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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渲-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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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49
  沉黯的山中没有光亮,只能靠夜空中稀落的星光照明。林子里鸦雀无声,只有他大步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嘎吱”声。大雪后山间的小路很难找到,有时根本就没有路,只能艰难地摸索着寻找可以落脚之处。地上的积雪已有二尺来深,每走一步就踏出一个雪洞,从雪中拔出腿来,靴中就会灌入松散的雪屑,冰冷刺骨。莫伦走在他的身边,步履也越发沉重。
  尖厉的北风刮着她的脸,整张脸冻得发硬。而背着夕露疾步行走的郡王,此时背脊上的汗水已将衣物浸透。已经走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绕出了那座大山,但视线范围内还是没有出现村落或是人家。他确信方向没有错,只是距离泰宁要塞比较远而已。他们是靠走的,如果有马就会快得多了。
  “夫君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夕露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问。“我可以下来走一会儿的,好不好?”
  “不用。”他简短地回答,真的很想停下来歇息片刻,但是他知道如果停下,再启程会更觉艰难。
  他的气息有些粗重,大口呼出的热气形成一片白雾,而吸入的空气里带着冰碴,刺得鼻腔疼痛。“你怎么样?”
  “还好。”夕露虽然口中说好,但却不能忽略一阵一阵的头晕昏重,可能是这一天经历了红荆的劫持,又经历生死考验,她的身体和精神一样急需休息。
  “夕露,不要睡着。”郡王叮嘱着她,他知道药力还没过,如果这样睡着,会很危险。“一定要等找到落脚的地方再睡,懂吗?”
  夕露“嗯”了一声,强迫自己与那新一轮的晕眩对抗。
  山似乎无边无际,树仿如黑影幢幢,入夜的雪野一刻比刻严寒难耐,象要把人生生冻死。他一步步艰难跋涉,只要力气未尽,就要走下去……
  跑在前边的莫伦忽然欢快的一串低吼,郡王抬眼望去,树林远处出现了几点孤光。那一定是守林人家的灯火!他的眼睛顿时放亮。
  “夕露快看!那边有灯光!”他兴奋的语调前所未有。
  夕露从他背上抬起头来,在他肩膀后边远眺出去,那远远的几点金色光弧象眨动的星光。
  郡王加快了步伐朝灯光走去,越走近,越看清那是几户林中的人家。这个时候应该都入睡了,却有一个院落的大门外点着两盏灯。不管是因为什么,就算里边有隐藏着的危险也要扣开那家的柴门。他自己也许可以,可是现在带着夕露,她不可能在这山中安然地渡过一夜。
  “让我下来吧,只有几步路了。”夕露央求着,他在这大雪寒天里背着自己走了两个时辰,身上带着伤,又是饥肠漉漉,怎么受得了呢?
  郡王放下她,呼出的热气变成白霜,在他的眉毛和头发上凝结。夕露伸手抹去那片片的银白,想象着他两鬓斑白的样子。她对他感激地一笑,看得到自己的笑容映在他的黑眸之中。她把手交到他掌心,柔声说:“我们快走吧。”
  两人拉着手走到亮着灯的那户人家门前,郡王咚咚敲了两下门。门内立刻传来脚步声,想是正在等待夜归的家人。
  门一开,一个山民样貌的老者开了门。看到门口的两个面孔先是一愣,显然这不是他要等的人。
  还是郡王先开了口:“老人家,我在山里遇上流匪,幸好带着夫人逃了出来。请行个方便,在这里住一晚。”
  老汉上下打量着郡王,好象思量着眼前这个高壮男子的危险性。一个大男人深夜带着一个天仙似的姑娘来投宿真是十分可疑,若不是见他上衣破烂不堪,袖袍也被林中枯枝刮得支离破碎,还道他是个山中的悍匪呢。
  终归是山里人,保有着淳朴的民风,老汉打开大门,说着:“那就……进来吧,只是今晚还有客人在这落脚,要过半个时辰才进山去,你们就先到后屋吧。”
  还有人?会是谁呢?郡王心中飞快的设想着几种可能。但门已打开,他没有迟疑,拉着夕露的手进入小院。莫伦跟在夕露后边,精神奕奕地跨入院门。
  院中居然点着好几盏灯,马棚那边还燃着一束火把,把小小的院子照得十分亮堂。
  郡王刚一进门,就听见一声熟悉的马鸣,马棚里有四匹健硕的骏马,一望即知那决不是山民家中的普通马匹,全部都是形神俱佳的战马。其中有一匹通体金红色的马——竟是郡王的红锦骢!适才的一声欢叫便是它发出的。此刻见到主人,正欢喜地跺着地面。
  马棚边一个抱着草料的高大男子一转身,不可置信地看到郡王,忽然扔下怀中的草料,两步跨到郡王面前,直接单膝脆地。“主上,您可回来了!”他声音激动,“请恕属下保护不力!”
  “子固!”郡王声音里透着惊憾,然而马上反应过来。“快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萧子固仍然跪地不起,抬头道:“主上,您午后带着夫人出城后没有归来,我等一直在寻找,怕主上与夫人遇到不测,幸好在这里遇见。”
  话音未落,从屋中急步走出一人,看到院中的情景,即站在屋外不动了。那人身穿紫缎武官战袍,高大勇武,一身将帅风范,抱着两臂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后的轻松笑意。“贯海,安然无恙啊,我原打算天亮就点齐精兵五千,平了蒙古黑石部呢。”
  郡王展眉一笑,“怎敢劳动大将军出手?” 
  “主上!”又一男子从屋后奔至郡王面前,也是跪拜在地。司徒闻韬双手抱剑行礼:“属下未能尽职保护,使主上受伤、令王妃受惊,请治属下失职之罪!”
  “子固、闻韬,你们起来!”
  开门的老汉和站在房檐下的老伴及女儿都看呆了。投宿到此的几个军爷,这会儿有两个跪在刚来的那个衣衫褴褛的男人面前,而那头领模样的紫袍男子正在向白衣的姑娘抱拳施礼。

