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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喝了一会,李端懿心中一动,放下筷子问林文思:“林先生,你觉得这菜真的合江南人口味吗?”
林文思笑笑:“厨中的事我一窍不通,都是小丫头们自己琢磨,当然说不上多么正宗,也还过得去罢了。”
李端懿道:“林先生误会了,我是问江南人吃这种菜习惯不习惯?”
林文思道:“以我来看,当是能够习惯的。”
李端懿听了,转身问徐平:“你家里是开酒楼的,有没有想重回京城?”
徐平觉得奇怪:“太尉为什么这么问?”
徐家从京城被赶出来,当然无时无刻不想回去。徐正几乎天天念叨,现在酒楼里又有好酒,又有好菜,如果在东京城里,钱要像流水一样进来。可惜白沙镇这个巴掌大的地方,多少才能也施展不开。
见了徐平的表情,李端懿笑着说:“如今京城里,多少来自江南的士子官人,历代所无,却没有一家酒楼能做出江南人的口味,这些人都苦恼不已。我吃你这里的菜,实话实说,口味也只是一般,但贵在清淡,江南人应该喜欢。我也看了,秘诀当是在那个炉子上,不用大火焖煮,所以清淡。如果我们用这手段开个酒楼,说不定也有好生意。”
徐平随口接了一句:“太尉说得是。”
这怎么可能是因为炉子,明明是因为用油炒菜,可以快速出锅。不过他可没心情跟李端懿解释。卖酒也就罢了,卖菜就太麻烦,他从前世带来多少可以发财的路子,只要有了门路,哪里还有耐心去开什么酒楼。
李端懿想了一会,摇了摇头:“这事现在可以想想,做起来却有诸多难处,且从长计议。”
宋朝由于酒的专卖制度,酒楼要出名第一靠好酒,其次才是菜色,偏偏江南人是不喜欢喝烈酒的。而且大的酒楼,往往后面有官宦人家做后台,不是想买就买的,更不是想开就开的,只能慢慢等机会。
徐平更不会把这放在心上,随便一个精制白糖就有天大的市场,他身上还有无数的路子,哪会费这个心思。
第46章 收割机
七月丙申,十一。
郭咨一个人先回来了。群牧司的事情涉及到中牟县的地方不多,他不想与一群大兵呆在一起,便先回了徐平庄上。
到了庄前问了庄客,说是徐平正在地里试验机器,并不在庄里面。郭咨心中好奇,便由庄客带着,来到了地里。
依然是上一次的那些人,随着徐平在甜高粱地里试验收割机。高粱比苜蓿长得高大粗壮,种得也稀,割刀的速度便有不同的要求。如今已是七月,快到收获的季节了,徐平一天也不敢耽搁。
李璋随着到地里,嚼了根甜秆解馋就厌了,自己找了个小水塘捕鱼。
郭咨到了地头,见徐平几人跟着黄牛在地的中间正在收割,两行割倒的高粱齐齐地倒在收过的地里。
弯下腰看了地上割倒的高粱,郭咨也被惊在那里。农业效率的提升,就是从纯靠人力到借助畜力,再到使用动力的过程。郭咨这几年做官,大多都是与农业相关,当然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撇下庄客不管,郭咨急步进了田地,跟上徐平一行人。
见到郭咨,徐平吃了一惊:“主簿怎么到地里来了?这里面高低不平,高粱茬尖利异常,容易伤人,我还是陪你到庄里歇着。”
郭咨摆手道:“不必,我正要看看你是如何种地的。”
这种超越时代的机器,徐平当然不想被别人看了去,但也不至于心惊胆颤地怕人发现。说穿了,从原理上来说,收割机也没多么神奇,还是模仿人割作物的动作,并不会被这个时代的人物当成妖怪。真正的技术其实都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比如刀的形状和转速,刀刃的角度,动力的转换和传递,这些模糊说起来在古代都有迹可寻,但具体的数据非经长时间的实践不可。
徐平所掌握的,恰恰是这些不起眼的地方的精确数据,说出来刚好就对了,让人无话可说。其实徐平前世带着新式农机下乡推广,围观的农民也经常会说原来就是这么回事,甚至能说出一大堆自觉更好的方案来,真正用起来才会发现总是差了点什么。真正让农民一见就惊为天人的,基本都是无人飞机全自动控制这种一看就是高大上的,然而实际上他们又用不上。
人们不会对自己能看懂的东西觉得神奇,只是会觉得这东西其实很简单,只是自己恰好没向那个方向想而已。而农机又大多都是如此,根本上还是模拟人类的动作,因为人天然是自然界最高端的科技,生产中自然而然就会找出最优的动作,农机只是把一种比较优的动作固定下来持续进行。
如果没有那堆黄铜制成的齿轮,不要说郭咨,就连高大全这些庄客都会觉得徐平只是脑子转得快些,齿轮箱才让他们觉得有些神秘感。
跟着在地里走了一个来回,到地头停下,郭咨问徐平:“这种农具也是小庄主制出来的?我在其他地方从未见过。”
徐平道:“是啊,我这庄子地方太大,庄客又少,只好制些农具出来节省人力,不然哪里种得过来。”
郭咨道:“小庄主能否让我仔细看看?”
