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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的时间,这间铺子的规模已经大了很多,不少以前的空地都利用起来。而且现在铺子里不只是卖新场务里产的货物,而且加了许多从其他地方收购来的物品,越来越向着百货商店靠拢了。
诸如襄州的漆器,并州的剪刀,广南西路的糖和苎布,京东路的丝绸,益州路的蜀锦等等,这些这个年代的有名产品,铺子里现在都有卖。而且还有一些小玩意,譬如针头线脑,帽子靴子,雨伞菜刀,铺子都找了固定的进货来源,货物比外面更全更好。
百货商店最重要是全,这一点上天下再没有一家能够比得上三司。
只是三司以前敛财多是用非商业的方法,榷货专卖,甚至是强买强卖,生意一亏本便就让民间买扑,无人承买便就指定人承买,反正从来不做赔本的生意。如今徐平开新场务开商铺,才算是正正经经开始做生意了,貌似效果也不错。
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徐平对李璋道:“今天的人果然是格外地多,平时也不觉得,到了这个时候才觉得京城里的官员果然是不少。”
李璋笑道:“哥哥,莫要忘了还有我们这些人。殿前司和閤门的兵将也都是有赏赐的,还有皇城司的亲近人员,真要说起来,人数未必比京城的官员少。”
徐平想想,点点头。皇上身边的人,随便一个也都是有点官职在身上,向臣僚赏赐财物,自然少不了他们,而且还要更多更好。
一楼是大众用的日常物品,二楼则多是奢侈品,徐平和李璋在一楼转了一转,便信步来到了二楼,看看有什么稀罕之物。现在铺子里卖的东西越来越多,连徐平也说不准里面的货物了,特别一些土产之类,很多徐平都没有听说过。
上了楼,先就看到聚在一起的那些馆阁官员,正围着书架挑书。
新场务里的纸坊已经开始大量生产,各种纸张源源不断地被生产出来。首先受益的就是印刷业,新印的书三司印书局和国子监已经普遍采用活字和铜版,使用油墨,以前的纸张不再适用,而必须使用三司出的印刷用纸。这样印出来的书更加精美,纸张挺括,而且成本也比以前降低不少,品种和印刷数量也急速增加。
这处铺子里便在二楼专门开辟了一处专门卖书的地方,类似于徐平前世的书店,不但的书的品种是前所未有的全,而且还可以试阅,迅速就在京城打响了名气。
以前的读书人喜欢逛大国相寺的地摊,没准就能淘到其他地方见不到的绝版书,或者罕见的石碑拓本之类。前些日子徐平派人专门去相国寺搜寻了几次,组织人力印了不少古书出来,丰富了这里的库存。如今铺子里这处专门卖书的地方,已经成了读书人最爱光顾的所在。购物券竟然能够买书,实在是他们的一大惊喜。(未完待续。)
第14章 欧阳修认输
看见徐平过来,王拱辰等人忙一起行礼问好。
徐平点头示意,也不想打扰他们,转身便要离开。眼角的余光一扫,正看见欧阳修的手里拿着一本三司编修所出的《钱法类书》,脸色有些尴尬。
看见此书,徐平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快步走上前去,看着欧阳修手中的书道:“这书这里也有卖吗?怎么会在这里卖?谁让在这里卖的?”
欧阳修有些茫然,扭头看了看四周,低声道:“这书摆在这里,下官看见,想起待制前些日子说的要印购物券,我还胡言乱语,便想买一本回去看看。”
徐平平息下气息,对欧阳修道:“你要看,可以到条例编修所要一套。唉,这事情不是说你,这种书不应该摆在这里的。这是属于朝廷论政的范畴,还没有定论,怎么能够摆在这里任民间自由买了去看?事情将来怎么做还没有定论,就在民间闹得沸沸扬扬,徒乱人心!朝政也可以如此儿戏吗?”
说完,徐平把旁边的小厮叫过来,对他道:“去叫这里的主管来,就说我找他!”