  八

  50
  堂屋里的温暖驱散了夜行山中的寒气,几个人正围桌而坐。夕露捧着热气腾腾的茶水,那微烫的杯子传递给她的热量,从指尖到全身。
  “贯海,这十多年也没见谁能伤你分毫,今天怎么挂彩了?”大将军笑言。
  郡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破烂不堪的上衣,“一点小伤而已。”
  “谁在我地头上劫持我的上宾、得罪我朝公主,我必办他。”虽然话音不大,将军的语调也是不容置疑地严厉。
  “哦?”郡王喝一口茶,“那我就仰仗振霆兄了。”
  将军哼了一声,又道:“我和旌风带着两队人分头寻找,伊绮娅和娅姿娜随旌风向北边找,我们向南。我已派人回营加派人手,现在大概都在来这边的路上了。”
  郡王转向司徒闻韬:“旌风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平安回来,你去告知他们回城中等待即可。还有,”他看着异姓兄弟,“睿仪夫人知道此事吧?是否也要一并告之?”
  大将军点头同意,司徒闻韬便领命离去。
  这户人家的女儿正提壶为他们添茶,郡王对她说:“姑娘,烦劳你带我夫人到后屋去,给她换件干净的衣服,让她稍事休息。”
  村姑慌忙地点头。
  夕露真的觉得很累,可是又不愿意离开郡王身边,毕竟惊险过后,她只愿分分秒秒守在他身边。郡王也看得出她心思,对她说:“我与振霆有事要谈,你去休息一下,等会儿和我们一起吃饭。”
  夕露恋恋不舍地起身,郡王握一下她的手,低声对她说了一句话:“我就在这里,不用怕。”故意压低了声音,却掩不去那份温柔的呵护。
  坐在一旁的大将军听得真真切切,不禁含笑转过身去饮尽杯中茶水,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她听话地对郡王点点头,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摇摇欲坠,如果再不休整片刻恐怕真的会倒在当场了。村姑上前扶住她,她感激地朝那年轻姑娘笑一下,两人一起走向后房。
  姑娘给她递上的衣服,虽是粗布缝制的,却是十分洁净干爽。她换掉被雪和泥水沾污的衣物,顿时觉得舒适了许多。道了声谢,她便在烧得十分暖和的农家炕上躺下来,疲惫立刻征服了她,她忽然放松了所有紧绷的神经,整个人瘫软如泥娃娃一般。没等那姑娘给她盖好被子,她已经睡着了。
  51
  郡王咬紧牙关,克制着自己不要发出呻吟。刚才子固为他清洗伤口时还没有很痛,但敷药的刺痛却象是直接往伤处撒盐一样难以忍受。他的浓眉紧蹙,汗水从鬓角滑下来。必须快点处理好伤口,不然一会儿夕露醒了会看到这可怕的伤口,他不想让她哭。
  又是一阵巨痛,他忍不住猛的提上一口气,大概是这道伤口太深了。
  大将军却仿佛心情出奇的好,说话的声音里都夹带着兴致勃勃的意思。“这次红荆对你是下了狠手啊,也难怪她因爱成恨,谁让你把喜欢夕露表现得那样明显。”
  “这个女人,我看她是疯了。”他恨得牙根痒痒的。
  “今天若不是为了保护夕露,你不会让那帮人活着回去的吧?”
  郡王冷哼一声,依然咬牙挺住药膏涂在伤口上的疼。萧子固是武官,不是医生,他上药的手法当然好不到哪里去。
  “贯海,我其实早就监视红荆他们一行离开了我的地界,谁知她让她的车马假装出了关,自己却和一班手下潜了回来,的确是我大意。”将军道。
  “也怪我自己疏忽,轻率带夕露去了松林,才被红荆暗算。”郡王有些懊恼,“险些伤着了夕露。”
  “我和子固他们出来寻找,在松林附近发现了你的马,木屋里狼籍一片却不见人影,又没有太多交手的痕迹,就知道一定出了状况。我想你一个人不会有事,但你不会轻易出手,”将军幸灾乐祸似的忍住唇际的笑纹,不忘补充了一句“现在,夕露是你的软肋。”
  郡王瞟了大将军一眼,不满地回击道:“想笑就不妨笑出来,你的一世英名不是早就毁在睿仪夫人手上了么?”
  手持药膏的萧子固率先笑出了声,将军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有郡王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怒道:“你能不能轻点!”

