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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总是阴鸷冷笑的男子此时眼中闪烁着陌生的光辉,嘴角微微弯起,神色倒像是从苦闷中解脱的欢腾,“她会坚持做她自己,还是会和其他女人一样,疯了,或是被驯服了。”
窗外的叶沙沙作响,月清远看着胤无逸,瞳孔中是属于龙翼的慎重和劝诫,“为何要做那么危险的事情?纵然吾手里有辟邪珠,万一是毓国秘制的毒药,就算是天罗大仙也救不了汝的命。”
“月清朔要是有这本事,你还能活到今日?”胤无逸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跳动的火烛此时忽地闪了一下,深不可测的眼眸中散发着沉敛且危险的光华。“从你第一次杀人起,我就告诉过你,你可以要求他人,命令他人,威胁他人,甚至可以杀人,但是,千万不能对敌人抱有一丝仁慈。否则,反噬的时候,后果肯定是你无法承受的。”
“喂喂,现在说得是汝的问题好不好”虽然感到他尖锐而阴霾的杀气,月清远仍是不快地瞪了他一眼,“就为了那一刀,墨差点没把吾的脖子给扭断了。”
胤无逸唇边的嘲笑渐渐化开,眸光一敛,阴毒道,“放心,他要是真有心扭断你的脖子,我没晕之前,就能看见。”
“汝”月清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双指夹着略一扬手,“这是凤羽传回来的最新消息。”
“没看到我胳膊受伤了么?”胤无逸半阖着眼眸道,“念。”
“让墨洗白白,我马上回来娶他。”
“再有这种无聊的消息,不必念了。”胤无逸睁开眼眸,双眼隐约着残忍的血腥,薄唇扬起,扯出抹冷酷的笑,“说说你验证的结果吧。”
“还是无逸兄最了解吾了。”从喉咙深处发出嘿嘿的笑声,月清远黑漆漆的双眸闪烁着空荡荡的昏暗,此刻连唇边那一丝浅浅的笑都使人觉得残忍嗜血已极。“惜姐姐说得没错,一个字都没错,不过,那玩意吾可没吃,是让旁人吃得。”
“怎么不自己试试?这,不像是你的性格。”胤无逸的眼眸直视着他,仿佛洞悉了一切。
“惜姐姐要是知道了会生气的。”月清远冷笑,渐渐扬起的唇边看来残酷又似自嘲,低声道,“汝真得不打算让她见柳子清?”
胤无逸强压下烦躁陌生的情绪,脸色也随之阴沉下来,“该让他们见的时候,自然会让他们见。”
月清远略收眼帘,将漆黑的眼瞳掩盖在浓密的睫毛下,藏起了心绪,轻平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要不要和吾打赌,就算吾将阇提推入死局,可她还是会找出办法,去见柳子清。”
胤无逸幽深的黑眼睛犀利的看着他,压低的声音越显阴沉,“这种事若是难倒你,龙翼岂不是太没用了。”
“没办法啊”月清远颇为无奈地双手一摊,“汝没发觉么?她根本是不按牌理出牌的人”
“她的最终目的并不是仅仅只为了见柳子清一面。”胤无逸原本紧抿的双唇,唇角忽然一扬,勾出抹冷酷的笑,“对于结果,我不知道她猜出几分,但是,我知道她要得结果。所以,无论她做什么,不给她时机,她便什么也做不了。”
“无逸兄的意思是,仍按原计划进行?”
