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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水玥颜看着这样的自己,突然想起少年时期的柳天白,他的双目温润如美玉,眉宇间透露着恬淡、安适的柔光,嘴角的一缕微笑,透着温柔和……疏离。
原来,她比她能够想象的还要爱他。从前,没有记忆的时候,只是忧虑。现在,有了记忆,断断续续的记忆,心里少了忧虑却多了悲哀。
——颜儿,难道,你没有发觉么?自我确认你才是我的颜儿之后,我不再叫你惜言,而是颜儿么?
——颜儿?开玩笑,言儿,颜儿,同音不同字,你怎么说都可以。
——是啊,如果你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承认,自然怎么说都可以。
好吧,他们真是进步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吵了两次架。最要命的是,现在他有武功,他要是跑她根本追不上;他要是欺负她,她连还手的力量都没有。骗子大骗子
水玥颜自般的笑了,笑容还未完全展露,眼眶却没来由的一酸,一大滴泪突如其来地滴落下来,烫得她浑身一抖。像是在惩罚她自己其实也是一个“骗子”,什么东西在她的心底狠狠的刺了一刀般的疼起来。
她只有不断地说她错了,只有不断地这样说,心底的疼才才稍稍减轻了。
出了定南王府,只不过是走到下一个街口,就有几辆马车由远及近停在路边,车上乱七八糟的堆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箱子。车上的人吆喝着抬着箱子,从车上下来,又抬进路边的酒肆中。
绿珠问过路人,才知道,在玉螭各地巡演的刘采春回建元城了,带着全新的戏回来了。
刘采春?
水玥颜微微蹙起眉,这名字好耳熟。她还没想起来,就看着侍女们一个两个全都是泪眼汪汪的看着她,就好像她抢了她们十八年的饭,耽误了她们十八年的青春似得。
“看”水玥颜一转手里的纸扇,指着酒肆,“珣Вィ蚱吒鲎钋懊娴奈恢茫俣└霭帷�
“小姐?”珣с等坏乜醋潘退阃跆⑼蹂⑼跻踩ィ桓鲅偶湟补涣耍位挂吒鲎钋懊娴奈恢茫�
“笨哦”水玥颜的扇子轻轻敲在珣У耐飞希Φ溃敖攀峭醯牢壹堑密慷倒醪纱旱陌缦�****儒雅、洒脱大方,当真是好看得紧”说完,她却是一怔,是啊,那会儿,芸儿年纪小小,却要哄着她。而她,只会坐在窗边赌气发傻。
“八个座位。”伴着悦耳的声音,水玥颜云絮般轻盈的身子稳稳落入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里。
水玥颜想都没想,抬脚就踩,然后转过身抱着肩凝视着眼前那张脸,冷笑。好嘛,当了王爷了,打扮都换调调了。也不束冠,披肩的长发用一根银丝带系了,配着白色嵌金丝凌花纹的长袍,腰间缠着翠绿攒花长穗如意丝绦,更显得俊逸出尘,如谪仙下凡了。
哼水玥颜十万分不高兴地说道,“你我同为男子,这样搂搂抱抱,实在是不成体统”
“是,在下已经受到严厉地惩罚了。”孟玄喆看着靴子上的脚印,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温柔地问,“身子好些了么?”
“好的很好的都能飞天,都能喷火了”水玥颜冲他狡捷一笑,露出好看的白色贝齿,“你要不要也试试?”
“飞天?喷火?”孟玄喆听得有趣,右手折扇轻敲左手掌心,细细地思量了起来,半晌之后,嘴角淡出一抹微笑,“最辣的辣椒我可不要。”
“嘁”水玥颜别过头,懒得理他。
几个做小厮打扮的侍女乖巧地施礼,低声道,“奴婢见过睿王爷。”
孟玄喆摆摆手,示意她们平身,这才走到水玥颜的身边,手中的青阳纸折扇一挥,露出扇面上婆娑盛开的桃花图。
水玥颜一把抢走他的扇子,仔细看去,却是明晰纯净的花形叶廓、甜白花瓣中显现不同胭脂般的绯红,是何等细致的笔法与匠心。“我的。”
孟玄喆见她那副嘟着嘴不自知的可爱的表情,不由哈哈大笑了起来,眼珠一转,含着笑意说,“那你总也得还我一柄吧。”
水玥颜怔了怔,柳叶弯眉毛往上一挑,环顾左右,却见路边有个替人写字的摊子。便走过去,对那书生说,“兄台,可否借笔墨一用?”
