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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乔珏临去专程前来道别,还说得这般客气,不定便是来托自己办事来的,是以自己先提了出来。
乔珏果然是有事相求,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交给笑笑道:“珏有事相托,想请太傅将此信保管,待时机到时转交一人。”
“就是这么简单?”笑笑接过信封一看,信封皮上正是乔珏潇洒撇脱的手书——“大理寺卿亲启”。她怔了怔,“这信是你留给自己的么?”
乔珏笑而不答。慢慢喝毕一杯茶便辞别了。
笑笑见她高瘦背影缓缓远去,厚重的深紫官服下摆随着不徐不疾的脚步翩然翻飞,微微露出内里的白绸,微微恍惚,不知怎地想起当年与她在燕园合书一阙《洛神赋》的事情来。
人的记忆是件很奇怪的东西,她也不知为何会突然想起这幕,忽然想起她曾以指蘸酒,默临了自己的笔迹,想起那骤然一断难以接续的笔意,那木樨酒的香气……香气……啊,她忘了东西!
乔珏讶然止步,看着疾步追出来的太傅。
“忘了给你这个。”
乔珏接过她递过来的小包,外面是当晚给她包扎伤口的手帕,现在已洗得干干净净,里面又一条她自己的手帕,包着满满的一捧野菊花,菊花都是采了未开的花蕾晒成黄豆大小,色泽金黄,香气扑鼻。
笑笑笑得狡猾:“只给你这些,不够下次再给。”
乔珏低头看了手中菊花包一会儿,忽然道:“太傅可还记得你我第一次会面的情景?”
“我自然记得,那时你帮你的老师送聘礼来,我在我娘的客厅里跟你见到的。”
乔珏道:“但珏却认为,在兰陵王府后院的西竹精舍之中,才是你我第一次会面。”
“我也记得,那时我跟两位好友玩接句,你就来了,还教了我们一些应考的事情。”
乔珏沉默了一阵,忽然缓缓道:“当日你三人意气风发,均是才华夺目之士,今日里,都到哪里去了呢?”
这是什么意思?分明大家都好好的在朝上当官啊!
笑笑只觉得乔珏语气虽淡,但语调压得极低,听上去就似一声叹息,荡气回肠的感觉迎面而来,她听了一时间也只觉感慨,竟忘了去问了。
乔珏说罢这句,再不说话,转身便去了,剩下呆呆的太傅仍旧站在原处。
过了九月,秋老虎作祟,天气仍旧酷热,但夜里的风已感觉到几丝凉意。
笑笑奏请免赋税的奏章已批了下来,立刻便写了公文四处张贴。现在灾后重建初步完成,百姓生活基本恢复正常,此公告一出,人心大稳。
她曾治理过大乱之地豳州,算是有点经验。现在洪水退了,该种田的还是回去种田,还自掏腰包扶植了几处当地产业,增加了就业率,让那些田地被冲毁的人有个生活来源。
最后才是修复公共设施,因为衙门也让冲塌了,她一直是在书院里落脚的,这也是让当地群众称道的地方,但现在要将这地方还给夫子跟学生们了。
等到衙门重新建好后,当地的县令请太守奏请皇上让大理寺的人来把案卷和犯人调回来。
然而这次来的人不是乔珏,而是一个想不到的人。
笑笑见到从京师过来的人时,真是又惊又喜,这个人竟是甄绣。她上前便握住对方双手,半天不肯放,一连串的问道:“你什么时候进大理寺了?升得真快!这都从二品了,比我还高!啊,我在这里闷得要死,见到你可就好了。”
说了一串子话,甄绣才有空办事,拿出个印鉴来竟是大理寺卿的。
笑笑吃了一惊,甄绣方道,乔珏犯了事情被拿在大理寺里,现在由她暂代大理寺卿之位。
大理寺卿可动用的印鉴有两套,一是大理寺的刑鉴,即是单位公章,另一是大理寺卿的官印。上次乔卿来办事的时候盖的是大理寺卿的私鉴,按程序来说,随便遣个官员来用公章调回人犯卷宗不是不行,但是不大严谨。甄绣现在暂代大理寺卿一职,便拿着大理寺卿的印鉴亲自跑一趟了。
笑笑听得眉头紧锁,连问这乔珏犯了什么事,甄绣却道这是皇上密交过来,吩咐审讯事宜务要机密,她万不能透露。况且她也并未开审,打算出完这趟公差才回去审讯。见到笑笑担心,最后方松口说了句:“皇上的意思说这是欺君之罪。”
笑笑听了,眉头皱得更紧。
欺君之罪这罪名太空泛太笼统了。大到欺上瞒下偷空国库如和话愣诨讲聘豢傻泄饨衅劬铮〉交噬仙偷募缚榈阈哪愠圆煌旮榈姆⒚沽硕裘怀砸步衅劬铮馇晴宓降追傅氖悄且怀觯�
但想乔珏官至一品,说拿下就拿下,职务随即由人代理,撤官撤得如此坚决,事情又如此机密,看来非是小事。
她担心非常,皱眉想了良久,突然想起乔珏上次离开留下的信件,说是要交给大理寺卿,可她现在已经不是了,暂代这个位置的是甄绣,难道这信就是留给甄绣的,她自己留下了保命的法子?
