影心就猛跳不已,又开心又惊慌的,总想好好看他一眼;可是,一旦他真的注意到我,对我笑,我就像受惊的小鹿一样逃开,六神无主。结果,每次他见到我时,总是看到我不是跌下楼梯,就是把一张可以得奖的画,画成鬼画符般惨不忍睹,蒙娜丽莎还给我画出了胡子呢!好丢脸!但要是没看到他就更惨了,牵肠挂肚的,做事不带劲,更是无心作画,心情烦透了;到后来吃不下,睡不着,坐立不安。交往后就开始盘算他何时毕业,心情糟透了,而你爸爸也是相同心情,他怕毕业后我会让别人给追走,原本想留校等我一起毕业;但我那时已无心学业,所以乾脆休学嫁给他了。”杨夫人眉眼羞怯,掩不住甜蜜的笑容。顿了一顿才问女儿:“你呢?什么情形?”
心情基本上雷同,可是周约瑟是花花公子,不像爸爸温文儒雅,用情专一,真诚执着。
她笃定不爱花花公子,所以对他应该谈不上有感情,只是担心而已。
“我只觉得他像一个白痴,总是问我一些笨问题。虽然别人说他很聪明,而他的确会根多把戏;可是,这么一个出门就撞车,说话不用大脑的人怎会不叫人担心呢?除了花心、爱炫、自恋外,到底他还算是个好人。那是感情吗?男女之间不见得只有爱情吧!他还说要追希泰。”
对于爱情一事,希安知道自己是有一些向往;但,即使会动心,仍清楚地知道周约瑟不是一个好对象。是感情吗?这心态。
“爱情是不可理喻的,不管自己心中如何打算计较,终究逃不过月老手中那条红线。即使事件本身有那么多不足以令人心喜的因素,也阻止不了两颗相吸的心呀。”杨夫人轻拍了下女儿的手,她能肯定,希安确实是恋爱了。这种事,旁人使不上力,只能静观其发展,适时推她一把。杨夫人一生少欲少求,只愿女儿们平安成长,觅得良缘,有情人终成眷属。除了对天祈祷,好像也无他法了。
门板被扣了两下,即被旋开,希泰甜美的小脸探了进来。“希安,有人送我一盒瑞士莲巧克力。”
“是谁?”希安看希泰双颊吃得鼓鼓的。
“不认得的人。”她犹自天真。
“不认得的人送你东西你也敢乱吃!快吐掉!不怕被毒死呀!”她冲向妹妹,就要抢过巧克力。
希泰连忙藏到身后,摇头叫:“他是你的朋友呀,不会害人的,他在下面等你。”说完往楼下跑去,手上捧着宝贝巧克力,身手却还是很伶俐。
“是谁?什么朋友?”她追了下去。
“我忘了问,你自己去问他。”
其实也无须问了,她人也已追到楼下。见到来人四平八稳地坐在沙发上,摆着自认最帅的笑容迎向她。还有谁?那个周约瑟嘛。真是神通广大,连地址也找得到。
“没出车祸?”她第一句话如是说。
“你太低估我的技术了。”他笑道,对她的乌鸦嘴十分习惯了。
“来做什么?”她瞄了瞄他右手腕上的绷带——不怕死的家伙!
“我来……”他正要开口,就见楼梯囗站了一老一小;小的就是刚才给他开门的那个小洋娃娃;至于老的,应该是杨老夫人了。她——一脸的精练,神彩红光,身形娇小;看起来却很有份量——此时正以估量的眼光看他。截下他的话尾:“你来追我们家希安吗?”
“奶奶!”希安猛转过身,瞪了希泰一眼。
老夫人没理希安,直接站定在周约瑟面前。
“我是希安的奶奶。”
“我是周约瑟。”他表现无懈可击的礼貌,执起老夫人的手轻轻一吻,很欧洲式的。
“你是她的病人?”她瞄了他手上的绷带。
“是的。”周约瑟也兴味正浓地看着老太太。
“是不是有意娶她?”
“呃……只是交个朋友而已。”他一丁点想追她的念头也没有,只不过喜欢与她相处而已。说追求?太严重了些。
老夫人耸肩。
“记住你自己说的话:只是交个朋友而已。你不是丈母娘会放心的女婿。”
希安翻翻白眼。
“奶奶!你在胡说些什么?你要是对每一个来拜访的男性都这么说的话,保证以后咱们家没人敢上门了。”又看向周约瑟,希望速战速决。“你来到底做什么?”
