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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吟·飞花弄影-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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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瞬间的感觉。
 
如同在暮春之野,邂逅一个白马少年,相视的瞬间,怦然心动。


「凤皇」
 

我是父皇最钟爱的孩子。

在我出生时,有宫人看见火红的凤凰落在院里的梧桐树上,几分钟后,我便出生了。
 
父皇欣喜不已,宠溺地叫我“凤皇”。
 
凤,是指鸟中之王;而皇,则代表着人中之王。
 
我一出生,就是王中之王。即使在父亲去世之后,哥哥慕容暐即位,我依然恩宠不衰。 

这样的幸运,天下无人可及。
 
宫廷内外,人人都争相讨好我,惟独她不。
 
她是父皇生前最宠爱的章华妃子生下的孩子,一出生,身上就笼罩着烟笼雾绕的迷云。
 
在母腹中不到八个月就来到这世间,也许就注定了她此后多舛的命运。
 
她从不和我们一起玩,总是一个人躲得远远的。因为只要她一靠近,其他的孩子就会对她挤眉弄眼,指着她的脊背骂她是野孩子。
 
好几次,我看到她一个人孤单地在梧桐树下荡秋千。
 
风高高地吹起她的裙摆,如纱似雾,飘渺得如同沙漠中寂静的清泉——那入口时的甘甜与醇美,哪怕是濒死之人喝上一口,魂魄也会回转过来。
 
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她,是在母亲的寝宫之中。
 
我几乎无法相信病榻上那个气息微弱,苍白如纸的纤弱女孩就是慕容家族中艳冠群芳的清河公主。
 
母亲告诉我,她已连续三四日滴米未进。不知怎的,我心下顿时微微一疼。
 
当时我以为,这是我在繁华虚伪的宫廷生活中,难得地仅存下的一点怜悯之心。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根本不是怜悯,而是源自深植在骨髓的爱。
 
那晚,在所有人熟睡后,我偷偷溜进去寻找白天来落下的一只羽箭。那箭不知被什么人不小心踢进了卧榻底下,当我轻轻弯腰拾起来时,手却不小心触到了垂落在旁的东西,摸上去是冰凉的。
 
就着月光,我辨认出那是卧榻之人的一把秀发。银色冷光的照耀下,每根发丝都很柔软,也很光滑,合在一起如绸缎般美丽。我情不自禁地把脸埋在其中,用力去嗅那浓郁的香。
 
当我再次抬起头时,忍不住偷看了一眼榻上之人那张沉静的睡容。
 
只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殊容绝色,便是如此。
 
她的脸色像凝固的乳酪般洁白,眉眼乌黑,嘴唇的绯红却似朱丹渲染过的,纯粹到极致。
 
还有她的头发,我简直不能相信世界上会有人能拥有这么漂亮的头发。黑得就像是我和哥哥们每次在城外打猎时,灯火熄灭后夜晚的丛林。
 
即使在鲜卑慕容这个一向以出美人与俊男著称的家族里,血统并不纯正的清河,雪衣素颜依然掩盖不住满身光华。
 
在我看来,她才是一个真正的公主。不是燕国的公主,而是全天下男人眼里的公主。金珠玉露堆满盘,她永远是居中最显眼的那一颗。

随着章华夫人的离世,“野种”成为清河日常所接触到的最频繁的短句。
 
但她再也不会像小时那样哭着跑开。而是昂起高傲的头颅,冷淡而优雅地继续前行,对那些人的嘲笑置若罔闻。
 
她不再荡秋千。
 
我好几次撞见,她伏在秋千架上偷偷哭泣,低声呼唤着章华夫人的名字。 
 
我从不上前去安慰她,而是在远处看着她哭,等到她离开后,用袖子轻轻抹干秋千上留下的泪痕。
 
隔几日,那些相关的人大都会莫名奇妙地遭受责罚,付出相应的代价。
 
是我在哥哥面前进的言。
 
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出于怜悯还是什么。
 
只是看见别人惹她难过,就忍不住想替她出那口气。
 
一次,有人趁清河在沐浴之时,引开了看护宫人,拿走了清河绑头发的丝带,然后全部烧毁。
 
第二天就是皇家家宴,所有人都必须出席。大家都巴巴地等着到时看清河披头散发的狼狈样子。
 
但是,结果却令他们大失所望。
 
那天家宴上的清河,用一只玄铁珠钗简单地挽了个漂亮的灵蛇髻,着一袭飘逸的散花绫云裳,轻盈袅娜,仙女一般。
 
看着那些人惊慌诧异的面孔,我在一旁悄悄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是我从母亲的梳妆盒里拿走了一支玄铁珠钗,然后趁夜色偷偷地将它放在了清河的梳妆台上。

