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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田心住院那天,他回家找他妈要买房子的钱,苗秀芬说房子她和他爸商量,不用他操心。苗秀芬多精明,田心没有给田七掏钱之前,她坚决捂紧腰包,她儿子娶了田七就吃了大亏,买房子上面田心出多少她就出多少,一毛钱的便宜也别指望占她的。她之所以按兵不动,其实还有另一想头蠢蠢欲动,指不定哪儿天她搅散了傅令和田七,还能找个她称心的儿媳妇,虽说钱都得一样花,但也得她花得舒坦。这几天她在亲戚朋友中间走动起来,大致无非嘱咐七大姑八大姨的帮她留意着,赶上好姑娘先介绍给她家傅令。毕竟有些亲戚太久没有联络了,光等着这一头她不放心,花了八十块在婚介所给傅令挂了号。
傅令了解他老妈,没指望她痛快给钱,趁苗秀芬欢欢喜喜给他腌凤爪的功夫,他把那对青花瓷杯顺了出来,找平时相熟的古董贩子押了二十万,全部给了田七。他只想赶紧做成一笔,神不知鬼不觉把杯子再还回去,他妈要是发现了……保不准会把他一双爪子和着泡椒一起腌了。
田心的病情比田七想的严重。一个周田心要做三次血透,白天夜里输液,护士每顿送来的药片胶囊大大小小拢在一起能装满四五个可乐瓶盖。
田七看着田心迅速衰弱下去,药物的刺激下,田心脸色蜡黄,两个胳膊上尽是青紫的针眼,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都像缩小了一号,松垮垮的病号服下再也找不到从前的风姿。
田七一下子接受不了,一星期前还丰润美丽的女人,怎么突然就像折了根的花一样迅速枯萎,她甚至想,田心并非被身体里看不见的病痛折磨,而是医院尖锐的针头冰冷的器具把她抽干了,也许透析时那些透明导管里流经的血液并没有回到田心的身体里。这种可怕的想法困扰着她,她没敢再看着田心做血透,她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数着来往医生护士匆忙的脚步和一张张面无表情困顿无望的脸孔。
电话响了,她抬头看看透析室紧闭的大门,她看不到门内的田心,田心也不可能接到她示意的眼神,这个动作显得多此一举,她却不觉得多余。
“田七,这么多天你干什么去了,一点影儿都没有,昨天院里安排实习,你也没来。”罗非雨不满地嚷道,带着一丝道不清的哀怨。田七觉得学校已经是半世纪以前遥远的记忆了。
“啊,学校里有事儿?”田七心不在焉地说,连着几天晚上陪床,睡眠不足,有些恍惚。
“你记得上次交了幅作品参加‘象牙杯’美术大赛吗?你的作品入围决赛了,昨天你没去,打你电话也不接,老班特别叮嘱我通知你,今天下午主办单位有个见面会,就在院里学生会活动中心,你别忘了。”
“我不去了,决赛不参加了。”田七平时闲着就不定性,现在更没有精力应付比赛。
“你傻啊,多少人盼不来的机会,说不去就不去!一等奖十五万,二三等奖也有个八万五万的!”罗非雨咆哮,她也参加了比赛,竞争多激烈她比田七清楚,田七吊儿郎当说放弃就放弃,她苦笑,天赋是她花再多时间练习也难以弥补的。
“你说什么?有奖金?多少,十五万?”田七眼睛一亮,肾上腺素一下子飙了上去。田心住院一个星期花了六千块,她突然觉得手上的二十万就像那张银行卡一样单薄。透析只能暂缓田心的病,换肾才是根本,而换肾的费用无疑更是个天文数字。
罗非雨好笑,这年头还真是要真金白银才能以资鼓励。
下午参加了见面会,除了十五万的奖金鞭策着她,田七实在提不起兴头,估计是赞助单位的什么朱总色迷迷的胖脸太倒胃口。
回教工区收拾了点衣服,炖了一锅鲫鱼汤,傍晚她又往医院赶。巷子口聚了几拨饭后出来闲磕牙的大妈,见到她就神情古怪地指指点点,兴奋地咬着耳朵。
医院无孔不入的消毒水味她还没有适应,走进住院部就一直打喷嚏,也不知道有没有消毒水过敏的病症。
田心的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住了两个中年妇女,田七远远便见两人杵在门外探着身子朝病房里看,还有两三个眼熟的隔壁病房的也聚在门外探头探脑,两个护士绷着脸从病房里快步走出来,显而易见瞧热闹的人群里并没有田心。田七心里还打着鼓,便听见苗秀芬连哭带嚎的破骂声:“养儿防老,不是养来给你防老的!”