胤无逸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儿,略一沉思,邪笑着,“为何不按原计划执行,我倒要看看,他有多爱她,而她,有多爱他。”
“这……”月清远一时语塞,但却无法推脱,只得受命。更何况,那出戏,他花了太多时间在等待上,早已经不耐烦了。
折腾了一晚上,裴惜言觉得浑身每一个地方不疼的。骨头像散了架般,沉重的连眨一下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倦意慢慢,可就算是她洗了个一个热气氤氲的澡,就算她在床上不顾姿态的赖着,仍是睡不着。
她想着那些血,落在依旧郁郁葱葱的草地上,呈现令人心怵的赭褐色。想着月清远不带丝毫感情的踩过脚边的尸体,想着朝她劈来的那一刀背后暗蕴的积怨和恨意。她想着胤无逸毫不犹豫的保护,想着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无论之前她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忽视,现在,她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不存在。
这不是一个接受或者不接受的问题,这也不是一个背叛或者忠贞的问题。不管有什么样的芽儿在钻,此刻,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人是柳天白。
她认为,自己只要知道这个,就足够了。
“小姐,定疑先生在外求见。”红绡站在罗幌外,轻声道。
“请他稍候。”裴惜言翻身从床上爬起来,随意穿起一件粉色窄袖绕襟曲裾深衣,乌木鸦翅般黑亮的长发只简单的用玛瑙银簪松松绾起,其余的头发如水纹一般柔柔的荡漾在樱花一般娇嫩的粉衣之上。
走出卧房时,但见定疑坐在厅中,身旁的小几上茶盏袅袅的飘着白色的热气,他的指尖从一颗颗佛珠上轻轻捻过,却不知捻过的是他的宏愿,还是他的宿业。
裴惜言没有打搅他,而是坐到他的对面,怔怔地看着他的手,喃喃念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直至念到,“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方才停止。
定疑看着她,心中想得却是:活得最滋润的人,永远是没心没肺的人。
师伯命他入世,正是因为她说他看不破。其实,他知道,就像医者生病都会自身的病情极为了解一般,只是,还有另外一句话,便是医者不自医。所以,他有挣扎,有烦恼,有犹豫,有懊悔。
不像她,做便做了,从不后悔。虽然会忏悔,但,绝不后悔。所以,她没心没肺,所以,忘了过去,也不太计较未来,只要过好现在。
明明,她对佛经佛理一点兴趣都没有,却能唬住师伯让他提前入世……定疑平静地想,不过是换个地方修行而已,至于其他的事情,他不想有兴趣,也不需要有兴趣。
“明善门前,安排了人讲棋,想不想去看看?”他如此问道。
“啊?”裴惜言看了他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讲棋是什么。她眼睛一亮,笑道,“好呀好呀,反正乱七八糟的事情凑到一起,我今日不用进宫了。正好你带我去看柳天白下围棋吧。”
“不是看他下围棋,是有人将棋谱画出,然后摆成盘面讲解。”
“我知道我知道。”裴惜言永远是行动比脑子快,她站起身,拉着定疑就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说,“我不太懂围棋哦,万一我要是问你一些很基础的问题,拜托,千万不能笑话我因为,我可是发挥了不耻下问的精神呢”
“哦。”定疑简短地回答着。
“我当你答应了啊”裴惜言脸上的笑容太阳光太干净,以至于他那些冷冷拒绝的话没办法出口。
定疑看着她的背影,淡淡地回答了一声,“哦。”
她如此坦率直接,仿佛有光环在身边笼罩,相比之下,昨夜那个说着恐怖言语的女子就像是生长在山阴的曼陀罗花,浑身透着阴暗诡谲的气息。
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差别?
阴霾的天空,灰暗的云层重重低垂,日光暗淡而移动缓慢,浮着一丝丝的忧愁。细密的雨,织成巨大的雨幕,将天地连接在一起,地上的景物被泼染得迷迷离离。
此一局,苏揆之执黑,柳天白执白。
布局,柳天白选择了三六挂角。而苏揆之则是应手九三,此一手,两分为正,进退有地,最重要的是,可以分势相持。足可见苏揆之虽好勇善斗,却能容忍白子有拆二的余地。
在明善门外的兴德棋楼,讲棋的老先生,亦是月赢国极富声望的老国手陈汝南摇了摇头,说道,“白子若争二四之扳始畅,若三七,则受一虎之伤。外系三六,倒也仍可借夹周旋。黑子起手则无异处,实是盘盘皆有的应手。”
苏揆之做了一个五六飞攻后,柳天白以断相应。须知,棋从断处生,一连串地精彩着法,皆由此一断而生。下至白十七,解释必然之着。但第十八手,黑子在角部尚未安定的情况下抢先攻击,颇为狠戾。
由这一手开始,双方应接紧凑,一气呵成,十分精彩。第四十三手,白棋扳出,不但去得先手,角上尚留有点三三的手段,实是相当严厉的一招。由此,柳天白一托一断,皆是好手,行至第五十五手,白棋左下一块已活净。
“此一局,苏揆之和柳子清从第十手开始对杀,当真是招招精妙。”老国手陈汝南评价道,“到此来看,苏揆之灵便胜于老夫,但细密之处,却稍逊于柳子清。”
苏揆之在第八十二手扳,仅就局部而言似嫌过强。但此时,黑方形势已非,只得制造纠纷,以期乱中取胜。
柳天白略微犹豫了一下,以尖冲击黑棋的要害。就在黑子企图大规模包围三个白子的时候,柳天白稳健的一扑,反而从容地得到了四位的好点。至此,白棋的优势历然。
苏揆之微微蹙起眉,手中的折扇用力的敲打的掌心,一盏茶的工夫后,他舍去中央二子才拈起一子做冲。此手使得白角成崩溃之势,如此,局部双方得失相当,但是就全局而言,仍是柳天白保持着优势。
下至中盘,苏揆之试白应手,时机极好。下至第一百零八手的托渡,白难以杀黑,而左下黑棋竟是有死灰复燃之势。
定疑微微叹了口气,对一旁的裴惜言道,“子清本在优势,但此一对杀,他并无把握。或许正是因为他考虑到左下的黑棋可以活出,白棋不能在此处落后手,因为决心弃子。”
裴惜言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白棋依然是胜势,但,此一手只是应对,是么?”
