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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文克同月明心目中的偶像完全是两回事。
为甚么要等服药昏迷后才看得清晰?太讽剌了。
师母捧著简单饭菜出来说:“小康,洗手吃饭。”
她还穿著套装,可见她也有职业,管里又管外。
郭文亮对食物没有要求,吃饱算数。
他对妻子说:“校方要求我每星期多教十节中文。”
“甚么?”郭太大意外。
“新校长咄咄逼人。”
“中文你可以胜任。”
“教中文得时时改作业簿,想必更忙。”
“不怕,我帮你。”
“你已经很忙。”
郭太太微笑。“我还年轻有力。”
真是个贤萋,故此吃苦。
这时,月明提醒自己:喂,你只得六十分钟复仇时间,错过这机会就抱憾终生了。
不知有多少个年轻人胡乱爱上异性,像刘月明这样死缠不放不管对方感受。
只见郭太太双手根本没停过,收拾碗筷又替孩子洗澡,跟着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里,又动手整理客厅。
她嘴里一边问:“那个叫刘月明的女学生怎样了?”
月明听见师母提起她的名字,一怔。
郭文亮答:“这女生叫人担心。”
“你与主任不是已经尽力开导过她?”
“刘月明内向、孤寂,我怕她想歪。”
“年轻人情绪波动是平常事,一下子就过去了。”
“希望如此。”
郭太太看著丈夫。“她怎会向你示爱?”
郭文亮苦笑。“你问得好,她应当暗恋某男歌星在演唱会尖叫才是。”
郭太太笑笑。“你都是小老头子了,又无财无势,小康的大学学费还不知道在那里。”
她斟出两杯热茶来,夫妻俩到这个时候才能聊几句。
郭文亮搔搔头,“我不明白整件事。”
“不过你是正人君子,并无乘人之危,亦没有侮辱教师身份,更维持了应有的诚信。”她赞美丈夫。
郭文亮笑笑,伸个懒腰说:“累了。”
小康还在写生字,小学一年级已经有做不完的功课。
每天从早到晚这两个新中年重复又重复做著生活上繁重的杂务。
月明发呆。
“今年暑假我们陪小康去迪士尼游乐场吧。”
甚么?不不不,不要去那里,到欧洲的葡萄园去享受阳光风景才真。
“好,我已有积蓄放在一旁。”
月明颓然。
怎么报仇?根本没有仇人。
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错。
为著孤寂而恋爱,锁定了体育老师做对象,因为被婉拒而自觉失恋,悲愤之下,服药结束生命。
结果,发觉过失全在自己。
可是药性已经发作,噫,一切已经太迟。
这时月明又听见口哨声。
来了,一定是六十分钟已经过去。
她还来得及同老师说最后几句话。
趁师母在厨房,月明轻轻叫:“郭老师,郭老师。”
郭文亮抬起头,看了一看觉得是听错了,又低头读报。
“郭老师。”
他不再理睬。
月明叹口气,她也不知该说甚么才好,索性静静等黑暗天使来接她走。
她的内心忽然变得十分宁静。
口哨声渐近。
“你浪费了宝贵的六十分钟。”
“不。”月明说“来的时候我忿忿不平,现在我明白真相,已没有失落感觉。”
“真的?”
黑暗天使站在小小客厅里,转身颇有困难。
“来,一起走吧。”
她扇动双翼,翅膀上漆黑光亮的羽毛像乌鸦。
郭文亮站起来关窗.“好大风。”
天使怂恿:“你可以趁现在把他推下楼去。”
月明骇笑。“为甚么?”
“你得不到他,别人也不可以得到他。”
“这是甚么话?再说,我并不想占有他。”
天使大惑不解。“你吃的是甚么药?你转性了。”
月明说:“走吧,他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可惜是个小人物,妻儿除了他赤诚的关怀,也得不到甚么保证。”
黑色天使说:“唷,口气像大人。”
“十八岁己不是孩干“。”
郭文亮虽然嫌风大却站在窗前良久。
真是复仇好机会,不过月明说:“带我走吧。”
这时,郭太太出来说:一孩子睡了,来,我帮你改簿子。”
月明打了一个冷颤,夜深了,还那么劳碌,原来生活可以这样吃苦。
是她拉著黑暗天使离去,“别打扰别人。”
走到街上,发觉天使脸容沮丧。
天使也会不高兴?