从此以后,那只幸运的珠钗,得以日日陪伴着清河。
 
在夜深时,代替我,呼吸那发丝的幽香。
 
这样一个美丽而暧昧的秘密,令我常常在梦里一次次情不自禁地回味。
 

「出逃」
 

除了偶尔应答可足浑夫人的问话,我不愿意轻易开口,也不搭理任何人。
 
但是有一个人例外。
 
当今燕皇最宠爱的幼弟中山王慕容冲。
 
这个外表阴柔、内心狂野的王子,宫人们私下流传他的个性类似佛经中的阿修罗,与之接触,倘不得他欢心,就必然遭殃。
 
因为借住在他母亲的宫中,所以常常不可避免地会迎面相逢。也许是拜坎坷身世所赐,锻炼了我敏感的神经,我能够清晰地察觉出,他望着我的目光,和别人都不同。
 
没有嘲笑,没有捉弄,而是沉静、深不可测。
 
他是我唯一没有办法做到视若无睹的人。
 
我一直怀疑,那只尾端雕刻着彼岸花的珠钗,会不会和他有关。但我想象不出,这个炙手可热、令人人为之倾倒的少年,为什么要帮助我?
 
他是在可怜我吗?可我在他的眼神中看不到任何怜悯。
 
他就像浩瀚星河之中最璀璨的星星,给我毫无意义的生活带来一缕鲜亮的阳光。
 
但这微弱的光亮不足以挽留我离去的脚步。

在那天的皇家家宴上,燕皇当众许下诺言,要封天资聪颖的幼弟为大司马。
 
晋封仪式就在今天。
 
而我,打算趁所有人都喝醉时逃出宫去。
 
我自以为计划缜密,不会有人前来阻挠我。
 
就在快要靠近城墙的最后一道关口,我看见了他。

月光下。
 
龙姿凤章的少年,恍若暗夜的精魅,白袍飘飘,手里拿着金色的弓箭正对准了我。
 
月隐星遁,风声鹤唳。
 
长久的静默。
 
我不动,他亦不动。
 
最终,他举着弓箭的手累了,缓缓垂了下来。于是我蓄积全身的力量,奋力往前一冲。
 
只要能越过他,我就能自由了。
 
荒芜大漠,茫茫草原,我想去哪里就到哪里去。
 
再也不想留在这个冰冷的地方了。
 
手,一只修长美丽的手捉住了我的长发,轻轻往后一扯,我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一仰,倒进了身后少年的怀中。
 
 “你弄痛我了!”我怒目瞪视他,却看到少年眼底涌现的笑意。
 
 “原来你不是哑巴啊。”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你才是哑巴呢。快放开我!”我使劲挣扎,但越挣扎他越抱得紧。
 
彼此对峙,眼神交锋数十次。
 
月亮悄悄从云层里爬了出来。
 
 “你生气的样子,连苍穹上的月亮都为之心动。”
 
他说完松开我,空气里流动着某种不寻常气息。
 
我咬牙看着他,心神恍惚。我是他的姐姐啊,虽然我们并无一丝血缘关系,但名义上,他还是应该叫我姐姐的。
 
可是为什么,当他那样说的时候,心,突然不可抑制地跳得那样快?
 

「国破」
 

我成功地阻止了她的出逃。
 
她的美貌太过倾国倾城,出了这堡垒坚固的皇宫,失去了足够强大的力量去守护,必然招致玷污或者毁灭。
 
而我,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一日后的百花宴上,我击退众多对手,奋力攀到假山最高处,抢到了那朵色泽鲜艳的海棠。一阵风吹过,花朵在我手中优美地起舞,散发出几乎闻不到的淡雅清香。
 
我跳下山来,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手中灿若朝霞的花瓣衬着白绫锦衣,美得令人窒息。
 
当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我脚下,大呼“天人下凡”时,我却头也没回地朝着母亲的寝宫奔去。
 
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人可以配得到这朵花,那一定就是清河公主。
 
向上次一样,我趁四下无人将花放在她的梳妆台上。
 
却在转身的刹那;视线不经意地撞上了屏风后一双幽静的眼睛,心陡然漏跳一拍。
 
被发现了?
 
 “咳……”
 
我为自己的惊慌感到羞耻,故意冷起面孔掩饰:“这朵花一点都不香,别人都不要,所以才送给你。”


 “我喜欢不香的花。”她悠然地从屏风后走出,对着铜镜将那朵花拿起别到鬓边,然后回眸冲我一笑,“好看么?”
 