那书生淡笑道,“兄台请用。”
水玥颜提笔,悬腕,挥毫落笔如云烟。片刻之后,她略忖片刻,随即在砚台上舔了舔墨,又在那一行小字下补上一句。待墨干后,对那书生微微一笑,随即放下一个小银裸子,便转身离去。
“给……”水玥颜站在孟玄喆面前,将纸扇轻轻放到她的掌心。
孟玄喆感受着手心的份量从轻若无物,到沉得几乎拿捏不住,他闭上眼,窝心地笑了。许久之后,他缓缓展开纸扇,却透过画纸感觉到一阵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白色的宣纸上,几支墨竹苍劲挺拔,竹叶微微倾斜,叶疏影淡,傲骨中别有柔媚明艳。用笔鲁朴疏狂,持搏雪傲霜之气;架构自然忘形,汲天地灵气之精;泼墨淳厚飘逸,拥潇洒儒雅之神,正是于浑朴中见清秀,于洒脱中含缜密,于酣畅中寓意蕴。
孟玄喆知道,这幅图不是画给他的,而是画给沉睡在他体内,那个直教水玥颜为之深深折服的男子。
“此竹野辣,意趣自然,竹之杆细却劲,萧疏的竹影竹姿,枝条柔却不弱,不愧是婆娑于清风白月的强劲柔姿。”看着墨竹一旁的题字,他不由得轻轻念道,“一节复一节,千枝攒万叶,我自不开花,免撩蜂与蝶。”
字里行间,似有意,若无意,温暖如斯,为何心里还是一阵阵地抽痛?昨天,她问了他一个问题,他回答了,没有任何犹豫的回答了她。是因为信任么?还是因为,柳天白本就是孟玄喆,只是,孟玄喆的骨子里仍是柳天白。
他与他。
孟玄喆与柳天白。
水玥颜看着孟玄喆怔忪的模样,淡笑着举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轻声问道,“今天演得是哪一出?”
孟玄喆回过神却看到她巧笑倩兮地迎风而立,嘴角含笑,美目顾盼流光,不由得微微一笑,婉婉道来。“正是刘采春新排演的一出《张协状元》。说得乃是写书生张协赴考遇盗,得贫女相救,后结为夫妇。张协中状元后,却嫌贫女‘貌陋身卑,家贫世薄’,非但不肯相认,竟于赴任路上剑劈贫女。”
“后来呢?”水玥颜一听是负心男的故事,不由得紧张地看着孟玄喆,“贫女可曾被别人救下?张协心怀不轨,最后是伏法了么?”
孟玄喆摇摇头,折扇轻摇,星目微闭,柔声道,“刘采春这出戏从未唱过全本,如今这是第一遭,所以,没人知道结局到底如何。”
“那我倒要听听了。”水玥颜将头一偏,明亮的眼珠一转,笑道,“只是,我从没听过,怕是一句都听不懂呢你还记得唱词么,和我说说。”
孟玄喆见她兴致盎然的样子,宠溺的笑慢慢从嘴角溢出,话也轻盈了许多,“我记得,开场的唱词是——韶华催白发,光影改朱容。人生浮世,浑如萍梗逐西东。陌上争红紫,窗外莺啼燕语,花落满庭空。世态只如此,何用苦匆匆。”
不知为何,水玥颜心中一酸,回过神时,已经身在酒肆之中。台上灯火通明,四周却是昏黄一片,然后伸延开去,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那青衣的男子就是戏中的张协吧?就听他朗声唱道,“自古道:一更思,二更想,三更是梦。大凡情性不拘,梦幻非实;大抵死生由命,富贵在天;何苦忧虑”一段唱完,台下震天雷般的响起一片喝彩之声。
那厢,粗衣布裙的贫女站在村口的树下,哀声唱道,“奴家幼失恃怙,又没弟兄。远亲房族更无一人,诸姊妹又绝一个。祖无世业,全没衣装。白日三餐,勤苦村庄机织;黄昏一觉,足弯跧古庙荒芜。天色又寒,雪儿欲下。一盏明灯照神道,买油骨自少三文。 ”
水玥颜忍不住回首望向二楼的雅间,陪伴着母亲、哥哥嫂嫂的水夕颜,也曾有过这样的哀伤吧孤苦伶仃无所依,终有一人踏过重重叠叠山,越过渺渺茫茫水,来到她的身边。原本,期盼着鸾凤和鸣,鹣鹣比翼,鸳鸯双双戏;想着相怜相爱,拼尽老,与偎随。
谁知,竟是错点了鸳鸯谱,只落得许多时独守空房。
难怪水夕颜会恨她。
同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她的身上,她也会恨的。
既然,水夕颜说值得,那么,这个愿望一定要达成。因为,这是她欠下的债。还有她亏欠柳天白的救命之恩,她也必须还清才是。
水玥颜转过头,看着孟玄喆,泪满腮,眼睛却不肯稍稍地离开他。与白天一种完全不同的疼,慢慢的袭上了来,这一次是细细密密,慢慢渗过来的疼,找不到来由,就把她陷得不知所措。
“心肠变,投建元。没盘缠我把头发剪,伊去赴魁选。绝音书,将奴要抛闪。到京华,何曾见伊面。叫门子特骨恁薄贱,到如今依旧把奴斩。我命乖,你情浅。臂镇疾,每衔冤,朝夕泪偷揾。 ”贫女唱完,一字一顿道,“张状元,你今日害奴身,不记当初彻骨贫。”声如裂帛,气势如虹。
孟玄喆伸出手,缓缓握住她的指掌,低沉的曲调在一点点的推进了四周的悲怆。在苍凉的唱词中,他低声道,“我在。”
第一卷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一念境转(上)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一念境转(上)
前生后世实在是太渺茫了。今生能抓得住的,就一定要抓住,别许什么来世。今生得不到的,就算来生得到了又能怎么样,人已不是那个人,感情还能是从前的那段感情吗?
