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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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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一个很有自觉的暴发户,徐平还是没想到有人暴发得这般粗暴。

    他现在站在黄天彪的书房里,没错,这位大字不识一个的县尉住处最豪华的地方就是书房。沿着墙壁四周,全是一人高的大书橱,里面塞满了书。徐平凑上去看过了,这两年他在邕州印出来的书这里一本不漏,从《千字文》、《文选》这些基本读物,到佛家《三藏》,道家《云笈七签》,成卷成套,这里全有。要知道,成套的《三藏》是被有些小国当成国宝的,这位黄县尉却就这么塞在他的书橱里,慢慢地吃灰。

    旁边的书桌上,文房四宝,只有一个讲究,就是贵,市面上什么最贵他这里摆的就是什么,全都崭新,好似商铺里的样品一般。

    房间里摆的花瓶,甚至是桌椅,徐平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但那上面缠着的一道道晃眼的金线是如此鲜明,迫不及待告诉看的人,我很贵!

    徐平摇头苦笑,这位黄县尉的个性是如此鲜明,毫不掩饰的要告诉每一个人,哥这两年发财了!也就是他的蛮人身份,没人跟他讲较,他也不在乎,徐平来了也大摇大摆引进这最能显摆的书房里,外面还站着四个差役随时使唤,这排场整个邕州也就曹知州和徐平能跟他一较上下。这厮简直忘了,徐平通判官职的第一项职责就是监察属下官吏,换别人就得把他的官袍扒了。

    黄天彪虽然一直占着县尉的职务,却并不管事。以前是县令和巡检管理县境的治官,现在则是由知县段方和地方土兵管理,除非是身份特殊的蛮人,黄天彪连对犯人的审讯都不参加。他身边的差役大多都是原来的族人,官府对这些人不发俸禄,徐平也不让他们管事,由着黄天彪瞎折腾。

    徐平参观完书房,在椅子上闲坐一会,黄天彪终于领了一个头戴竹笠,左衽赤脚的蛮人少年进来,向徐平行礼:“通判,下官不辱使命,人带来了。”

    那少年摘下竹笠,向徐平恭敬行礼:“小的黄从富,见过上官。”

    “不必多礼。黄县尉,你去准备些酒菜,我与小衙内有事要谈。”

    黄天彪摸摸头,对徐平道:“通判,那些小事让外面的差役去就好了,他们天天吃住在我这里,总要做些事情,不然我太也吃亏。”

    徐平叹了口气,摇着头道:“我是让你去忙,我有事要与黄衙内单独商谈,你在这里不方便,明不明白?”

    “通判直说,就是有事情不让我知道吗!这我还能不明白,必定又是什么朝廷大事,怕我知道了事机不密。我让差役上了茶来,你们秘密谈着,我去准备酒菜。对了,酒菜有没有我的份?”

    “有,你是主人,怎么能够不作陪。”

    “得令——”

    黄天彪晃晃悠悠出了房门,安排人去了。

    这些日子他跟高大全也听了不少三国故事,学到了些新奇玩意,说话做事颠三倒四的。说书人的世界从来都是来自一个没人知道的玄幻地方,那个世界的故事好像是在这个世界发生的,但却好玩得多。

    黄从富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偷眼打量着房间里的东西,这富贵逼人的气息让他连大气也不敢喘。黄天彪他可是熟得很,一个蛮人小群落的头人,没想到现在富贵到了这种地步,这一间小小书房都快赶上忠州的财富了。

    自徐平到了,黄天彪专门负责附近产的东西与周边蛮峒的交易,他也没什么公平交易的自觉,按着蛮人的规矩族人赚的钱又都是他的,随便赏赐点就觉得自己很大方了,这两年家业吹气一样发起来。贸易赚的钱岂是黄家在忠州收点土产能比的,现在他已经是周边蛮酋里数得着的土豪了,最近日子,除了跟谭虎、高大全、孙七郎这些兄弟胡闹,就是在蛮酋圈里摆阔。

    看黄天彪出了门,徐平对黄从富道:“小衙内,我们坐下谈。”

    黄从富忙道:“小的什么身份?上官面前哪里有坐的道理。”

    这倒不是黄从富客气,按规矩他一个蛮人小土官,是不能坐着跟本州通判说话,知县面前也没有他坐的地方。

    徐平笑道:“我们私下闲谈,不用顾忌那许多,只管坐下来说。”

