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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还小,本该就要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秀秀点了点头:“我心里记着了!”
徐平笑了笑,让秀秀回去休息。
窗子没有关,此时一轮娥眉弯月爬到半空,清冷的光辉射进房里来,把徐平笼罩在月光下。
徐平静静地坐在床上,看着地上的月光,突然想起李白的名篇《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徐平不知道自己的故乡在哪个世界,不知道那里是不是还有一个自己,还是已经消失在了这月光下。
那个世界他也有父母,也有一个小自己三岁的弟弟,那个弟弟小时候也曾像秀秀的弟弟粘着秀秀一样粘着他。
只是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了,愿他们一切安好。
第29章 端午(上)
徐平起来,洗刷过了,出了小院,才知道赵滋早已经带着手下走了。说是军营里不比其他地方,必须早回,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桑怿也早已起来,蹲在院子里研究徐平制的一台播种机。
这是种高粱和苜蓿时徐平制成的。播种器用陶土烧制,极不精确,徐平很不满意,用完了便让放在院子里,研究把播种器改成铜制。
徐平已经炼了一些黄铜出来,是先用炉甘石炼制出金属锌,再与纯铜同炼制成。这个时代已经有了黄铜,称为鍮石,因为呈金黄色在某些场合可以代替黄金,价格比纯铜贵了许多,也是朝廷的专卖品,普通人禁止交易。
徐平不知道现在的黄铜是如何制成的,但比纯铜贵利润空间肯定很大,可惜的是这又是一个专卖品,不能用来赚钱。大宋的专卖品不是一般的多,但凡是利润空间大的基本被官府垄断,徐平觉得甚是无耐。
见到徐平过来,桑怿站起身来,对他道:“小庄主庄上的农具真是极具巧思,这种耧我还是第一次见,不知用起来比普通的耧如何?”
旁边的一个庄客抢着答道:“这耧车是我们小官人制成的,比旧耧车不知要好到哪里!种子就少用好多,更可喜的是用了这种耧车,下种均匀,不像用旧耧车下种稠稀不匀,出苗后间苗就累死个人!”
这个时代的人说话就是爱浮夸,播种机最大的优点还是高效播种,没实现机械化前这优点根本显现不出来。至于其他的好处也有,但没庄客说的那么神奇,只能说是有改良罢了。
徐平对着桑怿笑道:“这新耧车好处也没庄客说得那么神奇。但如果庄上有好牲口,最好是健壮骡子,这种耧车可以让牲口全速前进,一天种个二三十亩也不在话下。当然下种也比旧式均匀,确实节省种子。”
桑怿道:“不瞒小庄主,我在龙兴也种了百十亩地,都是广种薄收。如果这耧车真是得力,也想回去仿制一辆。”
徐平道:“秀才觉得好,我送你一辆就是了。”
若是在前世,发明了新式农具,肯定要藏起来。先从国家手里申请几个项目经费,再去申请十个八个专利,把自己的好处固定下来再说。
这个时代没那个规矩,徐平前世又是个做农机推广的,不会藏着掖着。其实最重要的一点,徐平对自己的专业有足够自信,觉得这个好给你就是,我有足够能力制出更好的。做出个新东西就藏起来,生怕被别人偷看了去,那是没自信,徐平反觉得是自己把自己看轻了。真正的强者,不在意这些。
桑怿谢过徐平,又道:“明天就是端午节了,我也要回老家过节。等过了节之后再来庄上,筹划我们昨晚谈过的事。”
徐平点头:“我到是忘了这节。秀才什么时候动身?”
桑怿道:“这就要走了。本就是在等你这个主人出来,道别一声,不好不辞而别。”
徐平陪着桑怿吃过了早饭,送他出门。让庄客把院里的播种机抬了出来,问桑怿:“这个秀才要怎么带走?”
桑怿笑道:“小庄主真是个实诚人,也不怕我不再上你的门!不过我这次是要回杞县老家,那里一分地也没有,带这个何用?先放在小庄主这里,等我回来的时候再说。”
桑怿有地种的新家在龙兴,与杞县刚好是两个方向,徐平听了,便让人把播种机又抬了回去,对桑怿道:“那我就在庄里,等秀才节后回来。”
把桑怿送走,刚好见到秀秀和苏儿手牵着手,哼着歌从外面回来。这庄里就她们两个年龄相仿,又都是女孩,没多少日子就混得熟了,有事没事就粘在一起,没事情做了就在一起玩。
见两人手里各抱了一捆艾草,徐平问道:“你们采艾草做什么?”