徐平又哪里能说不行?
郭咨弯下腰,把整台机器仔细看了一遍,指着封起来的齿轮箱说:“这农具其他地方我都看得明白,惟有这个铁箱里面不知道是什么道理。而看起来这农具之所以能用,奥秘全在这铁箱里面了。”
徐平看他的样子,不把齿轮箱看个明白是不死心了,便让孙七郎上来打开,干脆让郭咨一次看个够。
孙七郎取个扳手,上来起出箱盖上的黄铜螺栓,动作简洁熟练,已颇有些老工人的派头了。他与高大全的分工,这些工作都是他来做,或许是天生的性情,他也喜欢做这些。
扳手和黄铜螺栓又让郭咨眼睛亮了一下,不过没有说什么。
看着齿轮箱里黄澄澄的一箱齿轮,郭咨呆了一下,问道:“这铁箱里面的都是鍮石制成的?”
徐平脸色变了一下,对郭咨道:“主簿不会说我私制禁物吧。”
郭咨笑道:“朝廷禁铜,只是为了抑制奢靡之风,确保铸钱用铜不缺。小庄主用来制农具,农是天下根本,谁又会说什么。不过我是好奇,你是怎么想到把这用到农具上的。”
徐平松了口气:“齿轮在水磨上能用,怎么就不能用到农具上了?”
郭咨直起身来,叹了口气:“小庄主心思巧妙,是我不及了。”
齿轮在中国早就出现,到了宋朝,就是人字齿轮和齿轮系也已经不稀奇,多是木制,铁制和铜制的也很常见,但基本是铸造的。郭咨本就擅长发明,对这些东西见得多了,也不认为是多么神奇的事物,只是对徐平能想到把这种机构搬到农具上觉得想得巧妙。
徐平这些齿轮有技术的不在结构,而是用黄铜精确压制,使传动相对平稳,黄铜的机械强度勉强能用。再一个用蓖麻油润滑,大大降低了磨损。要知道蓖麻油是自然界中最好的润滑油,徐平前世最高端的润滑油里也大多还是要添加不同比例,有着极好的润滑效果。
这一台收割机,在郭咨眼里,单独拿出哪一个部分来,他也不觉得有什么神奇,并没有超越时代的技术。但组合到一起,就达到了他想也想不到的效果。所以虽然说不出来,总是觉得怪怪的,想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徐平这个小庄主果然是心思精巧无人能及。
又看着割了两行,郭咨问徐平:“小庄主,你这农具如此精巧,省人力极多,有没有想过献给朝廷?或许就能换来一个官身!”
徐平断然摇头:“不想!”
换来官身,换个什么官?三班奉职?还是中牟助教?三班奉职不用说了,李用和刚当官的时候徐平知道是个什么惨样。至于助教么,这也算个官?此时东京城里,梳头磨剪刀的人人都称助教,不让人笑死!