    黄从富这才小心翼翼,在客位上虚坐了,拱手道:“小的斗胆。”

    徐平道:“我这次找你来,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黄从富急忙站起来回答:“黄县尉只是让小的变装前来,不能让别人知道消息,委实不知道上官有什么事吩咐小的。”

    徐平摆摆手:“你只管坐下说。”

    黄从富坐下,徐平才道:“我这个人呢,不喜欢说废话,也不想与你兜圈子与你绕来绕去。坦白说,自从上次在巡检寨见过一面,你心向朝廷,做事说话有分寸,是个难得的人才,我便记在了心里。现在忠州的知州黄承祥,做事太过跋扈,搅得地方不得安宁。而且这两年你也看见了,如和县新增户口数千,农事工商都有了起色,他这么闹下去,对地方是个隐患。”

    话说到这个份上,黄从富心里也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相信,心彭彭跳得厉害,只是紧张地看着徐平,不敢接话。

    徐平顿了一下,看着黄从富道:“官府对黄承祥不满意,想在忠州换一个人来做知州,我觉得你可以?你认为怎么样?”

    “小的何德何能!上官折杀小的了!”

    “我只问你,如果我们撤了黄承祥,你愿不愿意坐知州的位子?”

    黄从富低下头去,两只手搅在一起使劲搓着,内心里挣扎得厉害。想做他当然想做,连做梦都想。那本来就是他阿爹的位子,结果被叔父抢了,一二十年压得他们父子抬不起头来。可想是一回事,关键是能不能坐上去。忠州是土州,比不得朝廷直接管下的地方,知州想换就换了。按惯例,土州知州都是他们自己选好了,或者是争定了,朝廷才发告身,在之前是不插手的。可让他对付自己的叔父,有那个心没个胆,壮起胆来也没那个本事啊!

    想了好半天,黄天富才咬着牙道:“小的如何不想?可即使通判抬举我,知州也断没有自己让位的道理,还不是空想?”

    徐平笑了笑,对黄从富道:“这就要看你了。只要黄承祥做出不应该做的事来,自然有朝廷收拾他,到时候把你扶上马去,再送上一程,就不知道那个时候你能不能坐稳位子。”

    黄从富脱口而出:“只要叔父不在,忠州我们父子当然能做得了主!”

    看徐平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又狠下心问道:“恕小的愚昧,不知道什么是不该做的事?请上官教我!”

    “比如——僭越——”

    黄从富无耐地摇了摇头:“我叔父虽然人霸道,却没那个胆子。”

    这文绉绉的词蛮人听起来不习惯,但作为官家子弟,再不习惯也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那就是作死,脑子没坏谁敢去做?

    徐平有些失望,这帮蛮酋不一向都是胆大包天,这种事情上怎么这么规矩?想了一下,又对黄从富道:“那就简单一点,只要让他出去闹事。比如最近申峒种甘蔗赚了不少钱,他就不动心?只要敢出来抢就拿下他!”

    黄从富一下来了精神:“这倒可行!这些日子,他们父子天天念叨申峒的事情,尤其是申峒有一些地是从忠州划出去的,要向申峒讨钱呢!”

    徐平出了一口气,果然涉及到钱字上,再聪明的人也糊涂了。对这些蛮人来说,世上最亲的就是钱了,有钱就能换来汉地的各种稀奇宝物,就能买到自己想要的所有东西。数量到了,拎着脑袋去抢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千百年的岁月里,大山里的日子就是这样,势力强的抢势力弱的,抢钱抢地抢人,看上了什么就抢什么。那些小的势力,全靠山里恶劣的地形才一代代传承下来,凡是连成片的区域,基本成了一大家。

    宋朝对边疆息事宁人,太祖太宗两朝管得还严些,从真宗朝起,蛮人事务朝廷一律不插手,称之为和断。哪怕两帮蛮人打破了天,闹到官府这里就是摆个和事酒,劝双方罢手。不听话回去接着打,官府就在一边看着,什么时候打不下去了到官府这里来谈和,地方官上个奏章作为自己的功劳。