——水玥颜呓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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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清莹,曲曲弯弯绕遍荒芜径。又只见门庭冷落倍伤情……”红藕榭内愤怨的歌吟一字一句,融进夜色之中。
心里翻江倒海的闹腾,纷繁而且无秩得抓不住一点点头绪。水玥颜暗叹一声,带着几名侍女缓缓走入。
一室温暖如春。束腰八角银烛台上,烛光忽长忽短地跳跃着,仿佛将夜的影子也拉的那样颀长。红藕榭如水夕颜其人,收拾的富丽堂皇。
入目便是一张面上嵌了一整块上好云母的屏风,屏风前有一张紫檀木的几案。案上放着摆放仙鹤烛台一座,茶盘是赤金打造的上边雕刻着莲纹,上面摆着雕凿精美浑然天成的血玉茶壶一个、玉杯一对。
紫檀木仿竹节雕鸟纹多宝格上,镶金牛首玛瑙觥,和田玉佛手,满圆玉琉璃盘子,象牙雕白麒麟,绿釉兽纹陶罐……一个一个,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光华。
靠北墙花梨条案上有盆景一对,果盘一个,东边有食盒两个,西边四个细瓷闹龙瓶。窗边有一张刻着大夺威开的富贵牡丹的雕花珊瑚榻,锦衾高叠,配了银红霞影纱,同色的流苏挂钩,远远看去,似云蒸霞蔚一般。榻上整齐摆着两个水晶枕,枕中夹有花枝等装饰物,当真是光彩照人。
水夕颜抬眼瞧见她,自然是一脸的不信,嘲讽般地说道,“妹妹怎么有空到我这里?莫不是白日里坏事做得太多,睡不着?”
“没做什么,只是吃多了。”水玥颜一本正经地回答,暗地里打量着水夕颜身边的几名侍女。听哥哥说,这几个都是刚进府的,时间最长的是珍珠,不过,也只是两年而已。
远远地草虫鸣呤着,一声声都打在水玥颜的心上,犹如一把日久生锈的钝刀,一点一点在她的心头剜心割肉,用力攥紧了心口,她默然地想:也好,水夕颜若是真将珣橇粼谏肀撸苡幸惶欤词撬墙掖┱嫦嘟粕暇罚词撬抵邢率纸峭葡蛩劳觥�
哥哥曾经问她的问题,其实她早已有了答案,只是,这个答案,尚未全部得出。闭上眼,水玥颜不愿意再深思下去,四周的空气排山倒海地压过来一阵的呼吸困难。
因为她的话,水夕颜紧绷着的一张俏脸再也板不下去了,忍不住笑了起来,暖色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贝齿分外的耀眼,倒显得她肤质盈润,犹若美玉一般。“那珠花本不算金贵,毕竟是陛下所赐,丢了翻到麻烦。”
陛下所赐?水玥颜秀气的眉头一皱,似闪电劈过心头,总觉得哪里有些许怪异,却在还没抓住的时候让它一闪而逝。
“既是这般重要,就该收好。今日是我捡着了,大家同在一个府里,还起来并不麻烦。他日若是在宫中,只怕会引起天大的波澜。”她转眸看了眼立在一旁的珍珠,轻声道,“跟在郡主身边,万事都要仔细,不要给别人留把柄,也不要将把柄交到别人手中。”
“说得也是”水夕颜嘴边停留的笑容倏然僵硬收敛,神情顿凝,低声怒诧,“这么大一朵珠花掉下来都没看到,你的眼睛长到哪里去了”
珍珠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全身伏倒,口中惶恐地说道,“奴婢错了……郡主饶过奴婢吧。”声音颤抖,浑身瑟缩,似被吓得不清。
水夕颜眉头微皱,冷冷道,“若不是看在你平日里忠心耿耿的份上,赏你二十皮鞭才解我心头之恨。”