好看么?
 
这样轻柔的三个字,落在我心上砸起惊涛骇浪。
 
她一定不知道,她刚才坦荡无邪的模样有多令人心旌摇荡,我拼尽了全力才能压抑自己不至失控。
 
朝生夕死,一日荼蘼。
 
没料到大燕衰败得这样快。
 
建熙十二年十一月,前秦的国君符坚率大军攻破了燕国的皇都,俘虏了哥哥,杀死了所有抵抗的人。
 
我在宫殿焚烧起来的前一刻在秋千架旁找到了她,城破后所有人都光顾着自己逃命,往日如花似锦的琼楼玉宇忽啦啦散了架,宫人死的死、逃的逃,谁还能记得那个早就失了宠的清河公主?

还好,我没有忘记。
 
 “跟我走!”
 
上前不顾一切拉起她的手,往相对人少僻静的地方逃。
 
我绝不能让她落到秦军的手中,即使是死,也要在咽气之前护送她到达安全地带。
 
可惜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到处都是追兵和溃败的散军,人人都杀红了眼,见人就砍。我成功地抢到一匹马,跃上去拉了她坐在身前,脱下披风裹住她,用最快的速度抽了腰间佩剑。
 
一路上,不知道挥落了多少迎面而来的流矢,也不知道剑尖穿透了多少人的胸膛,冲到城墙边时,虎口已经疼得麻木。
 
血液却始终沸腾着。
 
因此刻与一人同呼吸。
 
我能感觉得到怀抱里的每一次细微颤抖。她的手那么有力地环绕在我的腰间,似乎我就是她所能依赖的最后一根浮木。
 
假若冲天的喊杀声是喜庆的欢呼,刀剑的激烈碰撞是燃放的礼炮,当所有的一切远去,眼前出现了难忘的幻象,一对鸾凤金凰,相依相靠,在蓝天下振翅高飞……
 
天地,仿佛连成了一体。
 
 “皇上,他们在那边!快追!”
 
 “一定要给我抓住那个慕容家的第一美人!我可是盼了她好久啦。”
 
身后龌龊的叫喊声令我杀机大炽,一连砍翻了靠前的数人,杀出一条血路,策马向前急冲。
 
眼看着就要冲破重围,跨下的战马突然发出一声悲鸣,猛地翻滚着向一侧倒下,险些将我的剑带脱手。
 
怀里的人也跟着滚到一边。
 
 “别怕,有我在!”
 
我低吼着,就地一滚,一手握剑,另一只手将她拉进怀里,然后相拥着站了起来。
 
 “皇上,捉住了两个美人!”
 
 “那个握剑的美人难道是慕容家最俊美的小王子?曾被封为中山王和大司马的那个?”
 
 “他竟丝毫不比旁边的清河公主差,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男人呢!”


等眼睛适应了周围密集的刀剑上散发出来的白光,我才发现我们已经被团团围绕在一个四五尺见方的小圈子内,逃走是不可能的了。
 

「回报」


剑刃破空之声响起,我不禁侧仰了脸去望身旁的俊美少年,他举着长剑,目光中是玉石俱焚的决绝。
 
 “哈哈,好一对玉凤金凰!”
 
说话的男子骑在马背上,头戴高冠,足蹬镂金长靴,面容威严,一望而知身份不凡。
 
 “你就是清河公主?”男子俯身问我,然后看向始终抓着我的手不肯放开的少年,“你就是慕容冲?果然是人中龙凤,好一对让人艳羡的璧人。”
 
握着我的手一紧,血脉突突跃动之中,我预感到了什么,用力回握了一下,随即迅速跪倒在地:“亡国公主清河,拜见大秦天王。”
 
我不怕死,死对我来说是最完美的解脱。
 
可是,我不能让他跟着我一起死。
 
如果可以,我宁愿付出我的一切,来换取他的平安。
 
这么想着时,我已经这么去做了。
 
 “请大王宽恕我们。”
 
除了父皇母后,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低下过高傲的头颅,但此刻我心甘情愿。
 
凤皇,骄傲至尊的王中之王,我不会让你的生命终止于此。
 
 “好,既然美丽的公主承认了错误,那朕就原谅你们。但是,有一个条件,我要你做朕最宠爱的新娘。”
 
 “符坚你这个恶贼,你休想!”
 
 “大胆慕容冲!敢对天王挥剑,不想活了么?”
 
 “我答应您。”
 
“清河!”
 