秀秀答道:“我和苏儿姐姐扎几个艾人艾虎,也有个过节气象。”
徐平点点头:“原来如此。对了,最近庄子周围不太平,你们不要远了去,只能在院了周围玩,知不知道?”
苏儿吐吐舌头:“晓得了。我家娘子也是这么说来着。”
说完,经过徐平身边的时候,又小声道:“小官人,我见到我家娘子这两天制了一条好漂亮的长命缕,肯定是要给你带的。给了你没有?”
徐平骂一声:“你这小丫头嘴碎,管这些干什么?”
苏儿和秀秀嘻嘻笑着,跑进院子里去了。
宋时的端午与后世还有很大不同,第一重的是辟邪驱毒,第二个才是吃粽子纪念屈原。艾草是驱邪圣物,自是必不可少,都是扎成艾人艾虎,随身佩带或者挂在门口,求个吉利。至于长命缕,是用五色丝线编成,戴在胳膊或者腿上或者挂在脖子上,也是求吉利。不过这东西很多时候都是当作定情信物,男女之间互相赠送。
林素娘真给自己制了这东西?
徐平转身,一边向自己小院慢慢走,一边暗暗琢磨。他和林素娘已经是有了夫妻名分,只是没有夫妻之实,这些日子来关系却一直不冷不淡,两人从来没有单独在一起说过体己话,让徐平也觉得怪怪的。
夫妻六礼,只剩最后一步亲迎,法律上已是板上钉钉的夫妻了,如同徐平前世的已经领了结婚证。说句不吉利的,即使这时候徐平出个意外,林素娘也只能是个寡妇身份,算不上未嫁的姑娘。
由于两人年龄还小,婚期定在三年之后徐平十八岁,林素娘十六岁的时候。就这个婚期,林文思还嫌有点太早,本来要推后两年的,是张三娘坚持才定了下来。宋时早婚的不少,但在文人士大夫之间,晚婚也很流行。李清照十八岁嫁给二十一岁的丈夫赵明诚,宋仁宗最爱的公主二十岁才出嫁,这在当时也是普遍的现象。甚至还有坚持男子三十岁前追逐功名,三十岁之后成家立业思想的,这更是追循古礼。
林文思主攻春秋三传,便是个提倡晚婚的人。认为男子三十而壮,结婚早了容易导致精气亏损,对自己和后代都不利。
有时候徐平也想,真不知道自己这丈人的思想是怎么想出来的,如果让他穿越到后世去,是不是会做个大龄剩男。
想来想去,心中杂乱一片,终是一声长叹。
各种说不清道不明,其实还是林素娘的心思太难猜。这个小姑娘虽然只有十三岁,却少年老成,从不喜怒于色,根本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
就是徐平残存的那个纨绔的记忆里,对这个女子也是敬而远之,根本说不上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徐平这样一个两世都没有感情经历的人,就更加琢磨不透了。
第30章 端午(中)
回到小院里,秀秀和苏儿一人一个小板凳,趴在一张小方桌上,一边灵巧地编织着手里的艾草,苏儿一边教秀秀唱江南小调。
徐平没有事做,便坐在一边看她们玩闹。苏儿唱的小调咿咿呀呀,徐平也听不出个什么意思,秀秀倒是学得欢快。
两个小女孩玩了一会,想来是累了,便把手里的艾草往桌上一推,扶着桌子歇息。
苏儿见徐平坐在一边,便道:“官人是读书人,念首新词给我们听听,说不定我还能唱出来哦。”
徐平左右无事,便也想显显自己的才华,让这小丫头回去给林素娘说说,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个不学无术的。诗词自己现在当然做不出来,但前世好歹也背了不少,难道还抄不来?
低头想了半天,无耐地发现自己所记得的诗词中竟没有一首应景的,不由很是尴尬。
抬头见苏儿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不由觉得面上发热,只好硬着头皮道:“新词我这里就没有,只有一首诗,你要不要听?”