小厮见徐平面色不善,恭声应诺,飞跑着去了。
政策还在讨论的时候,甚至现在连讨论都不算,怎么可以就向民间公开呢?虽然限制在一定级别的官员中间也不能保密,但这是一种态度,说明现在只是议论,将来并不一定要施行。必须要等到有了确切的实行步骤,作为一种宣传手段,这些内容才可以有选择的向民间大众公布。不然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混乱,而没有任何好处。
等到需要在民间找认同找支持者的时候,那就是要掀桌子硬干了。徐平现在一没有这个想法,二是没有这个必要,也没有这个准备,一切的改革还在控制中按部就班地进行。
不一刻,一个四十多岁的主管飞快地赶过来,满脸都是紧张,到了徐平面前,只是连连拱手:“小的万死,听候副使吩咐!”
徐平指着架上的《钱法类书》问道:“这书哪里来的?哪个允许在这里卖了?”
“是上官说要在铺子里开卖书的地方,尤其是要卖三司和国子监印的书,小的便就去那两个衙门里找,这书是跟其他书一起送来的,都算过了价钱。”
徐平强忍着心中怒气道:“不关价钱的事情,而这书不适合在这里卖!好了,这事情也不能怪你,把《钱法类书》全部撤下,送回三司条例编修所去,让他们算钱给你!”
主管应诺,不过还是满脸不解之色。
徐平道:“这些书如同官员的奏章一样,如何能够流到民间来?你以后记住了,不是什么书都能在这里卖的!”
主管犹豫了一会,还是硬着头皮问道:“副使,那什么书能卖,什么书不能卖,也没有个章程啊。摆在这里的,都是国子监应允过的。”
徐平转头一看,才发现国子监和都进奏院打架的那些书也一样摆在这里,看来还真不关铺子的事,而国子监那里审查疏忽了。
如今国子监审查民间书籍,主要还是严管朝廷机密以及各种奏章,当然另一个重点就是邪教惑乱人心的,以及天文谶纬之类的**。像《钱法类书》这种,本来就是官方印出来的,他们只怕心里根本就没有这根筋。
政策改革最重要的就是有效有序,最怕一动就天下大乱,怎么可以把这种书流到民间来。有心的商人,根据书中的讨论不定会做出什么动作来。
主管叫来了几个小厮,按照徐平的吩咐把那几套有关衙门出的书都撤了下来,先放到仓库里等候吩咐。
徐平叹了口气,看来要抽个时间跟范仲淹谈一谈,国子监该怎么查书。甚至前世的书号和版次管理的方法也可以用上,不要让书籍市场还没繁荣起来就变得一团糟。
看着铺子里的人收书,欧阳修拿着手里的《钱法类书》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放下也不是,拿在手里也不是。
徐平对他道:“这书便送给你了,若有什么不解的,可以随时去三司找我。这套类书印出来本就是给官员看的,不过现在不适合向民间传播。”
欧阳修拱手:“谢过待制。不过下官以为,这些书里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容,让百姓看了又何妨?就当让识字的人增广见闻也好。”
“事情哪里是这样简单!只是增广见闻倒也罢了,就怕有的人看了,会跟朝廷的政令比较,能跟书中对得上,便千方百计钻营,一对不上,就心生怨念。这书若是平常的读书人写出来也没事,但是由官方衙门印出来,特别是从三司出来,你觉得多少会仅仅看了来增长见闻?就是永叔你自己,最开始见到不也是一直要辨个明白吗?”
