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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师不由得心中暗叹,漕帮,就是这么朽烂下去的呀比官府那些恶狗还让百姓恐惧,早知如此,他当初还不如回乡当个教书先生,虽清贫一生,倒也能落下有教无类的名声啊。
“好了,不管如何,明日,你们几个跟着老夫还有妙音去那毋园走一遭。”漕帮帮主程泗渭站起身,一甩衣袖,离开。
军师也站了起来,一拱手,“各位,恕在下有言在先,若是不想再被人讥讽嘲笑,还是先将自己收拾干净了再去吧。”
噗……
这茶水,不是一口,它不是一口,它是无数人口中的茶水混着呕在心中未化去的血泪混合而成,当真是……混合茶啊
抛开修理一新的“三昧食寮”不谈,毕竟,挨打的赔了大笔的银子和名贵的药材且不说,还能免费吃一次“百鱼宴”,气也就消了大半。至于那些因为修葺耽误吃饭的,而是有幸进入毋园一旁刚刚修成的邀月听风阁,免费吃了一次“禅斋”,当真是了悟颇多。
以至于泸溪城有闲有钱的人挤破头想去尝尝这“百鱼宴”,更想去品品那“禅斋”,而淩州一带的豪绅更是闻风而动,累得负责迎宾的施景淙每天就跟小老头一般驼着背,唉声叹气。
这一日,水玥颜抱着猫儿在树下的睡榻上小憩,昏昏欲睡间,就听汝嫣错道,“小姐,漕帮派人送来拜山帖。”
“唔,没山。”水玥颜挥挥手,懒懒地翻个身,却觉得心房有些疼,不由得问道,“真的没有办法取出剩下的这只蛊虫么?”
汝嫣错垂下眼睑,“请小姐宽恕。”
“为什么要这么说?”水玥颜轻轻抚摸着怀中猫儿的背毛,低声道,“你能千山万水的寻我,我已是感激不尽……说白了,我的心思只不过是人对于多活一日是一日的贪念罢了。”
“小姐……”汝嫣错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如果不是为了让文沐雪心甘情愿地赶往日耀,他绝不会让文沐雪得到半点有关她的消息。
在安远县的时候,她的确是病了,但那绝不是疫症,只是劳累过度,身体支撑不住罢了。之后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他用药的结果。
在水玥颜被独孤静辉从水中救起来前,他和她躲在山中一个月,只为了让她熟悉穴道,让她熟悉下针的手法。有多少次,眼睁睁地看着她被蛊虫折磨,却不施以援手。有多少次,看着她脸上温暖的笑容,决绝的离去,将她一人丢在黑暗中。
所有的安排,所有的布置,都是为了复仇。现在,文家有一人的脚踏在鬼门关上,可为什么,他一点都不开心。反而,更加难过,更加自责。
因为不想让别人认出她,所以用秘药在她脸上画了胎记。因为不想别人听到她的呓语,所以……
如果不是最后那一刻他心软了,也许她就变成了哑巴
汝嫣错伸出手,轻轻抚平水玥颜被风吹乱的碎发。默默地想,还有两个人,小姐,很快的,只要那两个人也受到惩罚,他再也没有什么留恋什么顾忌。到那时,他会放下一切,作为真正的汝嫣错,陪着她踏破万水千山去寻柳子清。
感觉到他的手指缓缓拂过头顶,水玥颜神色一黯,触动了心间某个掩埋至深的伤口,深深吸一口气,才道,“那日,若不是你救我,只怕我早已殒命驿馆。虽然至今我还是没有想明白,为何会死而复生,为何会落入沅江被独孤静辉救起,至少我还活着,不是么?”
——天白,等等我,再等等我,只要你还活着,哪怕你忘记惜柳二字,哪怕你不再下棋,我也有办法让你找上门来。
——天白,对不起,守株待兔虽然是最笨的法子,但是,我会竭尽全力。所以,你只要等待就好。
说来也奇怪,只是心中略想起天白,天竟阴了下来,浓重似墨的黑云翻滚着,顷刻间吞噬整个天地。
是上天在替她落泪么?
水玥颜瑟缩地抖了抖肩膀,抱着猫儿往回走,心里开始认真反思:漕帮的事,她是不是真得闹过头了?