越想越觉得是这样,连忙把信找出来交给甄绣。
甄绣吃了一惊,瞅着笑笑道:“乔珏现在是犯官,你把她的东西交给我,要我怎样做呢?”
笑笑知道甄绣是此案主审官员,她这么一说,就是在提醒自己,若是信封里面有何不妥,不定会变成乔珏的犯罪证据。她忙道:“这不是公函,只是私信,不是前任大理寺卿写给现任大理寺卿的。”
甄绣听懂她的话意,把门窗都关了,再来拆信。
信封拆开,她啐了一口,“这哪里是给我的,明明是给你的!”
把信转手递给笑笑,脸上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原来外面信封里面还套着一个小信封,上面写着:“信呈常悦吾友。”
笑笑见到如此安排,给自己的一封信偏要转了几手,心中隐隐觉得不妙,连忙把信拆开。
信封一开,拿出来一叠东西,笑笑看了一样又一样,最后看的是写着乔珏寥寥数语的素笺,一时间脸色难看到极点。
“绣绣,你什么时候回京,我跟你一起回去!”
“乔珏叫你回去?你没有皇上旨意,怎能私自回去!”
“我这两天就发信给太女,说我要回去述职,你给我个面子,等我一起回去。”
“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她把乔榕的庚帖还有她家三代家谱给了我,让我娶她的弟弟。绣绣你不要骗我,皇上这次有处死乔珏的意思吗?”
甄绣犹豫了一阵,才低声道:“罪犯欺君,此事可大可小,皇上的意思我还不是很清楚。”
“那么就是还有转机,无论如何我也要救她一回。”
“你知道京城现在是怎么个状况吗?自从贤皇女被逐,皇上的精神眼看着一天不如一天,朝中事务多交给太女处理,此事若是太女的意思,你想她会让你回去吗?”
笑笑怔了怔:“这是真的吗?”
甄绣道:“自然是真的。原本乔珏只是撤了官职,但太女立即提议让我暂代此职,她的意思是不想让乔珏回来了。”
笑笑沉吟道:“原来是这样,看来我不能说是回去救人,只能说是回去泄愤了。也真亏以前乔珏跟我有过过节。”
甄绣目光一闪:“你是指上次乔珏到豳州查你,回京后毫不留情的狠狠的参了一本的事情吗?那时幸亏皇上对你还是宠信,动摇不了你,但我们几个可都觉得这人太不容情了,枉费当初还是那么谈得来的朋友。……既是这样,你还是要救她吗?”
笑笑道:“你们都误会了,她那时是不得不为。”忽然想起乔珏临去时说的那句怪怪的话,信口问道:“那时你们替我不值,指的还有萧琳吗?最近好像没怎么听到她的消息。”
甄绣撇撇嘴道:“别说你了,就算是我,她也很少搭理我。不就是调去内阁处理卷宗么,眼睛都长到头顶去了,不用上朝,翰林院也不用去报到,整一个见不得光似的。”
笑笑听到她这么无心一语,“啊”的一声,叫道:“她不是不肯搭理你,她是不敢啊。我想她多半去了东厂。”
“东厂?这又是什么?”
“或许这里不叫这个名,那是特务侦缉机构,就是负责平时监视官员们的一举一动,考查有什么失德败坏之举,私下汇报给皇上……以萧琳的性子,多半去了管档案。她手里掌握的都是大伙的把柄,直接向皇上负责,她是不敢跟你我甚至其他官员打招呼的。”
甄绣听得连连点头,“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也像了,不然以我们的交情,便是要独善其身,也犯不着远远见到我就吓得躲起来,她是怕我问到她干的亏心事啊!”