向朝廷献技术,大宋朝廷一般会给两样赏赐,一种是直接给钱,一千贯两千贯也不少了,但徐平不会自己赚吗?更何况朝廷很少给钱,遇到要给百姓出钱的时候,大多都是给个身份。钱少的时候给和尚道士身份,钱多了就发你几套空白官身了事,这种官前面已经说了,并没多少作用。
除非特殊情况,如向朝廷献浸铜法的那一家,给了官身,还让他们家负责铜矿的管理和技术。但这也不是徐平想要的,想做官就中进士去。
郭咨见徐平答得坚决,知道他志不在此,也就住口不说。不愿意献出农具,官方也不会强迫,自然还有其他办法让你发挥作用。
这个朝代虽然对民间管理严密,终究还算不上苛刻。
第47章 生意
第二天,徐平正跟郭咨和桑怿在那里讨论收割机。
郭咨问徐平:“小庄主,你地里种那么多芦粟是要作什么用?”
徐平随口答道:“养牛养羊啊。”
郭咨怔了一下,问道:“就是用来养牛羊?”
“怎么了?不行吗?”
养牛羊的效益高,别说这个时代一亩地就产那么个一石两石的,就是徐平前世一亩地一两千斤的产量,也比不过养殖业啊。
郭咨听了只是摇头。这周围都是荒地,有多少牛羊放牧不了,要去专门种牧草,这话听着都缺心眼。
徐平想的可不一样,如果市场不大,搞牧业肯定是不划算的,可如今京城周围羊肉缺的厉害。宋朝以羊肉为贵,不但皇宫里基本只用羊肉,就是京城里的官员,除了俸禄之外每月还有口料羊呢。牛羊司虽然牧羊数十万,也还远远满足不了需要,每年从西夏和契丹要进口数以万计。徐平庄里就是养得再多,也不愁卖不掉。
桑怿是昨天回来的,对徐平的话也不以为然,农业当然以粮为本。问道:“对了,你这收割的机器能不能收稻麦?”
徐平想了一会,才道:“那要试试才知道。”
按说这种收割机是不行的,但宋朝种的稻麦品种与后世不同,种植技术也大不一样,此时种的稀疏很多,就说不好了。
三人正在瞎聊的时候,有庄客进来禀报,李端懿和李用和回来了。
把人迎进庄里,因为天热没有进屋,只在院里通风的地方喝茶。
徐平把新制的三罐白糖交给李端懿,对他道:“这些都是这两天新制出来的,太尉可放心了吧。”
李端懿看看,笑道:“小庄主果然有这手段,事情就好办了。只是不知道你一天能制多少?”
徐平道:“那就看有多少糖了,其实洗起来也快。”
徐平只告诉李端懿糖的颜色要洗,至于怎么洗就不能说了。
说过了白糖,徐平又问起那伙盗贼的事情。
李端懿却不想说,问徐平:“你关心这些干什么?”
徐平便说前些日子庄子周围闹盗贼,搞得自己这里也不安定,并把桑怿介绍给李端懿。
李端懿看看桑怿,有点惊奇:“听林士奇学士提起过你,说是最善捕盗,有意向朝廷举荐。原以为是位高大壮汉,没想到也只是平常人。”
林士奇就是林特,字士奇,虽然是当今皇上为太子时的旧臣,但因为依附丁谓,此时被贬为许州知州,依例带京西路安抚使兼本路兵马巡检。桑怿活动的地方正在他属下,而且离许州不远,因此竟也听说过。
桑怿自己也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已经进了这些高官耳朵,急忙上来相见,谦虚几句。
见了桑怿,李端懿才提了点盗贼的事情。他此次的任务是整顿群牧司厢军的秩序,那伙盗贼虽然听说过,但却没有见到,当是隐藏起来了。这是地方上的事物,自有开封府界提点司去管,他不会插手。
听了李端懿的话,徐平和桑怿对视了一眼,两人知道这事情只怕还有反复。此时的开封府界提点司依然在京城里,对地方上并不怎么上心。
李端懿并不想多谈这件事,喝了一会茶,便与郭咨和李用和一起告辞离去,同时带走了新制的三罐白糖和那辆三轮车。银两他早已让手下人回开封取了过来,都是五十两的银铤,有皇宫的印记,当是不知什么时候从宫里赏赐下来的,绝对地足质足量。
这三人是要回中牟县商量公事,之后李端懿就回开封。他的身份尊贵,下来定下大的方向,其他小事自然有手下去办,不会耗在这里。郭咨与李用和当然没有这个待遇,还要忙上些日子,李璋便在庄里呆着没走。
两千两白银放在手里太过扎手,徐平让桑怿和高大全与自己一起,带了送到白沙镇上父母那里,而且与李端懿合作的事也要商量。
三轮车已经卖掉,徐平只好骑马,高大全和桑怿两人骑驴,白银分成三份,分别在马和驴上驮着。桑怿倒还罢了,高大全身形高大,骑在一头小驴身上便有些可笑。
此时正午刚过,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又没有一丝风,三人都被晒得脸上出油。尤其是高大全跨下的小毛驴,一个劲地出长气。
徐平看了也是好笑,问桑怿:“听说关中产驴,比其他的地方都高大,几乎不弱于差一些的马,秀才有没有听说?”