“小姐,漕帮的人还在门外候着。”汝嫣错在她身后低声提醒道。
“啊?呃……哦。请他们进来吧,我可不想白掏银子请他们喝姜糖水。”水玥颜抱着猫儿跑回卧房。没辙,这个混小子若是放在书房不管,书被撕的稀巴烂都是轻的,上回竟然勾倒书架,哗啦啦,跟多米诺骨牌似得,倒得这叫一个精彩绝伦,这叫一个华丽丽。害得她只能命人将书架全部固定,务求达到不管八面来风我自岿然不动的境地。
换了身见客的衣服,谁知落到在大厅等候的众人眼中,却是纤细柔弱的似是来阵风就能将人吹跑一般。当然,如果水玥颜知道他们是这么想的,打死她她也不会穿那淡淡的雨过天青。
“累众位久候,还请多多原谅。”水玥颜微微一笑,端坐在堂上正中,“珈蓝,上茶。”
只是,漕帮的人看着手边的茶,心里都在嘀咕,到底是喝,还是不喝。说实话,身上倒是带着碎银子,可就怕还不够人家茶叶沫钱的。
汝嫣错也端了一盏茶给水玥颜,与旁人不同的是,她用的是归鹘传过来的水晶杯。哼,明明就是玻璃杯,还要她那么多钱,欺负她不是学理工的是不是
杯子里沏的是木樨花,加了些蜂蜜,甜甜的。主要是颜色漂亮,可以看着金黄色在水中上下升腾,扩散,弥漫。
众人皆不说话,水玥颜心道,原来是上她这里开品茶会的,那好,大家品呗。再不成,大竹海她也有,只怕他们无人能喝下呢。
吱吱……
嘶嘶……
咕咚咕咚……
吧唧吧唧……
汝嫣错面无表情,即墨菡萏默然兼蹙眉,施景淙满头是汗,珈蓝一面添香一面撇嘴,唯水玥颜一人,莞尔。
嘻嘻……
呵呵……
哈哈……
桀桀桀桀……
就在水玥颜终于笑得让人头皮发凉的时候,漕帮军师终于开口道,“我等今日前来,这头一桩事情,就是向小姐致歉。”
“没关系,损失虽然没赔上,可欠条你们是签字盖章,我们送到官府备了案,嗯,就算是告到县衙、府衙、郡守衙门,嗯,大理寺啥的,欠债也得还钱不是?”水玥颜吹开杯口的热气轻声道,“至于‘三昧食寮’,倒也没损失多少,只是那些想来蹭饭的人太多,当真是不胜其烦。”
“小姐当真是好胆识好气魄”军师微微一笑,夸赞道,“却不知道小姐可曾听过,得饶人处且饶人?”
“嗯,常听,今早上还听了十一回,整整十一回,加上您这句,正好,凑够一打。”
“小姐身旁既有人相劝,不知,可否卖我们漕帮三分面子?”
“面子多少钱一分?”水玥颜笑吟吟地望着他,“哦对了,以前还听人问过,良心值多少钱一两?由此可推,诸如正气啊,仁孝啊,情义啊,天理啊……都怎么卖?”
张雄风又要暴起,却被一旁的中年男子按住。中年男子朗笑道,“小姐的口才,当真犀利?”
水玥颜闻言差点把含在口中的茶水喷个天女散花,玩味地睨视着中年男子,心中暗道:真囧,犀利这词,褒义贬义还真不好说。“不知这位先生是?”
“先祖乃宁海范氏,草字安堂。”中年男子道。
“范先生。”我点点头,淡笑道,“先生才是好胸襟大气魄,乐退安贫,心忧庙堂,既有庄子之闲逸,又有先人之忧乐。小女子,佩服。”
中年男子却是脸一红,摇头道,“屡考不中,徒有一身武功,虽是飘零江湖,实在愧为文正公后人。”
“庙堂,江湖,又有何区别?”水玥颜放下手中的水晶杯,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位文武双全的范先生,“打家劫舍,那是盗匪做得;杀富济贫,那是侠客做得;问题是江湖上这么多人,有盗匪,有侠客,剩下的呢?对武功孜孜以求?只是想学个保命的招式?又或是除了跑江湖,实在不知以何谋生?”
军师闻言,说道,“这正是漕帮上下请小姐宽宏大量的第二桩事。”
“唔……我想想,莫不是那五十万两雪花银的事情?”