    徐平这里要改这规矩,黄承祥只怕还没那觉悟,只要撺掇一下,说不定就带着他的几百家丁兵杀到申峒去了。

    黄从富的眼里放着光,原本觉得遥不可及的东西突然一伸手就能摸到,那种兴奋从心底冒出来,觉得胸膛都要一下炸开了。

    徐平没有说话。

    黄从富就那么傻呆呆地坐着,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如何加一把火,一回去就让黄承祥带人去找申峒的麻烦。从些一去不回,自己坐上了那个梦寐以求的位子。自己那位从小欺负自己,看不起自己,羞辱了自己十几年的堂弟,黄从贵那个小王八蛋,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连抬头看一眼自己都不敢。

    那个小浑蛋,他向自己求饶怎么办?管他呢,一定不能答应,憋了近二十年的窝囊气,一定要他身上出够了。打得他屁股开花,再踏上一只脚,好好问一问他:“我们两个谁接了知州的位子?哪一个是废物?我踩死你哦!”

    黄从富越想越兴奋,身子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第46章 忠州事发

    一千兵马数量虽然不多,但在邕州集中起来并不容易,整整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才在邕州城集结完毕。为了这一千正规战兵,邕州与宾州、横州和钦州交界的几处山寨巡检,全都换成了另三州的厢兵。邕州本州兵马,除了州城,大多驻于深入蛮人地区的永平寨和太平寨,那里的兵马又是不能动的,正规军队就显得捉襟见肘。

    曹克明完成军队调动,已经到了十月上旬。

    这天夜里,徐平让所有出外做工的人员都早早返回休息,如和县全境宵禁。直至到了半夜,值勤的土兵在有住户的地方巡逻,严禁属下百姓出门。一千集结好的厢军由本州兵马都监押阵,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如和境内的巡检寨。

    文臣任知州的地方,知州一般都兼兵马都监,所谓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曹克明是武臣,又兼提举溪峒事,邕州另有宁都监管军。自进入巡检寨,宁都监便留在了那里,紧闭寨门,默默等待着机会。

    这种事情完全瞒住人是不可能的,第二天就传开夜里发生了大事,但具体事情都说不清楚,有人说是巡检兵换防,有人说是上边有大官下来巡视,纷纷扬扬。过了十天左右,如和县跟往常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消息也就淡了。

    忠州这里还没有结果,徐平和曹克明联名的要把福建路更戍厢军留下来的奏章已经到了京城。

    中书北边的枢密院此时地方狭小,兵、吏、户、礼四房挤在一起,大大小小的官吏穿梭其中,处理着四方来的各种文牍。此时厢军还隶在枢密院,神宗元丰时候才划到兵部管下,管辖事务尤其杂乱。

    长官议事厅外面,范雍笼着袖子,悠闲地看着树枝上面旋转的枯叶。

    “呯!”

    房里面传出来摔杯子的声音,范雍挑了挑眉毛,嘴角露出笑意。

    “丧家狗!这只丧家狗竟然敢指着老夫鼻子骂!直娘贼,他的恩主丁谓还在雷州沤着呢!竟然敢如此猖狂!”

    枢密使张耆怒发冲冠,气喘吁吁地扶着桌子,眼睛都红了。

    旁边的枢密副使夏竦和姜遵面面相觑,也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事情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实在是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本来就是一件小事,邕州要把广南西路的更戍厢军留下来,枢密院当然不同意,这得给他们带来多少麻烦,多做多少事,脑子正常都会反对。

    御前聚议的时候,中书却倾向于三司,与枢密院意见不合。按惯例,太后和皇上让他们朝后与三司聚议,统一意见再上奏。

    张耆信心满满,自己肯定能说服别人。枢密院这边,除了自己,三位副使,夏竦和姜遵都是靠巴结太后或其身边人上位,与自己是同一条战线。惟有另一位副使范雍态度暧昧,他去年还是三司使,念故旧同僚之情,这种态度可以理解,但也不会正面反对自己的长官。

    中书那里,宰相吕夷简心深似海,没人能猜到他想什么。但他对太后的态度一向恭顺,想来不会把自己这位太后身边旧人往死了得罪。

    参知政事薛奎,同范雍一样,也是刚从三司使上位,也主要是他,坚持三司使寇囊饧翘羝鹫鄣闹髁Α�

    参知政事陈尧佐,性格一向特立独行,走的刚猛狠辣的路子,一旦认了死理谁的面子都不给。不过御前他没有表明态度,平常与吕夷简的关系不错,应该还是看宰相的风向。

    另一位参知政事王曙,由御史中丞升上来。御史中丞、三司使、翰林学士、知开封府是北宋升宰执的跳板,向来称为四入头。在御史任上,王曙对张耆没少冷嘲热讽,但那纯因为御史就是干这个的,两人没有深仇大恨。他与寇墓叵稻筒煌恕M跏锸强茏嫉呐觯墁{是丁谓的走狗,两人那可真正是生死大仇,一见面都跟乌眼鸡似的。