“什么亏心事啊,你千万别这样想,以为她愧对咱们。她不跟我们打招呼是为了大家好,以后你就知道了。”
说着她不禁想起乔珏,这两年来的冷遇,现在回想起来,都是为了今日,着着都有深意。她心中暗道,乔珏啊乔珏,你用心良苦,可叹我却蒙在鼓里,就算不谈你我往日交情,就冲着你这番全盘相托的知遇之恩,我也得尽全力把你开脱出来。
卷三:转 三生石上改因缘2
京城。
汤河县送来的奏折摊放在桌上,太女慕容媗手执着松香墨条,食指放在墨的顶端,拇指和中指夹在墨条的两侧,斜按在卷叶盘荷砚上打着圆旋转磨。人说磨墨如病,说磨墨要唧唧歪歪的好像生病一样,因为磨得太快了会打滑,磨不下来。她现在眼睛盯着奏折上面秀丽中带着风骨的手书,手底下的磨墨动作真是很符合标准。
钟仪应召而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殿下这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朗声禀告,而是先压低声音咳嗽了一声。等慕容媗回过神来,才行礼恭声道:“一品侍卫钟仪参见殿下。”
慕容媗点了点头,让她起来。
钟仪站到一旁,却见慕容媗久久不说话,拿着墨条也没放下来,低声提醒道:“殿下,您这可是要画泼墨巨幅么?”
“怎会这么说?”
慕容媗反问一句后会过意来。这一砚墨研得极浓,小半根墨条都给磨去了,渲开来真是画个长卷都足够了。
她把墨条随手搁了,说道:“太傅想要回京,说是知道乔珏获罪,有些恩怨要跟她面述。据我所知,太傅跟乔珏生隙,便是自乔珏巡查豳州开始的,那时你也在豳州,怎样看待此事呢?”
钟仪偷偷打量着太女,见她神色沉静,但眼神如风过寒潭,粼粼而动,定是遇到了难决之事,自己的回答可是至关重要。
她沉吟道:“当时太傅与乔珏因意见不同起了冲突,场面弄得很僵,我都是亲眼见到的。后重要人犯保护不力,竟然在牢中自尽,太傅更是气恨乔珏,况乔后来更是擅自把另一人犯提走,丝毫没有顾及太傅的面子……这里面人命关天还关乎官威面子,大概梁子就是这样结下的。”
“听说乔珏离开豳州时被刁民袭击,是太傅亲自护送出城?”
“确实是这样,但太傅是不得不为。乔珏是钦差大臣,若是在豳州遇袭受伤,太傅关系重大。”
“听说太傅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护着乔珏。”
“百姓们当时扔的都是鸡蛋垃圾之类,太傅武功高强,应付这些东西绝无问题,但乔珏文弱,被扔中的话就很难说了。不过当时太傅被一个鸡蛋扔中了,应是意外。”钟仪忍不住笑道:“是她托大之故,倒不是挺身而出替乔珏挨的。”
慕容媗想了想:“可我总觉得太傅这次要求回来不是想找乔珏出气那么简单,她不是记仇的人。”
钟仪道:“殿下难道怕太傅会搅了局么?”
慕容媗目光闪动:“这局不是我设的,她要搅我也不怕。”
钟仪:“殿下只是不愿太傅这时回来趟浊水。”
慕容媗不语。
“殿下对太傅维护之情让人感动,只是,钟仪想问殿下,就算太傅回来搅局,大局会因她而变么?”
慕容媗不假思索:“不会!”
“既然如此,那殿下何必拂她的意呢?”