“来邀请你跟我乘车兜风啊。”他不死心地又提出。
“为什么不找别人?”她不解地问他。又不是全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仅剩她杨希安一人:何况他花花公子女朋友随便一抓就一大把,一招手,号称会有满卡车的美女赶着过来,何必巴巴地拿热脸贴别人的冷屁股?还是他耳朵有问题?把别人的拒绝听成赞同?改天要建议他去耳鼻喉科检查看看。
“我就是要找你。”他的口气竟然有些耍赖。
老奶奶心中暗笑,装腔作势咳了两声。
“我说——希安,盛情难却。你就陪陪这位先生出去玩一玩吧!来者是客,地主之谊的义务要尽。”奶奶口气中的威胁十分明显。
当然,与其听老奶奶的叨念,还不如与周约瑟出去走一走:她再笨也会选择后者。不然她就等着被开骂到耳朵生疮流脓,皮痒了。其实,与他这种人一起玩,也算得上好玩,不会有冷场。反正对这人又不讨厌,所以她很当机立断地下决定,连让老奶奶多念一句的机会也没有,拉着周约瑟叫:“我们走了!”说完两人就不见踪影。
这是有原因的;因为,这回可算是希安生平头一遭和异性出游,老奶奶一定会搬出一大堆告诫的话,然后逼周约瑟发誓:若让她有了一丁点意外闪失,就得娶她,以示负责。既然此期间老奶奶巴不得她早点嫁人,这些又臭又长的话保证免不了的。——这等丢脸的事那能让它发生?
上了周约瑟的拉风敞篷跑车,才吁了口气,回家免不了又一顿炮轰;不过总是暂时先逃过一劫。
“没想到还有你会怕的事。”周约瑟不明所以,只觉好笑。
“家丑不可外扬。我不想在你这外人面前闹太多笑话。”她白了他一眼。
“你今天情绪很不好吗?平常你什么事都不在意,置身事外落得清闲。今天怎么了?莫非我惹到你了?”周约瑟小心打量她。
这说法令杨希安怔了一下。是呀!今天是怎么回事?发现自己竟然为他担心,而经过母亲说明这是情感反应后,心态便开始不平衡了起来。这种感觉让她平静的心显得无比烦躁。
她困惑地看向他。
“周约瑟,其实你不算太笨,有些事情你应该是专家。你可不可以替我想办法?我觉得不开心。”
难得有让杨希安看重的地方,自然义不容辞了。周约瑟受宠若惊地看她一眼,心想:她心情不好也称得上奇闻了。
“不开心?怎么回事?你向来没什么感觉的呀!”
车子转到一家颇富盛名的欧式自助餐馆前停住。
一会后,各自端了一盘小山一般高的食物坐定在一桌双人座的卡座中,周约瑟再问一次。能被她看重实在是此生最光荣的事。
“不曾是我惹到你吧?”
希安点头又摇头道:“你只是间接的,主要是我讨厌自己的感觉。你很有经验,对不对?那么我问你,喜欢上一个人的前兆是不是先会感觉全身不对劲?”她满怀希望地问他。
感情一事,他自然是专家。
“不对,喜欢一个人应该心喜又期待才对——除非——”他猛盯着她叫:“除非你爱上有妇之夫!”直觉声音走了调,提高好几度,语气中合着妒火味。她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看上别人?她还没看上他呀。
“不中亦不远矣。”与有妇之夫相去不远,倘若喜欢上一个花花公子,下场一样悲惨。
希安埋头吃着牛排——奇怪,心情明明不好,胃囗竟然好得出奇。——吃到盘底朝天。
抬头时却见到周约瑟紧绷着铁青的脸。
“手疼吗?还是那里的旧伤复发?”她关心地问,“他是谁?”周约瑟控制不了自己语气的凶恶;虽然知道这种像吃醋丈夫的囗吻是翩翩公子的大忌,可是他挤不出笑脸——俊美的面孔刹那间转变为严厉的表情,活像一个要判人死刑的法官,一副吓死人的模样。找不出这股气所为何来。
希安一头雾水。他是谁?什么是谁?谁又是谁?究竟在问些什么?没头没尾的!她不懂。
“什么呀?”她起身到食物区打算再吃一盘。
周约瑟抿着唇,气极败坏地跟在她身后,不知道该拿她的迟钝怎么办才好。她是不会当他一回事的,可是他希望她当他一回事,在意他的感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