“确实。”定疑点点头,凝视着不远处的棋盘,待看到内侍将白子落在一处时,不由得站起身来,困惑道,“子清这是怎么了?平时,他绝不会下出这样棋。这样的搏杀,一步错,便是步步错,莫非他误算了不成?”
而前方讲棋的刘汝南则大笑道,“白破眼时,黑挖是好次序,再加上黑棋在这里的打……黑棋做活的手段在此成立。权衡利弊,柳子清恐是担心黑棋直接紧气,所以在这里一接。不料想,却成为黑棋宽一气的劫。这一误算,苏揆之足以成逆转之势。”
定疑喃喃自语道,“黑棋消去余味,又补去劫财,当真是十分厚实的一手。左边的黑棋似未活净,但只要白棋一破眼,黑即开左下的劫……而左上角的劫财丰富,黑棋有恃无恐,实无需补活。”
裴惜言听到他的话,便知大局已定,她咬着唇想了片刻,旋即起身离去,红绡和绿珠见状连忙举着伞跟了上去。
震惊、愤慨、不解、失望。。。。。。种种复杂的表情都凝固在定疑俊朗的脸上,末了,他略微叹了一口气,也跟了过去。
裴惜言一边走,一边想,她不喜欢这个秋天,萧索、冷清又毫无生机。自从到了月赢国,她已经记不清下了多少场雨,一个又一个的淅淅沥沥的日子。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泛黄的叶子茂密地挤着,伸出的枝桠彼此纠缠着,祭悼着衰老。
定疑走在她身旁,雨滴落在他的肩头,伞却是在她的头顶。半晌,他才说道,“裴惜言,你是接受不了失败,还是接受不了死亡?如果不能,你又为何要走这一遭。”
裴惜言怔忪了片刻,心底的寒意略略减退几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庆贺他的胜利。我离开,不是因为悲伤他的失意。”
定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擎着油纸伞。
裴惜言这才想起来,她走得急竟然忘了拿伞。这人倒真是和柳天白有些相像,木讷,却心善的很。她停下脚步,拿过红绡递过来的油纸伞,又退了两步躲在自己的伞下,这才轻声道,“是我莽撞了,又何苦连累你跟着一起淋雨呢?”
定疑清越的双眉微微一耸又舒展,淡道,“问毕竟、世上功名何物。眼底谁能知许事,只有双凫仙客。”(自魏初念奴娇(为王约斋绍明寿))
裴惜言面色变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轻叹了口气,“一局残棋,两窗疏翠,谈笑挥冰雪。红尘千丈,定知不到雄杰。”(自魏初念奴娇(为王约斋绍明寿))
“打算如何进驿馆去见子清?”
裴惜言回首望着禁宫重重叠叠的屋顶,望着屋顶之上灰蒙蒙的天,笑得浅淡,“为何是我见他,而不是他来见我呢?”