苏儿有点失望,但也不好驳了徐平面子,只好道:“听听也好。”
徐平念道:“屈子当年赋楚骚,手中无有杀人刀。艾萧太盛椒兰少,一跃冲向万里涛。”
陪着他的那一堆技术书籍里,只有几本**的著作,闲来无事,把主席的诗词背了个烂熟。
秀秀和苏儿听徐平念完,一起咯咯笑个不停,口中道:“官人果然是个糙男子,连做诗也是这般吓人!应景是应景了,只是听来幕牛 �
徐平笑着摇头,他自己也知道这诗肯定不受待见,更何况面对的是两个小女孩。这与诗本身的水平无关,只是不合时宜。
此时正是承平时候,天下一片太平,文人的诗受晚唐五代影响,讲究格律工整,词句华丽。至于诗词讲的是什么内容,并不怎么重视,所谓西昆体就是了。像这种直抒胸怀,峥嵘毕露的诗词,都会被看成古怪奇诡,做诗的人也必是心胸有问题,不入大家眼中的。
其实何止是这样一首诗,很多后世的名诗词,此时出来都未必有多高的评价,这是古今审美观的差异,徐平慢慢也会明白。要等到中原陆沉,一次又一次的苦难之后,壮怀激烈的内容才会被接纳进中国文化的主流。
见两个小女孩笑得欢快,徐平也觉得没意思,站起来道:“坐得久了,浑身难受,我出去走走。”
出了小院,徐平还是暗笑着摇头。看来自己要装成个有才学的,还真不是个容易事。
院子里,刘小乙正停住牛车,见徐平出来,急忙上来见礼。
徐平看车上装着酒坛,问他:“你又送什么到庄里来?”
刘小乙道:“夫人吩咐,让小的送些菖蒲酒回庄。”
这个时候过节比后世内容丰富得多,平时娱乐太少是一个重要原因。除了吃粽子,喝菖蒲酒也是端午的一个重要内容。不过后世流行的龙舟竞渡却不在这个时候,而是在三月春光正美时。
好在这些东西都不用徐平自己动手,不然肯定要被烦死。
看着庄客把酒搬下来,刘小乙又道:“夫人特意吩咐,有两坛是要送到林秀才家里的。”
徐平点头道:“先放在这里吧,林娘子的贴身女使苏儿在我院里,等她带回去就好了。”
这个时候最忙的是徐昌和迎儿,尤其是迎儿,指挥着众人包粽子,准备过节的各种杂物,一刻也不得闲。
徐平到处乱逛,到了门外,见孙七郎带了两个庄客,手里提了一只野鸡和几条大鲤鱼回来。
徐平把孙七郎叫过来,看他手里的鲤鱼,都有七八斤大,嘴巴还一开一合地在喘气,便问他:“这鱼哪里来的?到庄子这么久,还没吃过鱼呢。”
孙七郎道:“原来官人不知道,外面陂塘里这种大鱼到处都有,要不是上月朝廷禁了在附近大河下网,更大的也多得是。不过我们北方人,都不知道怎么调理,也没什么人去捕了吃。我们几个因是过节,去捕了几条来做鱼汤。”
徐平奇道:“你们只会做鱼汤?”
几个庄客都说:“不然怎么做?我们又没有江南人手艺。”
徐平道:“怎么没有?苏儿不就是江南人?你们送两条到我院里,看她会不会做什么菜肴。下午没事,我跟你们一起,多带几个人,捕得多些,弄个全鱼宴吃多好。”
庄客一齐笑:“官人说得是。”
因为唐朝禁食鲤鱼,到了宋朝,黄河汴河里的鲤鱼多得成灾,偏偏烧鲤鱼的手艺在汴梁附近也失传了,没什么人吃,更加泛滥。徐平原先还没想到这点,见了孙七郎他们带回来,才想起自己手艺虽然不怎么样,但做几道鱼菜还是可以的。此时的鱼都是野生,肉虽然粗了点,但好在肉紧实,腥味也淡,就是用锅煮了也是不错的食材。
回到小院,苏儿见到孙七郎手里的鲤鱼,喜道:“七哥从哪里捕来,好大的鲤鱼,便是我在江南也不多见。”
徐平道:“庄子周围到处都是。苏儿,你会做鱼吗?”