月明问:“喂,你怎么了?”
“我真没想到第一次行动便交不了差。”
“你第一次做天使?”
“不,首次调到行动组。”
“会不会受惩罚?”
“一年下来,积分不足,成绩受损,面子难看。”
天使也讲面子?
月明觉得好笑,“怎样可以帮你?”
天使失望地摇摇头,“太迟了,你已醒觉,现在,把郭老师送给你也不要。”
月明点点头,“原来做他的伴侣,每日就是洗熨煮,还得外出工作,照顾孩子。”少女的憧憬幻灭。
天使说:“你都看清楚了。”
“对不起叫你交不了差。”
“我还有第二宗任务呢!”
月明好奇:“那又是甚么?”
“一个少妇,知道丈夫有外遇,打算闯进第三者屋内,把一男一女枪杀。”
月明惊骇。“她会成功?”
“有我在场,她一定成功。”
“下场如何?”
“她畏罪自杀,由我接管她的灵魂。”
“可怕!”月明颤栗。
“至于你,刘月明,你回去吧。”
“回去?”月明问:“回到甚么地方去?”
“你的报仇时间已过,我还有其他个案需要处理,没有空与你闲聊。”
她推开月明。
月明摔在地下,“啊唷。”她跌痛手臂。
她随即觉得肚子绞痛,连忙扶著墙壁站起来。
咦!怎么站起来了?
月明吓一跳,她发觉天色已亮,她已睡了一宵,但是腹痛难忍,她跑到洗手间去。
半晌出来,松一口气。
咦!是一个大晴天,她什么事都没有,又回转这个世界,梦境历历在目,月明呆呆坐在床沿。
空药瓶还在茶几上,在阳光下清晰看到英文招纸《觉悟牌消化丸》。
月明抬头,呵!原来用二千元买了一瓶消化丸。
不知是人家骗她,还是她欺骗自己,那个卖假药的人简直是她的恩人,月明啼笑皆非。
首先要感激那可爱的复仇天使,她一点也不黑暗;其次就是问自己是否想重新振作。
一大早,姐姐又回到工作岗位,昨夜她回来过换下的衣服堆在洗衣机上,咖啡杯尚未洗。
月明觉得有义务帮姐姐做完家务才决定其他。
她动起手来,到底年轻力壮,一下子抹乾净灰尘、扫清地板、洗好衣服。
厨房锌盘进里脏盘碗堆得山高,她一只只洗出来。姐姐那么辛苦,以后这些事都由她来做好了。
月明打开窗户使空气流通,还帮姐姐摺好被褥。
越做越起劲,索性把鞋子也取出擦亮。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哎呀,功课,这段不如意的日子里,她不知欠了多少件作业未交,就快被踢出校。
月明扔下鞋子,跑去查看,活下来了,就得把这些功课全部赶出来。
一共七篇,月明暗暗叫苦。
活人要做功课、活人要做家务、活著要有活著的样子。
月明暂时放下去见爸妈的念头,好好做人。
月明吸进一口气,淋浴洗头,然后,在书桌前生下来;这时,才发觉是星期六早上,她只有两天可以把作业做妥。
地静静翻开参考书,奇怪,决心把头绪整理出来之后,一切就顺顺利利。
遇有疑点,她拨电话与同学商谈,原来他们也在家赶功课。
姐姐也有电话问她:“睡醒了?自己做早餐吃,我在公司加班,大约黄昏回来,一起去吃日本茶。
中午,月明对同学江生说:“肚子饿,地理科又有地方不清楚。”
江生说:“我们一起到小店吃碗面,然后到图书馆去找资料可好?”