田七脸色巨变,顷刻间心里拱起一把火,这几天的沉闷压抑都化作燃料。
田七挤开看热闹的人群,入目便是苗秀芬指着病床上的田心吼道:“不是田七怂恿,傅令能干这吃里爬外的事儿!”田心精神不济地半靠在床头,冷静地看着苗秀芬。
“干什么你!”田七猛地甩上房门,一双双好奇的眼睛被挡在外。
“来得正好!你们母女两个联合起来我也不怕你们,我有理走哪儿都不怕!”苗秀芬用力把手里的围裙扔在角落的高脚椅上,得到消息时她正在做晚饭,出门前忘了摘下来。
“要不是小秋她妈告诉我,我还真被你们母女两个骗了!和着你们还拉着我儿子一起骗我!”苗秀芬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口咬上田七。小秋是这家医院的护士,前两天遇见田七知道田心住院了,下午小秋她妈告诉了苗秀芬,苗秀芬第一反应就是查看家里的存折,再就发现她的宝贝嫁妆没了,打了电话给傅令,傅令无奈前前后后告诉了她,发誓赌咒两星期就给她拿回来。落到田心母女手里她还拿得回来!
“嚷嚷什么,这里是医院,吃斋念佛的苗阿姨!”田七冷笑一声,越过苗秀芬杀人的眼神,把保鲜桶放到床头柜上,倒出一碗鲫鱼汤递给田心。
田七小心伺候的样子刺激了苗秀芬,她跨前一步打翻田七手里的汤碗,塑料碗落到地上哧溜溜打着转,奶白色的鱼汤洒到田心身上脸上,溅到纯白的被面上印做深深的暗痕。
“神经病啊,老妖婆!”田七将手里的汤勺使劲儿砸到地上,又是一声脆响,她瞪着一双酷似田心的美目怒吼道。田心眼底仍是平静,她扯了一把田七,止住田七说:“把钱还给她。”
田七先是困惑,立刻跳开,暴躁地喊一声:“凭什么给她!那是傅令给我的!”
“你的!不要X脸,臭小子偷了老娘的嫁妆换来的,说话要凭良心!”
嘴唇几度开合,田七说不出话,她想过这钱的来源,却没想到是傅令偷他妈的。任何一句话都无法有力撕碎苗秀芬愤怒、鄙视又得意的脸孔。
涨红了脸,田七愤愤地从口袋里掏出绿色的小卡片扔到苗秀芬怀里,动作却是羞耻的。
苗秀芬像打了胜仗一样,先前的着急窝火一扫而空,嘴角深深的纹路挤出兴奋的恶语:“你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妈的老了靠不了男人了,指着小的靠男人救命!”
田心当即变了脸,却没有还嘴的余地,苗秀芬说得恶毒,却正正戳在她的脊梁上。她活了大半辈子才闹明白了,她一直企图依靠的男人没有一个靠得住,最后还要拖累她的女儿。
“还菩萨的弟子,菩萨能收你嘴巴这么臭的弟子!”就算落了下风田七也是憋不了气的。
一句话犯了苗秀芬的忌讳,只看她倒竖眉毛,一只指头险些戳到田七鼻子,“有娘生没娘养的贱丫头,我让傅令跟你离!”想起什么,她两步转到屋角,油腻腻的红格布鞋啪嗒啪嗒打在地砖上,倾身捞过刚才甩下的围裙,从胸前的荷包里翻腾出她的武器,一叠照片扫到田七面前:“这里头的姑娘个个比你有教养,个个比你学历高,傅令跟你离了,随便挑一个都比你强!”