  九

  52
  夕露在睡梦中好象听到有马蹄声渐渐清晰,来人在门外下马,一路带风地走进前屋。她在枕上也渐渐醒转,只是全身的倦意没有尽消,于是就裹在暖暖的棉被之中,倾听着外屋传来的讲话声。
  那是司徒闻韬年轻而洪亮的声音,不过才讲了两句就被郡王打断。“小声些,公主正在休息。”
  “是。”闻韬的声音略低了一些,不过这农家的房舍前后屋之间离得很近,夕露还是可以听得真切。“属下已经禀告耶律城主和两位郡主,他们已经回卫城了。”
  “还有其他消息吗?”大将军问。
  “有。”听得出闻韬有些兴奋。“耶律城主带着擎风城的人马向北边界石寻找时,发现一些踪迹,便越过边界追上去,嘿!正好将那女可汗一伙人捉个正着!”
  郡王和大将军一同发出兴奋的低呼。“旌风!。”
  “正是,”闻韬又接着说:“虽然耶律城主这边人少,但是却将女可汗活捉,她的那帮人死了两个,其余被一并押往泰宁卫城了。”
  “耶律城主那是万夫不挡之勇啊,跟他拼命等于找死。”萧子固也情绪高亢,大有摩拳擦掌、恨不得也上去打它个落花流水之意。
  “红荆在我地盘兴风作浪,理应由我手到擒来再交给你处置。”将军对郡王说着,好象有些不太尽兴。“怎耐旌风这家伙手快,贯海,算我欠你的。”
  郡王毫不介意地轻声一笑,“好说。”
  “不过,你打算怎样发落红荆?”
  郡王沉吟一下,道:“振霆,她在你地头劫人,不如就由你将她遣至奴儿干都司所辖的萨哈林岛,终其一生不得出岛,如何?”
  “你还留她一条命在,忘了他想要你和夕露公主的命吗?”
  “她给夕露喝的并不是鸩酒,何况我看在紫茜分上也不想取她命,不如放她在岛上自生自灭吧。”
  “也好,那么绑你的一班小喽罗呢?”
  郡王略一思索,“我与夕露的孩子今年八月就要出生,我不想开杀戒,你任意处置吧。”
  “就按你的意思办。”将军点头,又问闻韬:“你回来的路上可见到我的人马?”
  “回禀大将军,在下去时就遇见泰宁卫的副将程将军带着一哨人马赶过来,我告知您和主上在此安全无虞,程将军遂带着人马返回向夫人报迅去了。我请程将军代为安排,天一亮就派车马过来接应。”
  郡王道:“闻韬、子固,你们辛苦了,下去休息吧,明早我们返回卫城。”
  “是。”
  大将军拍了一下郡王的肩膀,说:“贯海,与她经历半日惊心,你亲手折断宝刀,又搞到皮开肉绽,现在夕露公主在你心头有多重,别不承认吧?”
  “对谁承认?”郡王挑眉,也学将军的样子,回手在兄弟的肩头重重一握,“不能保全妻子儿女的,算什么男人。”