月明爽快答允:“好。”
她实在逼切想把功课赶出来。
江生在楼下等地,带了笔记给她参考。
月明说:“哗,原来我抄漏这么多。”
那憨厚的男同搴笑笑,“有一段时间,你上课的确有点不集中。”
他说得真客气。
月明吃了一碗面,接著喝一杯红豆冰,跟著江生上图书馆。
阳光下,江生觉得刘月明同学脸上灰暗色素尽去,脸色红润,皮肤有一层晶光,非常可爱。
他俩在图书馆里做了好几篇报告,月明十分有满足感。
“谢谢你帮忙。”
江生问:“明天有空吗?早上十时我们继续在这里努力。”
“一言为定。”
她取起书包回家去。
那一边,风清回到家里,一开门,发觉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吓一跳,再看看门牌,明明是自己的家,谁把厚厚的灰尘抹去?谁洗净所有衣物碗碟?还有,茶壶里竟然有热水?几疑来错地方。
接著,月明回来了。
“咦,月明,”姐姐说:“睡足了,你气色好得多。”
月明紧紧握著姐姐的手,只差那一点点,就见不到姐姐。
“可是有委屈,告诉我。”
月明摇头。“不,我很好,我没事。”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公司宣布我升级!你留学费用有望。”风清十分喜悦。
姐妹紧紧拥抱。
月明落下泪来。
一个连黑暗天使都收不服的人,大抵是可以存活下去的。
多么怪异的一个梦.多么宝贵的教训。
风清对妹妹说:“我先淋一个浴才同你出去吃饭庆祝。”
正在整理书包的月明抬起头来答:“好。好。”
渴爱阳光
王乐儿去探访表妹幸儿,虽然心情不好,也去选购了名贵水果和鲜花。
这一天并不是幸儿生日,或是结婚纪念,幸儿与丈夫文棋都好客,周末时,在郊外小屋请朋友聚一聚,吃顿饭,高兴一下。
乐儿喜欢那间红墙绿瓦的小屋,从前的屋主是意大利人,屋名叫Bramasole,意思是渴爱阳光。
屋内间隔十分简单,但是可用海天一色来形容。
宽大铺橙黄地砖的露合几乎与泳池连接,而泳池又与山下蔚蓝的海结成一片,乐儿常常站在露台看日落。
幸儿说:“结婚吧,小屋借给你行礼用。”
可是那人并没有向乐儿求婚。
一个月前,那人说要调到伦敦去工作一年,兴奋得不得了。
“记得来看我”,他同乐儿这样说。
像是把他们的关系一笔抹煞,从头到尾,不过是普通朋友,其余一切,都是女方多心。
乐儿颓然。
她不打算追究,只想把事情搁到脑后。
可是,没有想像中那么容易。
失落、沮丧、寂寞、自尊与自信都落在地上摔个粉碎。
只有幸儿找她,她才会出去。
这一天,幸儿一开门就说:“咦,你又瘦了。”
文棋迎出来,“今日我们请来一位做粥粉面的大师傅,你来试试他手艺。”
客人还没有来,幸儿为她先开了一支香槟,“过来这边,我发觉香槟配云吞面非常合味。”
这一对年轻夫妇非常合拍。
乐儿又站到露台上去。
幸儿放了好几张帆布椅在泳池边,让客人舒服坐著喝酒聊天。
乐儿凝视蓝天白云。
幸儿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想什么?”
“在想父母已经辞世,离我而去。”
“乐儿,已是十年八年前的事了。”
“那意思是,无论我在世上存活多久,都是一个孤儿,再也见不到他们。”
“乐儿,我们人类命运如此,无法改变。”
“那些能干的科学家呢,他们不能扭转命运吗?”
“他们?不是已经发明了飞机大炮,来,别想太多,少钻牛角尖,多喝一杯。”
文棋抱怨:“你怎么劝乐儿喝酒?”
“她那么闷,松一松也好。”
“她会醉。”
乐儿却只觉疲倦,昨夜没睡好,前日又通宵加班工作,她悄悄地自顾自转入书房。
乐儿知道那里有一张背著门对牢壁炉的长沙发。
她一躺下就闭上眼睛。
文棋跟进去,替她盖上一张毯子。
瘦削的她窝在沙发里根本不容易发觉。
幸儿进书房来问:“睡看了?”
文棋答:“让她休息一会儿。”
“可怜的乐儿,失恋了。”
“嘘。”
这时,门钤响起来,其余的客人到了,他们两夫妻出去迎宾。
乐儿默默苦笑。
原来什么都瞒不过人,他们都知道她失恋。
她转一个身,把面孔向著沙发背,忽然发觉眼角润湿,该死,竟然哭了。
她渐渐睡著。
半明半灭间听见外头有乐声有人声,十分热闹。
唉,人人都那么快活,只除出王乐儿。
正在伤感,只觉有人推开书房门进来。
是一男一女,偷偷地压低声音谈话。
“小心,你的贤妻就在外边。”
“那么,我们出去对全世界宣怖我已经变心。”
“你喝多了。”
“不,不够多,我还没有足够勇气。”
“坐下来,静一静。”
两人沉默,但是没有离开。
乐儿想站起来,但是四肢不听使唤。
半晌,乐儿才知道他俩在拥吻。
“几时同她离婚?”