提起前事,欧阳修便有些尴尬,对徐平拱手道:“是某见识浅薄,今日见了三司的购物券畅行无阻,而且发到我们自己的手里,也一样觉得方便,才知道在钱法上待制洞见深远。以前在钱法上得罪之处,还望待制见谅。”
他倒也是干脆,错了就是错了,虽然以前的赌约并没有说定,最终还是算了,但坦然承认自己错误,并没有死不认错,胡搅蛮缠。
不过认错归放错,却说得清楚是在钱法上面的认识。他一个没有真正理过政务的年轻官员,输给管钱粮的三司副使,也没什么丢人。但在其他方面,欧阳修依然自信满满,是绝然瞧不起徐平这个只会管钱粮的三司官员的。
名臣以大道佐君王,凡事都讲条文惯例,小吏所为。
徐平不但凡事都**例,还巴巴地印书让众人讨论,这种做法是欧阳修所看不起的。自己认准了的事情,就该上书朝廷推行天下,徐平这样做,显然就心虚,对自己不自信。
读书人读圣贤书,明圣人大道,对天下之事自然要能够推而广之。心中存正大浩然之气,做事自然应该自信有气度。像徐平这样,连自己都没有把握,左试右试,一副拿不准小心翼翼的样子,欧阳修天然就看不上。
徐平看着欧阳修,见他认错的态度很诚恳,但骨子里那一股傲气却怎么都掩饰不住。
轻轻摇头笑了笑,徐平也懒得说话。这种自信,只有未经世事读了几天书的人才会有。真正做过了事情,或者把事情想通了,想装这种自信都装不出来。(未完待续。)
第15章 历史唯物主义
历史唯物主义讲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社会意识对社会存在有能动的反作用。
欧阳修这些人天天读的那些圣贤书,不能说错,只是已经与社会脱节。偏偏他们又特别地自信,绝不肯承认错的是自己和圣贤的言论,错的只能是世界。严重一些的,甚至就此倾向于与社会实际脱离,只活在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世界里。
进士出身的官员必须从州县干起,本来就是纠正这种不通世事的弊端,因为这个年代的很多县只能跟后世的乡镇相比,算是政权的最基层。偏偏欧阳修在州县的这几年,对政事几乎完全不参与,快快乐乐一混就过去了,导致他的这种不通世事的倾向愈加严重。
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他觉得他自己就是道理,只能靠以后让事实说话。
出了这件事情,徐平也没有心情再在铺子里闲逛,与李璋便要离开。
王素上前道:“待制,莫忘了后天在我庄里相会。”
徐平点头,与李璋随便给盼盼买了两个泥制的小玩具,便就一起出了铺子。
到了州桥边,与李璋分别,在路边顺便买了一小篮新鲜的樱桃,便翻身上马,带着随从缓缓向城外行去。
徐平最近在思考前世学过的历史唯物主义,也就是社会存在与社会意识的问题。
大量的改革思潮出现在这个年代,绝不是没有来由的,不是哪个人拍脑袋想出来。如果说历史上的庆历新政还是传统的政治思想的延续,再稍后的王安石变法就带有颠覆性的革命性了。虽然表面上看依然是对管仲、桑弘羊和刘宴等人理财思想的延续,实际上因为让官营商业无孔不入地涉及到了工商业的方方面面,已经与以前的政治思想大不相同。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思,这种改革思潮由王安石集大成并不是偶然的。
自晚唐五代时起,中国的南北方差距越拉越大。北方连年战乱,除了刚刚过去的这几十年,就没有个太平时候,而南方则相对平静。就是在太祖平定江南时,也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争,社会和经济的发展一直稳步向前。
真宗朝的休养生息,使这种差距越来越明显。
北方所恢复起来的小农经济,正是养育传统儒家思想的土壤,北方学者多道学家,正是这一现象的反映。而南方依靠良好的基础,充分利用了统一后全国市场的形成,商业更加繁荣,一种新的重商主义的思潮正在慢慢形成。
与这种思潮同步,南方官员大量进入中央朝堂,新的政治思想慢慢形成气候。这一大批南方来的官员,所形成的政治力量,才是最终由王安石掀起狂澜的倚仗。