田七格开苗秀芬在她面前晃悠的手,刚碰到苗秀芬的手腕,就听苗秀芬扯着嗓子嚎起来:“哎哟!你要打我!我儿啊,她要打我……”
两个男医生出面终止了这出闹剧,田心晚饭也没吃就睡了。
一地散落的相片,凳子底下的汤碗,碎掉的瓷勺,冷掉的鱼汤。护士的白眼,病房里外其他人的探究。田七红了眼眶。
“田七,这什么破比赛不参加也罢,那个朱总就是头色猪,他秘书打电话到宿舍,你不在他竟然明明白白让我转告你,陪色猪一晚上,一等奖就是你的!什么玩意儿,明目张胆了还……”罗非雨打来电话噼里啪啦开腔。
“他电话多少?我去。”田七一口应下。
挥霍
十点来钟,已经过了上班高峰,密集的车流稍稍喘了口气,超负荷的地铁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罗非雨时不时朝田七投去不安的眼神,昨天一晚上她翻来覆去,今天一大早就赶到医院,正碰上出来的田七。
田七眼圈青黑,眼底泛着血丝,并不十分明显。列车晃动,她毛躁的黄发不安分地落下,挡住她轮廓姣好的侧脸。大半个小时过去,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斜倚在电梯门边,疲惫的目光呆滞地落在前方酸酸乳的宣传画上,好像完全忘记了身边的罗非雨。
“那个,田七,你想好了吗?真要去找那什么朱总?”罗非雨咽了口口水,扯着田七的小拇指问。
“嗯。”田七点点头,心不在焉。
“为什么呀!”罗非雨着急地提高声调,近处一个小个子女人牵着孩子走远一些。
“罗非鱼,我需要钱。”干涩的字眼自田七嘴里挤出,罗非雨无言以对。
还有两站便是夏闽路,罗非雨看着线路图上灭掉的指示灯,低声说:“不能让傅令想想办法?”
田七冷哼一声,没有接话,苗秀芬穷凶极恶的嘴脸浮出来,泡过火药的恶毒话又噼里啪啦地在耳边炸响。
“这里头的姑娘个个比你有教养,个个比你学历高,傅令跟你离了,随便挑一个都比你强!”
“你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妈的老了靠不了男人了,指着小的靠男人救命!”
她咬紧牙齿,平息了一夜的火气又卷土重来,她恨苗秀芬恨得牙痒痒,恨得理智全无,连带着傅令也成了苗秀芬的帮凶,她这回不靠傅令,苗秀芬不就是认准了蹭上傅令,她还偏不,就算陪别人睡一觉又怎么样,好在她还值这个价钱,还能救她妈!从前她兜里有钱就花干净,没钱大不了不花,她不是个拜金的女人,这一刻她却想钱想得心口直抽,脑子里除了恨就是钱,多的什么也装不下。
沿江上游的夏闽路,武辖的高科园,金融中心聚集在此,奇形怪状写字楼,锋利的金属外观,活像利刃削尖的变形金刚,不怀好意地俯瞰着它脚下蝼蚁般的人群。夏末早晨微暖的阳光照射在金色、灰色或蓝色的玻璃外墙上,反射出冰冷刺眼的光泽。浩瀚的江面汹涌混沌。马路边的绿化带都以一种变异的姿态蓬勃着。
“田七,咱回去吧,要不找傅令那个大哥想想办法,他挺有钱的,应该能……我还是打电话给傅令吧。”眼看着就要到朱总的传媒公司,罗非雨撑不住拿出手机。
傅令的名字才钻进耳朵,田七就粗暴地打断她:“不许打!”
“那个秘书的电话你真没存?”十几分钟过去,田七停住脚步问道。
“啊?没存。”罗非雨支吾一声,根本就没有个秘书给她打过电话,又哪来的号码。
拿出大赛宣传册,照着上面的赞助商地址比对一下,田七走进一栋不起眼的大楼,头也没回说:“行了,你回去吧。”
罗非雨犹犹豫豫地喊了两声,只见田七高瘦的身影消失在自动门后,隔了一层玻璃像进入另一个世界般无法触碰。
罗非雨着急地跺脚,脸色发白,心里安慰着,没事儿,说不定朱总油腻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清汤寡水的心,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色胚,没准儿田七一会儿就被赶了出来。
正午滚圆的太阳在头顶烤炙,一栋栋高楼大厦将它们巨硕的黑影踩到脚下,近处的快餐店简餐店热闹起来,双手提满餐盒的外卖员从拐角的必胜客匆忙走出,近处的咖啡馆迎客铃叮叮当当闹个不停。
罗非雨满头大汗盯紧了开开合合的玻璃大门,西装笔挺的男人,妆容精致的女人从对面的大楼里结伴而出,迟迟不见田七出来,好不容易瞥见一个黄头发的,她刚要惊喜,却是个正经的外国人。