“奴婢……奴婢……”跪在地上的珍珠声音里带着点恐慌的哭腔,牙齿在嘴巴里上下发颤,敲击出一阵清脆的“咯咯”声。
真是命如草芥,随风而折,水玥颜望着眼前瑟缩发抖的侍女,心头一怜,柔声道,“三日后,郡主姐姐就该进宫为妃了。若是让陛下发现郡主姐姐陪嫁的侍女身上有伤,只怕会在陛下心中留下一个不恤下人的恶名。倒不如借着这次的教训,让她警醒,以后也能更加尽心尽力地服侍郡主姐姐。”
“奴婢……奴婢以后绝对会事事小心,事事谨慎,绝不……”珍珠本害怕极了,听到水玥颜言语温和,方敢将求饶的话一口说完,接着便是不住磕头,不一会儿,额头上已是殷红一片,血流如注。
“你这样倒是我的不是了。”水玥颜连忙起身扶起珍珠,从袖中掏出绢帕,轻轻擦拭着她额头的血痕,“看看,这么一张可爱的小脸,若是毁了,我岂不是犯了天大的罪过?”
“这么点小伤,过两天就能好。”水夕颜打开青玉错银嵌宝石盒子,用指甲挑起一小粒香丸在鼻尖下轻嗅了一下,冷冷一笑,虽是冷如冰霜,却也黯淡了身旁的烛火。“这一次,总算找到我喜欢的味道了,比之惜柳楼那些浅浅淡淡的香丸,我更喜欢这种馥郁的甜腻的香气。”
“的确是这样,每个人的喜好都不同。”水玥颜笑了笑道,转而对玲珑道,“我房里的生肌膏还有些,你带着珍珠过去上一下药。”
然后她又看了眼水夕颜,笑道,“郡主姐姐,可以么?”
“无所谓。”水夕颜阖上青玉错银嵌宝石盒子,蓦然看到水玥颜腰间玉佩晶莹剔透,玉质莹润,线条流畅,乃玉中上品。不由得笑道,“妹妹真是胆大,明明三日后就要成亲了,还要跑到酒肆里见睿王爷。这块玉佩,莫不是王爷赠与妹妹的定情信物?”
“郡主姐姐说笑了。”水玥颜抬头望向窗外,暖月刚过树梢,散发着温柔的银辉,几颗明亮星星如镶嵌在黑色绸布上的宝石,微微闪烁着柔光。想着今夜他们携手听戏,让她唇边的花朵不由得暖暖绽放。“我只是听说今夜的戏是刘采春新排演的,所以,才想请母亲,哥哥嫂子,还有郡主姐姐一同观赏。至于睿王爷……我们只是在街上偶遇罢了。”
水夕颜双目似闭,微微一动薄唇,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妹妹,依你之见,那贫女的结局好还是不好?”
“咚——咚——咚——”记忆的锣鼓点仿佛从遥远的天边绝尘而来,三道清亮的声音一下越过一下,如棍棒敲击在水玥颜的心上。
水玥颜有些失神地望着角落的阴影处,其实,她来红藕榭寻水夕颜,为得也是那一出《张协状元》。“破镜重圆本是好事,只是,那张协既有杀妻之心,又有害妻之举,保不齐是他们夫妇心中永远的结。”
“我倒不这么看。要知道,贫贱夫妻百事哀,更何况,张协与那贫女本也有三分感情。如今,张协高中状元,那贫女“不但认了门好亲戚,还把脸上的病治好,如此重合鸾凤偶,难道不是好姻缘么?”
水玥颜半垂了头,也不说话,半晌,像鼓足了很大的勇气似的,“可那戏词也说,张协本意无心娶你,在穷途身自不由己。况天寒举目无亲,乱与伊家相聚。”
“那又如何?”水夕颜冷嗤一声,“有万千恩共义。都休要恁说,**处饮三杯。从今两情如鱼似水。日前那怨语,如今尽撇在东流水。听到没,戏里说了,日前那怨语,如今尽撇在东流水。”
水玥颜看着她俏脸生寒,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不由得低声道,“为何她不愿意重新开始呢?也许,下一个人会更好。”
“这话倒是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