如果不能改变北方的这种经济现状,还是任由小农经济缓慢恢复,那么历史上王安石所遇到的改革阻力,终有一天徐平也会遇到。这是由现在的社会现实决定的,并不以哪个人的意志为转移。改革与保守,背后是整个国家经济现状分裂的现实,并不是简单的政治立场,更不能简单机械地认为支持庆历新政的中小地主,几十年后就成了反对改革的官僚大地主。这种似是而非的阶级论,在事实面前是站不住脚的。
阶级矛盾从来都是人类社会的主要矛盾之一,但不是所有的政治行为都能够归类到阶级矛盾上去。更不要说划分地主与农民,地主中再分中小地主和大地主阶级的阶级论了。
正是因为这种社会现实,徐平才会在三司搞大规模的工商业,而在民间又力主推行大的庄园农业。只有打破北方现在的小农经济,后边的改革才不会成为无源之水。
政治盟友是不可靠的,官员的政治立场并不是一成不变,实际上很多人的政治立场的形成都与他们遇到的社会现实息息相关。社会现实变了,很多官员的政治立场都会变,历史上的司马光和王安石年轻时还是好友呢。至于阴谋诡计抢班夺权更加不可取,玩火的行为很可能会把自己烧死。回京的路上,见过了丁谓和胡旦,徐平就一直以这两人为戒。
只有自己一直站在历史大势的潮头,才是最稳固的进身之阶。以为自己聪明,可以拉拢官员形成自己的势力,但凡有这种苗头出现,都会被皇权一巴掌拍死。
中国是大一统的国家,与历史上欧洲的小国林立有根本性的不同,具体政策上,欧洲的发展之路没有太多可借鉴的地方。
所谓养出资本的獠牙,首先撕扯的就是锦绣中原,而不会像历史上的欧洲那样到全世界抢掠。对于资本来说,对中国内部进行掠夺显然比出去抢掠更划算得多。这本就是几千年来最繁华的土地,资本一旦失控,第一选择就是对内抢掠。
这也是徐平坚持以三司为根本发展工商业的原因,如果说一开始还只是因为官僚的本能,经过这段时间的思考,现在已经是理性的行为。哪怕在这一过程中徐平本人会遭受一些个人损失,也不考虑放开资本的闸门,去撕咬刚刚恢复的中原大地。
掠夺内部比向外扩张更有比较优势的时候,资本必须被套上笼头,哪怕徐平自己有可能成为最大的资本家,也不能放开。到了这个世界,站在了这个地位,徐平必须要负起自己的历史责任。越是想清楚这一点,立场越是坚定。
出了万胜门,徐平勒马看着天边的夕阳,久久没有说话。
经过了这一年,徐平已经想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要怎么一步一步地走下去。与欧阳修这些人的争论,不过是这一过程中的一小朵浪花,没有什么实质意义。只要再过几年,三司农工商一体的经济格局形成,新的社会存在必然会催生出新的社会意识,徐平的身边也必然会聚起一群政治立场相同的官员。
这是历史唯物主义,当这样的政治集团形成,便会推动这一改革过程,这是辨证法。
徐平没有必要去拉拢谁,跟谁结成利益联盟,那一切都是不可靠的。他结盟的是这整个世界,是这大宋天下,是永远不会背叛的天下百姓。(未完待续。)
第16章 岭南故人
夕阳下,张三娘与林素娘坐在一起聊天,盼盼一个人蹲在树下不知道在看什么。徐正端着茶杯,笑咪咪地在一边看着盼盼。
见到徐平回家,盼盼飞一般地跑过来,口中问道:“阿爹,明天是不是我们要回乡下去?京城里不好玩,我想回去了啊!”
徐平拉着盼盼的手,看了看大着肚子的林素娘,对盼盼道:“好,明天我们一家都回乡下去,那里清静。”
说着,拿了新买的樱桃给盼盼:“拿去让人洗一洗,回来再吃。”
盼盼欢呼一声,提了小篮子,飞一般地跑着去了。
盼盼现在这个年纪,正是能跑能玩的时候,徐正和张三娘两个人看着她都些吃力。林文思在外为官的时候,又续娶了一房妻子,也有了身孕。今年大比这年,科举之后国子监里的学生少了很多,林文思便请了假,与妻子到徐平在中牟的庄园安心养胎。林素娘便与徐正夫妇一起回去,有人陪着说话,也多个人照看盼盼。
自己的小舅子比女儿还小得多,徐平想起这件事就觉得怪怪的。不过这个年代这种事情很平常,男人六七十岁添丁进口都是正常的,何况林文思的年纪本来就不大。
看着盼盼跑远,徐正摸了摸胡须,对徐平道:“大郎,前两天我又迁了一官,说是什么广备攻城作按你的法子制了火炮出来,你的加官便回授到了我的头上。这样一官一官地加下去,说不定我还能做到员外郎呢。”
徐平笑道:“岂止员外郎,我多做几件事,让阿爹升到郎中!”
徐正只是笑,一般纳粟补官一辈子也迁不了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