    这种局面,在张耆想来,所谓聚议就是走个过场,大家一起把薛奎的意见压下去就好了,三两句话就会谈完。

    万万没想到,政事堂里寇垢抑缸潘谋亲涌睿惺槟潜咴紫嗪透鞑握衩皇氯艘谎Ч鬯龀蟆�

    张耆什么出身?十一岁入东宫藩邸侍奉真宗皇帝,脑袋瓜子灵得一转三个弯,武臣出身,没有战功一样做到枢密使。想当年刘太后把真宗皇帝迷得神魂颠倒,惹恼了太宗,逼着真宗把刘太后送出门去。那些年月刘太后可就住在他家里,直至真宗登位才又招回宫去。跟太后这是什么交情?大宋天下,现在还是太后的天下,这天下哪个敢跟他张耆猖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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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加不可思议的,最后竟然是寇耍嗝茉汗怨耘浜先尽U抨却诱绿贸隼矗痪醯猛肪拖褚艘谎庹鍪澜缍挤枇恕�

    寇缸潘蠲蝗斯埽老嗵煜碌穆酪募蚓拖衩豢醇谎┯辛轿桓笔瓜鸟岛徒癜锼瞪狭骄洌肟墁{不共戴天的王曙一言不发。他现在才想明白,中书那边吕夷简必定早通过气了,摆明了要出他的丑。

    寇畹霉抨鹊不匾痪洌渌肆⒓瓷侠蠢棺牛憷洗竽昙土硕欢嗖缓谩V蹦镌簦绿美锟捎幸晃荒昙托〉模�

    这个时候范雍的态度就要命了。

    张耆一推托,说枢密院这里有多**烦,这事做不来,范雍马上来一句其实也不难做,连怎么做的步骤都说得一清二楚。

    还能怎么办?

    最后吕夷简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邕州这两年白糖运销各处,对朝廷财政补益甚多,只可酬赏不可裁抑,算把事情定下来了。

    宋朝单论一位宰相的权力可能不大,中书的权威却极重。尤其在这个时候,二圣在位,日月当空,吕夷简又是独相,太后也得小心着应付。

    张耆最后的挣扎就是个笑话。

    陈尧佐倒是没骂他,但说的话比寇畹幕鼓烟负跞盟虏焕刺ā�

    还能怎样?捊袖子开打?他们三个加起来也打不过一个陈尧佐。

    范雍没有随着那三位进门,一个人站在门外看风景,悠闲自得。前两天京师地震,这年月是天变哪,那三位还没明白,大宋的天要变了。

    张耆气昏了脑子,连奏章上署的什么名字都没在意,其他几位此时大宋的顶尖人物,可没他那么大的心,徐平的出身不少人还惦记着呢。

    太后已经老了,前些年还有人怕她是大宋的武则天,后两年又有人担心她是大宋的吕后。现在,范雍笑着摇摇头,有脑子的都开始安排后路了。

    太后一去,那位守先帝陵的李顺容可就再没人敢瞒着皇帝了,徐平跟李顺容的亲弟弟李用和好得一家人一样。别说张耆只是侍奉过刘太后,就是刘太后的亲弟弟也不行啊,亲生的跟养母能是一回事?

    徐平这个边疆小官,在知情人眼里可是一棵参天大树,哪怕自己得不到什么好处,也给子孙留下门路。

    寇姆枰谎抨榷宰鸥桑鞘墙坏耐睹矗砩狭硕∥侥翘踉舸庖换匚蘼廴绾尾荒芴た樟恕�

    这个秘密不是所有宰执都知道,夏竦和姜遵两个肯定不知道,不然以他们两个精得跟猴一样地善于钻营,这件事哪会去抱张耆的大腿。中书那边多少人知道范雍不清楚,宰相吕夷简肯定是知道的,他在宫里有耳目不是秘密。

    有吕夷简护着,寇哺静慌抡抨缺ǜ础�

    枢密院是两宋惟一的一个以分宰相权力为目的长期设置的机构,有个一官半职的都明白这一点。三司虽然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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