  十

  53
  夕露听到郡王走入室内,轻轻关上房门,然后合衣躺在自己的身边。
  “醒了么?”
  “嗯。”她依偎在他身旁,小心不碰到他受伤的上身。
  “今天让你受惊了,现在有没有好些?”
  “都是我牵累你,不然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夕露黯然,纤纤素指在他衣上轻轻抚摸。
  “夕露,你想过没有,如果那杯酒有毒,你会为我付出生命代价,以后要我如何自处?”
  “夫君,我愿意。”她感受着他身体散发的温暖,这温暖曾经唤醒过她多少幸福感受和生生不息的力量!“就是现在再来一次、一百次,我,还是一样。”
  他一时无语,只将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许久,才道:“夕露,我送你的那枚玉章带在身上吗?”
  “在,你说过要我永远戴着它。”她的颈中感受得到那墨玉的温润。
  “其实我带你去林中的木屋是想把一件藏了很久的东西取出来,你猜想会是什么?”
  “是——与这玉章有关吗?”
  郡王揉着她娇软的手,思绪被拉得悠长。“这块玉材名为‘丹青渲’,是我二岁时随我父王到和阗时机缘偶得,后来在乌思藏都司的那曲卡,由一位活佛亲为这块玉开光。”  
  五年前,他心成死灰,誓要与紫茜做一对天人两隔的爱侣。于是将“丹青渲”一分为二,一半刻成自己的印鉴,一半深埋在紫茜无缘的木屋。以为一生就会如此,再不涉足情事,渐渐淡忘了活佛在袅袅香烟和悠悠经声中的预言……
  他望向窗口隐约的天际,“活佛曾说这玉的一半要佩戴于一个静灵如水的女子身上,另一半要刻上她的名字,印在丹青绢帛之上。”
  绢帛?夕露眼前忽尔金光莹动……
  原来,冥冥中早有注定,十九年前就暗示了故事的迷底。十九年前在京师的夕阳金辉中,一个女孩在露水滢滢的华汐阁出生。也是那一年,十二岁的辽北少主从活佛手中接过一块未琢的墨玉。十九年后,夕露手绘的那幅唐卡还没有最后完成,正静静地铺在慈光城思定书轩的画案上,只因那加盖画者印鉴的空白还未填满。
  身边,他已沉入梦乡,呼吸声平稳起伏如山间和风。夕露闭上眼睛,那神迹般的启示,似化作一缕清流荡涤身心。
  天地之大时空之遥,生而为人,有心有识可感可观的岁月不过匆匆数载,出身天皇贵胄也好、布衣寒家也罢。她与他,亦是由“缘”字牵引的一对凡人,两心终于相契,淡静的一生不必再各自神伤。相携相拥,温暖彼此生命。
  窗棂之外的天空已露出一线微白,北方冬日的严寒已到极致。远处正是那座雄浑屹立的雪峰,冷峻挺拔的气质千年如一,一脉冰清柔润的泉水环山而下,缠绵不绝。
  (全文完)

  番外 援笔从此辞

  每到春日,餐馆里都会增添一道菜肴,山菜乱炖。本地人会采摘各种山野菜烩于一锅烹制,让各种味道交相混杂,称为“尝鲜”。采若青并不十分钟情于这道菜,深感它的口味和色泽都泛泛一般,但是到了初春时令也会浅尝一二,算是应时应景的开胃小品。就象我虽然并不热衷于穿越、耽美、BL、GL等等时尚题材,却也很愿意动动笔,作为炎夏的一种消遣,也算为以后可能写的故事铺铺路吧。看官们没事翻翻,能搏大家一笑即算此篇“番外”功德圆满啦。
  下面,请看过“丹青渲”的你再次随我来到塞北边关,不过时间上要翻到郡王与夕露相恋的七年以前,那个时候,亲爱的郡王哥哥二十四岁,俨然一少年王者,而他后来的异姓兄弟耶律旌风,则是一个十九岁的,俊采少年……

  契丹王

  1
  早春的山风飒飒沁凉,所谓“乍暖还寒”就是这冰雪融尽却仍是北风刮人的时节。清蓝天色渐被向晚的紫霞染透,隐约听得孤鹰几声断唳,此外就只有胯下骏马快意御风的蹄音脆响。旌风心中思量着,今夜怕是要在山中露宿了。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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