据说,所有人后来在回忆这一幕时,其他的记忆都渐渐模糊了,但惟独忘不掉前燕国最美的少年王子最后那声绝望而凄厉的痛呼。
 
仿佛是凤凰涅槃时浴血的悲鸣,撕心裂肺的感觉令闻者为之心碎。
 
就这样,刚刚脱离了前燕国的囚笼,又飞向了前秦的深宫。
 
次日拂晓,雾霭迷茫之中,一行数人在军队的押送下,踏上了去国离乡的漫漫长路。昔日辉煌、鲜衣怒马,俱于一片黄尘掩中。
 
一路之上,降帝慕容暐与我们同坐一车,他数次试图与我搭讪,我始终不予搭理。 

我的心思全在另一人之上,可偏偏那人自始至终都不肯看我一眼。
 
许是风餐露宿受了寒冷,几天后到达秦宫,下马车时我一个趔趄,只觉头疼欲裂,立步不稳。
 
幸好一只手及时地扶住了我。
 
我回头微微一笑,他终于肯理我了。 
 
慕容冲并不看我,侧过头喊住一个侍卫:“清河公主不舒服,快去请太医来!”
 
 “得先去请示大王才行。”那侍卫答。
 
 “赶快去!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俊美的少年脾气似乎几天之内暴涨了几倍,一言不合就拔出了锋利的长剑。


 “好好,我就去!就去!”
 
侍卫一叠声地应着赶紧跑远了。
 
我看着那剑光,像在看那日被人放置在梳妆台上的玄铁珠钗,还有那朵开得正艳的海棠,以及,无数次哭泣时秋千架后少年偷窥的眼睛。
 
凤皇,这比日月鲜花都要美好的少年,他一定不知道,我不惜舍却自由以身涉险,只是为了回报他当初曾赠予的点滴。
 

「御裳」
 

符坚一连几日守在御裳宫。

极少有人知道,清河公主的闺名,就是一个裳字。
 
帝王宠幸妃子,美其名曰叫“御”。把这座宫殿叫做御裳宫,用意昭然若揭。
 
总有一天,一定要杀了这狗贼!
 
我整夜整夜地睁着眼,在空寂的长廊外彷徨。
 
半月后,清河的病终于好了,我抱了一大捧海棠前去问候。
 
本来后宫之中严禁男子出入,但我例外。有时甚至不需通报就可进去。
 
这一切,自然是皇帝为了讨新人欢喜而布下的罗网。
 
我心知肚明,却无可奈何。
 
既不能因为意气而忍耐不去见清河,只有常常假借送花为名,在宫中一待就是半天。
 
 “凤皇,你越长越高了。”她比先前清瘦了些,但每次看见我时,总是强装出幸福的笑容,“怎么老是冷着脸?要开心一点。”
 
我不答话。
 
只是心痛得抽搐。
 
一直偷偷地躲在角落里看我的宫女们讨好地迎上来:“王爷,您不要让娘娘担心,她笑起来一定更好看。”
 
 “不许在我面前叫她娘娘!”
 
我怒不可遏地摔坏数只盘子,手指紧握成拳。
 
清河!海棠一般美好的清河!
 
无论符坚怎么宠幸她,在我心里,她依然是我的清河。
 
我一个人的清河!
 
宫女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连连点头:“那么,请王爷不要让,让您的王姐担心……”
 
话没说完,又被我更大声呵斥:“滚!我告诉你们!她也不是我姐姐!”
 
 “呵呵,别生气,没人逼你这样叫。”一直观望着事态发展的清河,过来搂住我,将我的头贴近她的怀抱,幽幽地说,“你怎么看我都没关系,我只叫你知道,你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留恋的——温暖、阳光、美好、记忆,以及一切。”

只是这些么?
 
怎么觉得还远远不够?我是否太贪心了。
 
偶尔,会被留下来吃晚饭。
 
这个时候,是我最高兴的时刻。
 
私心地以为,自己可以和她多处一刻,符坚那个恶贼出现在这里的机会就会减少。
 
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幼稚得像一个孩童。
 

「秘恋」
 

一个如花,比花花解语;
 
一个似玉,比玉玉生香。

若能坐享齐人之福,便是做了神仙了。


符坚曾当着后妃的面,这样赞颂慕容家的姐弟。
 
我欣然笑了,心里却受惊。
 
我分明从他刚才的眼神里看到一种赤裸裸的情欲。
 
 “大王,您是不是嫌弃我了?这样的话,不如放我去罢。”我半是撒娇半是恼恨地啜泣,男人啊,果然都是靠不住的。
 
满眼的桃红柳绿,刚吃了鲜桃,又巴望着去折那栏外的嫩柳。
 
 “哪里的话?你可是朕心尖上的人,怎舍得让你去?这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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