“正是。”军师叹了口气,惨笑道,“自从朝廷出了漕运的新策,漕帮上下的苦日子也就开始了。我们不是不懂那些法子是为了百姓好,可漕帮上下几千号人,就指着水养家糊口……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罢,说是万般无奈也罢,我们是真得筹不出那么多银子,还债。”
“狗军师,你说什么胡话”林凡世跳起来指着他鼻子骂道。
“阿错。”
“是,小姐。”汝嫣错一挥手,林凡世唇上的胡子,唰唰唰唰,掉的这叫一个干净。“下次,鼻子。”
“军师……不知军师先生,又是何方高人?”水玥颜扬眸笑道。
“小姐岂会不知。”
“呃,没问。”
“咳咳……”军师苦笑道,“在下姓苟,草字难全。”
“世上之事本就难全,先生不必过于强求,只要己心安,又有何不安?”水玥颜浅浅一笑,却不带任何嘲讽或是戏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多谢小姐宽慰。”难全先生拱手道,“如今我漕帮难上加难,若蒙小姐指点一二,纵然不能万死相报,至少……可以在期限内,将欠款还清……”
“先生打得主意真好。”水玥颜笑嘻嘻地摇摇手指,“说到运输,南方除了飞鱼门,就是漕帮。漕运一事,太复杂,我不懂。可陆上,请人护送的商号多了去了,只怕难全先生看不上。”
“这……”
“当然不是小打小闹。比如说,嗯,我的‘三昧食寮’,各位可知,一年要从南方各地运多少新鲜的河鲜和食材?哦,对了,可不是一两次,是天天,天天哦”
“却是不少,但若安排得当,十余人,即可。”
“没错。可问题是,这只是我的‘三昧食寮’啊”水玥颜歪着头,看着闷在那里不说话的漕帮帮主程泗渭,“若是其他生意都算上,唔,你们漕帮几千人够不够用,都难说。”
“呃……”难全先生一愣,和施安堂对视一眼,又将视线转向漕帮帮主程泗渭,方继续道,“叨扰已久,却不知道小姐仙乡何处,家中可有长辈,今日之事,小姐拿得定主意么……或是请贵府少爷出来一叙……”
少爷?哪儿来的少爷?天白么?好啊,她也正找他呢没准人多念力大,就能把他唤出来,甚至瞬移到泸溪城诶……
“小水,不在家好好待着,又跑出来胡闹,还嫌事情折腾得不够大?”熟悉的,悦耳的,云淡风轻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独孤孤孤孤孤孤孤孤孤孤孤孤……”水玥颜结结巴巴道。奇怪,他不是说中秋节过后才来泸溪城么?她掰着手指头仔细算了算,貌似还差好几天呢
“胡说什么”某人手里的扇子落在水玥颜头上,然后轻轻一展,真是说不出的****倜傥。
众人长吁一口气,各种****幻想悉数落空。原来是独孤家的外室啊,怪不得这么会算账,这么会坑人。
“二公子……”水玥颜真想抽自己的嘴巴,奴性啊奴性,咋就改不了了。
“还胡闹,是不是没挨够打”某人嗔了她一眼,只是笑中带着两柄小钢刀,杀气凛冽的。
水玥颜心道,她可不是被奥特曼打的小怪兽,所以,梗着脖子道,“那喊啥,你说,只要你敢说,我就敢喊”
“出来一趟脾气就大一回,你啊”某人叹了口气,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头顶,“怎么着,我来得不巧,坏了你的好事?”