“千丝万缕的关系,不是一时切得断。”
“可以想象未来十年,你都会那样说。”
幽幽叹息。
乐儿啼笑皆非。
想睡一觉都不行,有人强逼她欣赏独幕剧,这一男一女的声音有点熟,究竟是谁呢?
没想到好戏在后头。
这个时候,突然出现第三把声音,是懒洋洋女声:“了不起的胆色,在别人家里,热情如火,就不顾廉耻了,真是一对。”
先前进来的一男一女惊骇地低呼出来。
呵,元配到了。
“你──”
“可不就是我,索性借王幸儿的别墅,把话说清楚吧,别拖下去了。”
那男的鼓起勇气说,“我同你分手时间已到。”
“好,没问题。”
他像是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你说什么?”
“你把所有的车匙与门匙放下,立刻离开我方家的屋子,我即时同你去律师处签字。”
是另外一个女子低呼:“啊!”
那男人也立刻申辩:“你方家的屋子?”
“自然,大屋小屋都是我的嫁妆,由我父交到我手上,一直以来,屋契都用我的名宇,你不过是个房客,住了十年,腻了,打算搬出去,难道不应归还门匙?”
那第三者错愕到极点,瞪著她情人,“你,你……”
“他没同你说过吧?”那元配冷笑,“他一无所有,他原本是方氏企业的一个小职员,同我结婚后,家父提升他做亚洲总监,你不是以为他真占有股份吧,家父早就防著他,给他吃给他喝给他穿,房子车子任他用,每年带他去旅行,可是,他仍是方家一名伙计。”
“什么?”第三者呛住了。
那方大小姐冷笑,“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是郑氏宇宙洋行的副总经理,算得上能干,年薪近百万,可是─两百万哪里够用,于是你四处寻找猎物,但,找错对象了。”
那女子退后一步。
“有误会是不是?”方大小姐忽然大笑起来,离开书房。
乐儿想起身,呵,四肢稍微有力了。
可是戏仍未做完。
那女子说:“你骗我!”
男子不出声。
“你说你有方氏一半股权。”
“你也不想一想,此事有无可能,方氏三兄弟创办公司至今已近五十年,怎会把一半股权送给外姓人,你一听就喜上眉梢,你拜金,你虚荣。”
她顿足,“我太蠢了。”
“蠢而贪。”
“好,周立信,我们完了。”
周立信?真没想到原来是周立信与妻子方硕萍。
他俩可算是一对模范夫妻,原来只是表面,骨子里关系腐烂不堪。
周氏说:“我以为我们有感情。”
“别碰我。”
现实的第三者完全梦醒,咚咚咚离开书房。
乐儿蜷缩在沙发里,动也不敢动。
这时出声,是个死罪。
幸亏沙发背高且厚,他们三人都没有走到火炉这一角来。
终于,那男主角也走了。
乐儿伸手,缓缓揉揉略觉麻痹的小腿。
噫,像仲夏夜的一场梦似,疑幻疑真。
刚想挣扎看起来,又有人推开门进书房来。
乐儿叫苦。
喂,到别的地方去开谈判可好?怎么都挤到人家的别墅书房来。
这间度假屋叫渴爱阳光,先生太太小姐,不是给你们乱搞关系用的。
乐儿只得仍然缩成一团。
原来又是方女士,她去而复返。
她说:“他们走了。“
“你又不是第一次拆穿他。”
咦,另外还有一个男人。
“不,”方硕萍说:“最后这一次,我已忍无可忍,决定把他逐出家门。”
“孩子们呢?”
“听你的口气,好像不想我与他分手。”
“你知道令尊最恨子女有新闻,去年你大姐闹桃色纠纷,他几乎与她脱离关系。”
“大姐是过份一点─那男歌星才十七岁,被人家父母告她诱拐未成年少年。”
“我们照常生活吧。”
方硕萍沉默一会儿,“你又没有妻子,为什么不赞成我离婚?”
乐儿暗暗叫:蠢人,他不爱你。
“你不想结婚?”
那男子乾笑数声。
方顽萍说:“结婚后名正言顺,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