桑怿摇头:“从未听过,驴就是驴,怎么能与马比!”
徐平心里暗叹一口气,他前世的关中驴可是著名的大驴品种,如果这个时代有就好了。驴耐粗饲,而且负重耐劳,比马好用多了。
到了酒楼,三人已是汗透衣裳。徐平让刘小乙带桑怿和高大全去喝一碗酸梅汤解暑,自己找一个小厮跟自己把银两抱入后院父母房里。
徐正夫妇正在歇凉,见徐平弄了几个大包袱进屋,张三娘问道:“大郞,你又弄了什么玩意来孝敬爹娘?”
徐平把小厮打发走,才笑道:“这次我带来的,是阿爹最喜欢的东西。”
说着把包袱一个一个打开。
徐正和张三娘傻愣愣地看着那一堆白花花的银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张三娘才一把把徐平拉到身前,小声问他:“我听说最近这里有烧炼白银的方士,大郎,你是不是与他们做了交易?我跟你说,你阿爹虽然爱钱,但我们可不能做这犯禁的事!”
徐平哭笑不得:“妈妈说哪里去了!这都是十足纹银,还有皇宫里的印记呢,怎么可能是假的!”
徐正走上前,用手摸着桌上的银铤,一一仔细看过,才长出一口气:“果然都是真的!我也活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白花花的物事!大郎你实对我说,这都是哪里来的?”
徐平便道:“是京城里一个高官李太尉,有公事路过我们庄子,看上了我前些日子制的那辆车,用两千两白银买了去。”
见父母还是不信的样子,便把卖车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
徐正吸了一口气:“那辆车子,值两千两白银?你实话对我说,制那辆车你花了多少本钱?”
徐平想想道:“大约也有百十贯钱。”
“那我们还开什么酒楼!”
徐正的眼睛都瞪了起来:“干脆我们把这里酒楼卖了,一家三口回庄里去制车子去!省得你妈妈整天念叨你不来看她!一辆车子就能赚差不多两千贯钱,我们一年只要制出个十辆八辆也就够了。”
徐平见了老爹的财迷模样,笑着说道:“阿爹说的不错,一年十辆车子我们倒是能制出来,只是就怕一年遇不上一个像李太尉这样,愿意掏银子的傻子!那我们制了车子又有什么?”
徐正听了这话冷静下来,叹了口气:“原来这生意只能做一次的。”
“这生意不做,还有其他的呢。”
徐正听了这话,转身看着徐平:“我儿还有其他生意?”
徐平便把自己与李端懿商量的白糖生意说了一遍。
张三娘不信:“那糖我也吃了,并没甜到哪里,怎么会有人出大钱?”
徐正却道:“妇人家终究竟是见识有限,只知道吃甜!我却觉得这个李太尉说得有道理,真正的大富之家,哪里还管甜是不甜,只管要东西好看。我听说宫里皇上吃菜,一大桌都是看的,谁去吃它!”
徐平道:“我们不管这事行不行得通,行不通我们也少了什么,那都是李太尉要去操心的。只说如果行得通的话,阿爹做不做这生意?”
徐正想回京城都快想出病来了,当然是千肯万肯。
至于本钱,由于白沙镇的酒楼开了没多久,本来是很紧张的,但有了两千两白银在手,也就差不多了,了不起再去借一些。宋朝限制高利贷,借钱的年利大约是百分之十至百分之二十,再高官府就不管这种债务了。而且不管怎么利滚利,最后还的最多只是借的钱的两倍。只要有抵押有保人,钱并不怎么难借,所以本钱也不用操心。
与父母商量了一会,这事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