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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田七和榔头拉扯的时候,一声粗声粗气的大喝从仓库里传来:“去看看谁在外面!”
看着刘老板的人领进来的田七,傅令头一回有头脑一黑的感觉。榔头在后面向他摊摊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夏光辉狠狠瞪了田七两眼,安慰地拍了下傅令的后背。
“这位你们认识?”刘老板眉头挤成川字,手上的黑色皮包指向田七。
傅令两眼使劲一闭,再睁开,走上前去,拉着田七的手带到自己身后,说:“她是我老婆。”田七知道自己闯祸了,不敢说话,老老实实站在傅令后面,一只手抓着他衣服后背。她其实胆子不大,遇事就蔫了,可偏偏是个惹是生非的性格。
刘老板不可思议地挑挑眉头,随即爆发两声短促的嘲笑:“我不知道姜老板信任的人竟然是个离不开老婆的奶娃娃!”他这话说得矛盾,霎时间让傅令绿了脸。夏光辉脸色也不好看,平常他没少拿田七打趣傅令,但是外人要是让他兄弟难堪,他也不答应。
“刘老板,这事情是我办得不地道,我给你道歉。”傅令肃穆着一张脸,除了田七刚进门时看了她一眼,而后一直直视刘老板。
“小兄弟,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我也有我的忌讳,姜老板不会没有告诉你吧。”刘老板一副迫不得已、无辜的表情。
傅令当然知道规矩,干这行生意,最重要的是嘴巴严,交货的时候说是几个人就是几个人,多出一个事先不知道的,买卖就成不了。至于刘老板,云烟的大买家,他的规矩傅令听姜晔云说过,实在是有些异类。这个刘老板,看着五大三粗豪爽的样子,为人却迷信得不得了,虽然也和女人做生意,却是极其瞧不起女人的,尤其是大的生意场面,有女人加进来,那就是要引来晦气。姜晔云也是第一次和刘老板做生意,正是因为在道上听闻了这个姓刘的变态迷信,才没有出面交货,放手给傅令了。
刘老板本还和颜悦色,突然板起脸孔,朝他身后的人大手一招呼:“走!”
傅令跟上,赔着不是:“刘老板,这件事是我办得不地道,看在云姐的面子上,您看这货……”
刘老板一歪嘴唇,边走边说:“小兄弟,不是我不给面子,规矩就是规矩,不是我刘某一个人的规矩!”说罢,加快脚步,再不多言。
傅令也没再跟出去,眼神冷静得可怕。他知道,这单生意算完了,干这一行风险大,所以极其注重行规,多少年的框架,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挽回的。
田七隔着傅令十来步,傅令定定的背影冷硬地拒绝者她的靠近,她不好意思上前,饶是再迟钝也知道她的出现搅黄了傅令他们的买卖,只好转头向夏光辉眨眼睛。
夏光辉使劲横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着她,什么也没有说,丧气地走到傅令跟前,“行了,咱么也撤吧,这一车东西搁这儿,我怵得慌。”
傅令缓缓回头,没有搭理夏光辉,而是直接看着田七,幽暗的双眸里是切切实实的失望,他侧脸的线条僵硬,很显然在压抑着怒气。夏光辉见状上前安抚:“行了,田七还小,不懂事儿,要怎么教育,回家再说。现在先把货弄走才是正经儿。”榔头在一边也敲着边鼓,连声附和。
傅令转身往外,头也不回,说:“榔头,你把她送回去。”
田七这才急了,追上去,叠声问:“你不和我回去,要去哪儿?”
傅令猛地回头:“你怎么就这么信不过我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疑神疑鬼!好,我告诉你,免得你瞎猜,我去找姜晔云,满意了?!”
出轨
“喝杯茶吧,你脸色不大好。”姜晔云把茶杯放在傅令面前的茶几上。
傅令“嗯”了一声,把震动中的手机直接按下关机,才吐出一口气,瘫软地靠在沙发上。
姜晔云坐到傅令旁边,探出白皙的手臂,手掌轻轻地搭在傅令的额头上试了试,说:“没有发热,怎么了不舒服?”
傅令感到额头上微凉的柔软撤离,沁凉的触感让他找到一丝清明,疲惫地说:“没事儿,老毛病了。”轮胎厂的烟尘太重,他呼吸久了,喉咙嗓子都发干,“云姐,这单生意,我的问题,对不住你。”
姜晔云突然笑起来,又靠近一些,说:“生意是死的,人是活的,人还在,害怕没有生意?你别这么见外。刘老板这个人,规矩是多了点,不过,呵,他更爱财,多让些利给他,估计还能做成这桩生意。等我跟他谈,到时候还是你押货,将功补过,怎样?这次可不能再出乱子。”
傅令坐起来,眼睛一亮,心里舒服一些,毕竟一桩大买卖砸在他手上,他很过意不去,还想说些什么,就被姜晔云温柔打断。
“行了,看你这一脸的难受,别以为你是男人,就可以随便作践你的身体,女人可是喜欢皮相好的男人,”说着,姜晔云一停顿,精致的脸庞凑近一些,婉转的眼波几乎流淌到傅令的眼里,挑逗调笑,“还有,硬得起的男人!”