……
走后门是一件很招人怨的事,比如说在医院里插队,或者顶替了人家的位子。不过笑笑这次走后门走得很迫切很不顾一切,不论招的是谁的怨,她也不管了。
在甄绣的一番安排之下,笑笑在大理寺的秘密大牢里见到了乔珏。
这个秘密牢室藏于地底,进去时要穿过一条长长的青石甬道,阴暗潮湿的气息还带有青苔的味道,让笑笑想起《笑傲江湖》里梅庄四友囚禁任我行的秘密囚室。
亲自带她来的人是甄绣,甄绣说要作一个私下审讯,领着装扮成笔记小官的笑笑通过一重又一重铁门,直抵甬道尽头的秘密囚室。
囚室外面守着一个牢头,三十来岁,看上去不起眼,但双目相当有神。甄绣说:“我要亲自讯问犯人,你到外面歇歇去吧。”
牢头恭敬的说:“小人在此守着,大人会安全些。”
甄绣说:“那好,你就在此守着,我带来了些酒菜,你就在此用了吧。”让笑笑把篮子递来。
牢头躬身接过,又说:“大人要见人犯,可有带着印鉴文书?”
“咄,我都亲自来了,还这般麻烦!”
“不敢不敢,小人也只是随便问问。”
“来,拿着吧!这文书还不是我自己写的吗!”
牢头接过扫了一眼,把文书放在桌上,摸出钥匙来打开了铁栅,躬身笑道:“大人请进。”
这秘密牢房面积比一般牢房要大,房内有一张窄床,一张小几,床后是便桶,床上还有被褥,环境虽然简陋,但跟普通的牢房一比有天壤之别。乔珏原本坐在床上,见到有人来,便站了起来。身上还是穿着一袭白衣,难得的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还是觉得一尘不染。
牢头等两人进入,想在后面把铁栅锁住,甄绣道:“别忙锁门,你就在桌子那里守着,我就呆一会儿,省的等会儿又要叫你。”
牢头看了看她,不出声的回身走开。
甄绣眼尾扫着那个牢头,嘴里随便问了两句话,直到那牢头吃了酒菜,趴在桌子上睡了,才对笑笑道:“我到外面去,这里留给你了,半个时辰。”
乔珏突然说:“甄大人,多谢!”
甄绣不回头的说:“你不用谢我,我只是要还她的人情。”出去时顺手带上铁栅的门。
笑笑看着乔珏,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却看不出来是什么地方。
乔珏淡淡道:“我猜到你会来的,地方浅窄,请坐。”
此人这般镇定从容,笑笑满腔急切都让这清缓如流溪的话给压了下去。她想了想问:“为什么让我娶你弟弟?”
乔珏做了个手势,让她坐。看她坐了,才撩了衣摆,坐了下来。两人坐在窄床两端,倒有点促膝长谈的意味。
乔珏道:“皇上恼我欺君,恐怕要诛我九族,族内之人尽多无辜,但珏已难及其他,但求能保住血亲一点骨血,不致无颜见地下列祖。”
笑笑唬得跳了起来,“要诛九族!你究竟犯了什么罪?”
乔珏脸上顿时露出很古怪的表情,半晌道:“我不是把家谱给你了吗?”
“是啊,那不是用来告诉我你家世代清白,让我娶乔榕吗?……我还带来了呢……”掏出来一翻,奇怪道:“上面怎么只有你的名字,没有乔榕的?”
“按扶凤国规例,男子是没有资格列入家谱的。”
“那又如何?”
乔珏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无奈道:“我原本以为你一看这个就会明白……难道你没有发现我的名字写在上面有点奇怪么?”
“……”
“珏今年……二十有七。”
笑笑方才恍然,这家谱是家中有新儿诞生,年满一岁便名列其上,乔珏若是出生一年后便留名于上,其笔迹为何这样新呢。仔细瞧瞧,乔珏的名字墨迹犹新,大约写在七八年前。
“你的名字为什么这么晚才写上去?难道……”笑笑讶然道:“难道你竟不是乔家亲生的,是抱来的?”
乔珏再也忍不住,拿袖子挡住脸,一阵咳嗽。
“不对呀,你刚才才说乔榕是你的血亲,总不会连他也是抱来的……”
乔珏咳得辛苦,半晌叹道:“你不必再猜了,我告诉你。乔珏……实是男儿之身。”
笑笑惊呼一声,坐得不稳,往后一仰,直往床尾倒栽而去,乔珏急忙伸手一扯,握住她手臂扯了回来。
笑笑人未坐定,大叫一声:“你骗得我好苦!”
乔珏脸上一红,“珏原本此生都不会透露这个秘密,实是……情非得已。”
笑笑哭丧着脸,想着自己向来把此人当知交好友,跟他说心事,在他面前醉酒,百般丑态……自初见便对他笑容神魂颠倒,还一度怀疑自己是蕾丝边……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