第一卷 第六十四章 世上都是藤缠树
第六十四章 世上都是藤缠树
成语字典里有个词叫否极泰来,但是,在另外一页,还有个词叫乐极生悲。
——水玥颜呓语录
夜色沉沉,天地萧萧。幽月高悬,惨淡的星辰若隐若现,灰蒙蒙的气雾弥散着整片驿馆,死一般的沉寂萧条。雨止风停,除了人生几度秋凉的萧瑟,它似乎没有送来任何的东西,也并未带走任何东西,包括积压在心底的烦恼和孤寂。
柳天白在庭院中,落寞地看着那些树影,整个人如尊精雕细琢的石像一般伫立。飘逸的天青色衫子明润如珠玉,隐隐然有莹光流动,还有那些无风吹拂所以凝滞的树影,混成浓云深处的明净长天。
二百六十手,黑子一路先手收官,或角或边,黑总能成一处空,最终,胜了他七子。他不在意苏揆之在他面前是如何的跋扈嚣张讽刺讥笑,不在意围观胜负的人或悲或喜的脸,他只是困扰,为何自己会在第一百三十九手误算。
其实,从第十手开始,他与苏揆之就开始扭杀,一直杀到第二百六十手。但是,柳天白心里清楚,这盘棋,他确实是起了杀心。而这份杀心让他过于乐观的分析了形势,并且在受到威胁的时候,不曾及时补救,反而一味猛攻。待杀心微敛,他又左思右想,顾盼为难,错失了时机,错失了棋局。
离开皇宫前,德王目光如针,似要刺穿他的心脏,冷冷一哼,“柳子清,剩下的两局,你再无输的资格。”
想到这里,柳天白的剑眉微微一蹙。他若是破眼,而苏揆之先手断,再透点,以下进行至黑先手渡过再将左下黑棋活出,那么,这盘棋他就不是只败七子,而是大败。若是不接,改为虎顶,苏揆之尖,白棋亦不行。若是白棋立黑接白曲好手,则白杀黑……
犹记得师傅在授棋之前,曾对他说过,“宜用意深而存虑精,以求其胜负之由,则至其所未至矣。”
所以,他这一局,败就败在失算,又或者说,败在他自己的失策。当他看到苏揆之弃小而不就时,就该想到苏揆之已有图大之心。
举棋不定不得胜。而他在进与退之间,取与舍之间,攻与守之间,纵与收之间,却是一心二用了。
柳天白微微叹了一口气,此刻,他真想喝一杯言儿亲手为他烹的茶。哪怕隔着一堵墙,哪怕隔着罗幌,隔着软帘,他在这边下棋打谱,她在那边浅浅睡着,他的心都无比的宁馨,安详。
静谧的夜空中,不知从哪飘来一片乌云,将刚刚露出头角的月光悉数吞没。天色越发昏暗,四处黑黝黝、灰蒙蒙,阴寒凄冷。但是,谁也不曾想到,在没有烦杂干扰的黑暗与幽静中,驿馆外的凌河水岸,一场奇景即将呈现。
开始时,先是一点红光遥遥升起,犹如萤火之亮,紧接着,无数道绚丽的光芒纵横交错,穿透滚滚乌云,如银河璀璨的群星一般照亮了夜空。眩光飞舞,红芒越来越盛,漫天波荡开无数道赤艳光彩,更显奇诡壮丽。
所有人都呆呆地仰望着万里虚空中赤红如血灿如火宵之月的霞霓虹光,就在这时,另有一盏绚丽的纸灯飞上夜空。却见灯上字大如斗,合起来却是一首长短句。
柳天白蓦然一怔,轻声念道,“还留取,冷香半缕,第一湘江雨。”这不正是夏日里,言儿蓦然悲秋时,念得那首长短句么?
他记得全首是——“别样幽芬,更无浓艳催开处。凌波欲去,且为东风住。忒煞萧疏,怎耐秋如许?还留取,冷香半缕,第一湘江雨。”喃喃自语停止时,他已经站在驿馆门口。
观灯者如鲫。
川流不息的人群,衣香鬓影,喧笑不绝,人来人往叫嚣声覆盖了整个街道。秋意朦胧的城郭,烟尘喧哗,琴声袅袅。宫殿,街市,丘墟,酒肆,客栈,娼寮,繁盛或是颓败,说不清谁是谁眼中的风景。
隔着人群,隔着嘈杂,隔着眼睛如烟似雾的渫云,遥遥望去,内心一片兵荒马乱。柳天白的视线,从一个人身上落到另一个人身上。周围的一切,仿佛静止了,来来往往的人又仿佛在流动中凝固。异常干燥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似在头顶萦绕,似在鼻尖盘旋着打转。略有些凉意的空气萦绕在四周,天地间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纱,显得很是宁静。
蓦然,人群中多了一抹红,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