苏儿笑道:“我们江南人家,自小吃鱼,当然能做几道菜。”
徐平也不让她们编艾草了,对苏儿道:“你教秀秀,做两道菜出来我来尝尝,看看手艺如何。”
秀秀对苏儿小声道:“我们官人嘴刁,你用心些。”
苏儿笑着点头,带着秀秀去孙七郎手里接了两条鲤鱼过来,用柳条提着,进了厨房。
孙七郎便告辞离去,徐平踱进厨房,看苏儿手艺。
苏儿正在教秀秀,见徐平进来,笑着道:“厨房里可不是官人进来的地方,你怎么进来了。”
徐平不理她,凑上前去看,口中道:“我来看看你收拾得对不对。”
指着鱼鳃道:“把鳃去掉,腹里掏干净。”
苏儿道:“我自然知道,官人还是出去。”
不一会,苏儿两人把鱼收拾了,切成大块放盆里端出来,问徐平:“官人要怎么吃?我给你烧个酸辣汤,剩下的糟起来可好?”
徐平道:“酸辣汤也好,不过剩下的不要糟,做成红烧的好了。”
苏儿听了,皱着眉头问秀秀:“怎么红烧?这我可没学过。”
秀秀道:“我会我会,官人教过的。”
苏儿摇头,想不通有什么鱼的做法是自己这个江南人不知道,秀秀这个中原人却知道的。
秀秀把手里的盆放下,去把煤球炉的风门打开,让徐平过来帮着换了一块新煤球进去,等着火旺。
苏儿在一边看着羡慕地说:“你们院里这个炉子真好,不用烧柴,省了多少事。官人,什么时候有空了,你也去给我们做一个好不好?”
秀秀听了,低下头偷偷看了苏儿一眼。这事苏儿对她说过好几次,她怕麻烦自家官人,一直没说。
徐平却不在意,口中道:“等过了节就去做。这有什么?”
三人在一边看着,煤球炉里的火渐渐起来了。
第31章 端午(下)
苏儿做好了酸辣鱼汤,盛了一碗给徐平,让他品评。
此时所谓的辣,用是的花椒、麻椒的味道。虽然庄子外面菜园里就有随着徐平穿越而来的辣椒,却没人吃它,只当花种着好看。徐平自己吃了几次,推荐给别人,没一个爱吃的。这种口味要遇到合适的地方才会推广开来,中原地区四季分明,最适合人类生存,并不喜欢这种极端口味。再者辣椒产生的辣味是一种物理效果,不是纯正五味,也不合此时的中国文化。
喝了一口,酸酸麻麻,带着新鲜鱼特有的鲜味,而且尝不出一点腥,徐平赞道:“苏儿果然长了一双巧手,这汤酸辣而不掩盖鱼的本味,好喝!”
苏儿开心地笑道:“这是我们江南女儿的手艺,官人喜欢就好。”
秀秀也喝了一口,咂咂舌头:“果然是好!我已经学会了,以后做给官人喝,好不好?”
品尝了一会,由苏儿帮着,秀秀开始做红烧鱼块。
红烧的手艺是徐平教给秀秀的,已经做了几次红烧肉和红烧排骨,鱼块却是第一次,秀秀也有些紧张。
天天煮啊炖啊的,徐平吃不来,弄了小灶之后,特意铸了一口配在煤球炉上的铁锅,与秀秀天天自己烧了吃。为了炒菜,徐平还特意榨了一大桶豆油。他本想榨花生油的,怎知花生这种穿越来的作物非常稀少,孙七郎带人总共也没收到多少,全部作为种子种在了地里,只好吃豆油。
苏儿在一边打着下手,秀秀主厨,也并没有多久,就烧了一大盘红烧鱼块出来。秀秀先尝了一口,出了口气:“还好,味道过得去。苏儿姐姐尝尝!”
苏儿吃了一小口,摇着小脑袋道:“味道也还好,别有另一番风味。秀秀你的手艺我也学来了,什么时候烧给你吃,当是另一种味道。”
徐平笑道:“是我忘了。你们江南人吃,就要多加醋多加糖,我们北方这种重油重盐的口味,你们吃不惯是不是?”
又道:“我跟孙七郎说好了,下午带几个庄客去捉鱼。到时弄几条肉质细嫩的,清蒸了来吃,保证合你的口味。”
看看已经过了中午最热的时候,徐平对苏儿道:“鱼汤你带回去给老师和你家娘子尝尝。外面还有两坛菖蒲酒,是母亲特意吩咐送给你家的,让秀秀帮你一起带回家去。我去外面带几个庄客,捉鱼去了。”
吩咐完了,徐平出了自己小院,去找孙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