她脑门上的汗淌到眼角,看上去像是快要哭出来,手上紧捏着的手机沾满了汗渍,她终于拨通傅令的号码,心里喊着,是我错了,田七,你千万别有事。
五星级酒店里,田七局促不安地面对着肥头大耳的朱总,进了酒店,她就怂了,只恨热裤太短,不停地往下扯。
朱总一派安然眯着眼睛把她全身上下又扫射一遍,“现在的小姑娘,办事情就是雷厉风行,总能找到捷径。”
田七疑惑又戒备地瞟他一眼,朱总哈哈笑起来,好几层下巴共振,说话像卡了一口痰在嗓子里,声音很愉悦:“别紧张,我不是那样古板的人,最欣赏你们这样新式的女孩子,好啊,年轻,有活力,还放得开。”
田七心跳得厉害,努力撇撇嘴无所谓地敷衍一笑。她使劲儿一闭眼睛,心想,田七,十五万睡一觉,闭闭眼就过去了,又不是第一次,没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去他妈的苗秀芬,去他妈的臭男人,没他们你一样有钱救田心,庆幸还来不及,没什么好怕的。不管她怎样有力地自我激励,当下止不住想到傅令,强忍住胸口莫名的酸疼,她鼓足一口气赴死一般大声说:“朱总,要干什么,赶紧的!”说完便放弃地将身体摔进弹性十足的床垫。
“嘿,”朱总一愣,稀松的眉毛挑至额头,喜滋滋地乐道:“爽快人!”说罢,衣服也不解便猴急地扑到田七身上。
田七快要喘不过气,一只胖手伸进她的衣服乱摸乱掐,眼看满是赘肉的油脸越来越近就要贴到她的脸上,心尖像被一只手揪住,疼得直泛恶心。肥厚的大手开始扒她的热裤,她双腿挣扎起来,双手挡开就要碰到她唇上的嘴,尖叫道:“放开!我不干了!啊!我不干了!”
二百多斤的男人□熏心,哪里容得她反悔,脸上被田七重重地挠了一道,朱总恼怒地一巴掌掀到她脸上,刷地一下扯掉她的上衣,滑嫩瓷白的肌肤豁然摊在眼前,他眼睛发直急吼吼地啃上她的脖颈。
田七被结实的一巴掌打蒙了,反应过来,身上只剩下内衣内裤,她一口咬到朱总的肩膀,哭喊尖叫,费力挣扎,身上为所欲为的男人却未能撼动分毫。
朱总嘴里骂着下流话,田七渐渐放弃挣扎,哭声却越来越大,突然传来猛烈的拍门声,和着肖自明急切的呼喊:“田七!你在不在里面!”
风暴
田七以往听傅令说过肖自明出手狠,今天还是第一次见他动手打人。
又是一脚踹在朱总的肋部,不等朱总嚎叫,肖自明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滚!”,朱总如蒙大赦,□着上身跌跌撞撞地爬到了出去。
从肖自明破门而入,朱总落荒而逃,一切发生得太快,田七只觉得刚刚脱离朱总的压迫,还没来得及反应,房间里就安静下来,只剩她和肖自明。肖自明站在床侧背光处,眼神晦暗不明,田七躺着,衣衫不整。
肖自明蹂了揉刚才用力过猛微红的指关节,转眼看到田七瘫软在凌乱的大床,头发散乱,内衣歪向一边,细小的内裤已经被扯至跨下,她一只手还紧紧地拽着内裤的一边,脸上遍布泪痕,正眼神无助地看着他。他眼里霎那间风暴肆虐,刚才痛揍朱总时的冷静消失殆尽,现在控制不住怒火中烧,意料之外地一巴掌挥到田七脸上。
结结实实的一巴掌,田七顿时嘴角发麻,思绪空白一片,吓得眼泪都停住了。
肖自明双手拽成拳,极力克制着说:“田七,你怎么就不自爱。”
“轰!”像一颗惊雷炸开,她脑海里散乱一片,心脏绞紧,强烈的羞耻感瞬间将她淹没,才收住的泪水又开始泛滥。不自爱,肖自明说她不自爱,对一个女人而言,还能有比这三个字更锋利的评语吗?
胡乱抹两把眼泪,她强忍着心上的钝痛,躲避肖自明灼灼的目光,哽咽着解释道:“我妈病了,我需要钱……”声音渐小。这样的解释微软无力,连她自己都反感。
肖自明骤然倾身,双手撑在田七身体两侧,彻寒的双目直直看进她眼里,双颊刀削似的轮廓绷得死紧,说:“他给你多少?”
他的脸距她只有半寸,迫近的压力逼得她话都有些不连贯:“一等奖……十五万……”
“十五万,”他讥笑,“给你五十万,你陪我怎么样?”
掷地有声的“不自爱”三个字化作一把尖锐的利刀在她心上越捅越深,密密麻麻的钝痛刺得她无法呼吸,有些事情,一旦开头就无法挽回,她索性破罐破摔,故作无所谓地说:“好啊,只要有钱,谁都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