得,这下,别说是小怪兽了,就是年糕她也当得。水玥颜讪笑,倒退,“今儿的事,你们找他谈。独孤公子,那可是做生意的高人,保证带领各位,嗯,走向光明”说完,欲逃,却被人拽了回来。
值此,水玥颜终于明白,为何是风雨交加了。
漕帮的事,本就是他们定好的计策。按独孤静辉的意思,最好徐而图之。水玥颜苦着脸想,她也没打算跟火上房似得折腾。问题是,人家都打上门了,她不见招拆招不成啊
哦,对了,顺便暗地里朝汝嫣错摆摆手,别冲动,千万别冲动。独孤静辉是个财迷,是个九尾狐狸,不就是替别人做嫁衣么,喵喵你个喵喵的,她忍了
顺便说一句,某位有着白莲花一般圣母心态的白衣少女的眼,直了。
真得,水玥颜的形容绝无半点偏颇。那少女的眼神真得如同被雷劈了一般,愣了,傻了,呆了,乜了……
第一卷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世路悠悠身是客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世路悠悠身是客
现上轿现扎耳朵眼的事,做不得。真得,因为不赶趟啊
——水玥颜呓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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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水岸,顶着斗笠,举着鱼竿,饵料是香油伴过的白面,蚯蚓什么的就算了,对水玥颜来说,看着它们蠕动的身躯,别说钓鱼了,只怕她都要跳到水里远遁了。
“玥颜姐姐。”突然一声呼唤打破了寂静。
自动送上门的是漕帮帮主的侄孙女——程妙音小姐。据说,她爷爷是虎威门的门主,更是漕帮帮主的兄长,她的娘亲是妙善真人的得意弟子。嗯,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那种很有背景的江湖侠女。
问题是,自己为什么要笑得和颜悦色,为什么要坐在竹林之中听她无穷无尽的废话。水玥颜真心想拿块板砖拍在自己的脑袋上,合作就合作,要不要弄得这么羞羞怯怯诡诡谲谲。难不成她还要改行当媒婆不成
“玥颜姐姐。”妙音羞涩地绞着手帕,欲言又止,眼睛眨了眨,小声道,“上次我见姐姐的烟波绿湘水裙极雅致,却不知姐姐是在哪里做的。”
好吧,总算是进步了没从天气谈起。问题是,聊衣饰什么的也很无趣好不好嘴角微搐,水玥颜沉吟半天才说道,“惜柳楼。”
“我们庐州也有惜柳楼楼的分号,只是天字谱的样子不够多。还好,爹爹疼我,派人去建元城替我做衣服,只是怎么看都没姐姐的衣服雅致俊逸。”
“令尊很疼爱妙音小姐。”
“可不是,我爹爹最疼我了,天底下,但凡有我想要的,爹爹无不想方设法替我弄到。”妙音娇笑道,“连娘亲都说爹爹将我宠惯坏了。”
心中暗笑,天底下,真正宠惯坏了的人,又岂是她曾见过的。水玥颜抬起鱼竿,毫不意外的看到饵料不翼而飞了,重新添上饵料,一甩鱼竿,浅笑道,“这样不是很好么,有双亲疼爱,是妙音小姐的福气。”
妙音听到远处有脚步声传来,不由得整了整鬓间的珠花,又理了理耳后的青丝,瓷白的小脸上,嗯,还是那抹绯红,不多不少的那一抹。
“小姐,二公子醒了,请你过去一趟。”汝嫣错站在竹林外,轻声道。
蓦然呆愣的是水玥颜,一脸喜色的是妙音。
最近,他和她没什么重要的事需要谈吧?哼,当初还劝她要慢慢来,等赚钱的生意一桩接一桩来了,简直从人直接变成恶鬼好不好代号为工作狂的恶鬼即墨菡萏和施景淙不堪他的折磨,一早就躲了出去。连她都躲到水边钓鱼,怎么还来找她啊
认真工作没错,但是,适当的放松也没错要知道,这几天她看的账本,足足横跨了十年好不好就算她会心算,就算她懂财务,问题是她是个人,不是计算器,不是财务软件。喵喵的,工作五日歇两日这可是法律……
苍天啊这会儿根本没有劳动法诶水玥颜举起拳头忿忿不平地挥了挥,万恶的封建社会万恶的地主老财万恶的独孤静辉
“玥颜姐姐?”程妙音好奇地看着她。
如果逃不开,那就逃不开吧。浮起无奈的笑容,水玥颜站起身,轻拂裙摆,“我知道了。”
“听说二公子病了,妹妹竟不知,当真是失礼万分,还请姐姐给妹妹一个机会请罪。”程妙音满心期待着,轻声道,“几日后就是中秋节,那时芦溪城中便会挂起花灯,燃放烟火……我想……可不可以……”
听着程妙音犹如蚊呐的声音,水玥颜偏头看着她,喟叹。可水玥颜又能说什么呢?或许,天底下,有许许多多的事情是说不清的,尤其是男女之情。她自己尚且是伤心一片画不成,别人的事,又管它作甚?
所以,无论是缩头乌龟,还是鸵鸟,现实,终究还是存在的。
“若是这般,倒要代二公子谢过妙音小姐了。”水玥颜微微俯身,略施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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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暗沈无月。
毋园的水榭,临水而建,绝非那等小桥流水的景致,只是在水上,宛若水中央。水玥颜怔怔地看着石桌上的棋枰,黑子像是懊悔,白子像是孤寂,和在一起就像是最苦涩的泪。
静谧中,忽然响起一声长叹,委婉流转,缓慢绵长。“小姐。”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