傅令霎时脸孔僵硬,有些笨拙地不知从何应对,却见姜晔云狡黠一笑,把戏得逞一样地娇笑开来,突然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笑得肆无忌惮地转回卧室,不一会儿,出来,手上多了一颗枕头,一床毛巾被,“睡一会儿吧,休息一下舒服些。”
傅令也确实疲倦,没多说什么,捞过枕头枕在脖子后面,躺下就闭上眼睛。
睡眠就像游戏里加血一样,恢复体力最快的途径,睡着了,只有梦境在活动,现实中的烦心事通常都很识趣,极少前去叨扰梦中残缺的不连贯的逃避。也许梦境根本就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另一个世界,只是在睡着了之后,偷偷闯入,和另一个世界的人爱恨纠葛,嗔痴缠绵。
傅令睡了很久,再醒来,入目一片朦胧,周围静悄悄的。他坐起身,转身看向落地窗外,灰亮的天空好像贴合着巨大的玻璃,要涌进屋内,不同于落暮低沉的哀息,而是一种厚积薄发充满生命的色泽。他有些恍惚,也许是刚醒来并没有清醒,分不清到底是黄昏还是黎明。
沉入黑夜,还是迎来光明,时常混沌。
身后门轴响动,长长的一声,却在莫大的寂静里凸显前所未有的张力,这张力要将人拉向何处,只有打破一种现有的不稳定后,才能知道。
姜晔云光着脚,合身的丝绸睡衣吊在肩上,大片雪肤外露,毕露的曲线有种纤弱的美感。她如同猫儿一样轻盈地行走到落地灯旁,停下,手搭在开关上,却迟迟没有动作。
“醒了?”她声音沙哑,慵懒的性感。这恍惚的声音并没有让傅令清醒,仿若还沉在梦中。
“你睡了一整晚,错过了晚饭,饿吗?”姜晔云最终没有按下开关,裙摆浮动,一旋身坐在傅令边上,肌肤在淡薄的光线中,更衬得瓷白妖冶。傅令不自然地偏偏脑袋,挪开视线。
“傅令,我喜欢你。”姜晔云双臂挽在傅令脖子上,幽亮的眼睛攻击性地迫使傅令与她对视。
傅令脖子僵硬,一切都是朦胧的,姜晔云突如其来的表白也是不真实的,却也有如响捶击在他心上,足够震撼。女性成熟丰润的躯体摩擦着他的胸膛、手臂,他内心的渴望被强大的荷尔蒙驱使,变得可耻而急促。
“喜欢我吗?”久久得不到傅令的回答,姜晔云身体的重量都依托在傅令身上,声音诱惑。
傅令还是没有说话,整个黎明中最黑暗的时刻,他一言未发,健臂一揽,抱起姜晔云走进温香的卧室。
淫/靡的气息残存游荡,已是天光大亮,傅令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身边的姜晔云枕在他的手臂上睡得酣沉。怀抱中的女人,是销/魂的,却是陌生的,激/情过后,身体是满足的,心里却是空洞洞的。
他知道,完了,他和田七完了。
傅令面色平和,和每一个餍/足后的男人没有差别,然而他幽暗的眼瞳里,尽是纠缠的痛苦,现在他完全清醒,清醒地预测着未来,清醒地痛苦。
他轻手轻脚下床,穿上衣服,慢步到客厅里,沙发缝里挤着他的手机,缓慢的开机过后,滴答答的短信接二连三,全是田七发过来的,有问他在哪里的,有道歉的,有发火的,有叫他回家的,消息还没有读完,就有电话进来,也是田七的。
他盯着屏幕上信号传递的标志,还是按下挂机键,他颓然倚入沙发,余光瞟见姜晔云倚着门框看着他,他没有转头,闭上眼睛,世界又回到如同夜幕一样的黑暗,时光却没有倒退,回不到几个小时前漆黑的黎明。
田七的电话没有再打来。
他不知道,他挂掉了这个电话,要再听到田七的声音是在将近一年后了。一年里,翻天覆地,于他于田七皆是灾难,有他知道的,有他不知道的。那些他不知道的,埋得越深,藏得越久,等待他的会是积年累日的痛。只是现在,他是背离婚姻无法自视的男人,他还不知道未来的样子。
一年
陈旧的小楼仿佛用了全世界最强效的抗衰老产品,永远停在记忆里最破败的印象里,再不能有突破了。楼与楼之间空间逼仄,家家户户扩出来的无烟灶台将公共空间又私自挪用,是剩下窄窄的一条通道,堪堪能过一辆小车,也许是事先做过考察,这一区里极少有私家车出入。巷口的麻将馆夜以继日,孜孜不倦地兴盛着这条街巷最特色持久的娱乐,哗啦啦的声响炫耀着它的繁荣。卖油条家的刚收摊,扛起油腻腻的大伞朝里走,留下一地漆漆的油渍。报刊亭早就开张了,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在里面打着盹儿。天气不错,日头很足,妇女们纷纷抱着被褥抢占地盘,仅有的一个绿化带上,搭满了花花绿绿的被子。
出狱后,傅令第一次回到教工区,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牛仔裤,头发长长了一些。
这条街巷,另一个特色是永不散伙的八婆。树下一群退了休的、失了业的妇女,聚在一起唠嗑,看见路过身边的傅令,顿时噤声。傅令没有理会,眼风都吝啬,落在他身上探究的、蔑视的、幸灾乐祸的目光他还是感受到了。他走过几米,身后爆发出比刚才还火热的嗡嗡声。
开门的是苗秀芬,她足足盯着门外的傅令有一分钟,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傅令站在门外,没有再敲。也是一瞬间的事儿,摇摇晃晃的木门又簌簌地落着灰打开,苗秀芬拿着一根擀面杖,毫不留情地朝傅令身上招呼,她一边打,一边拉着傅令进家,鼻涕眼泪流了满脸,暗黄苍老的面庞上面纵横一片,她扯着嗓子哭骂:“我叫你到处惹祸,我叫你出来不回家!我们老傅家没有丢过这样的人!我没你这个儿子!”
傅令一声不吭,随着苗秀芬打,不躲不挡,直直地站着。苗秀芬是下了死劲儿的,手臂粗的木棒结实地夯在傅令腿上、背上,窄小的客厅里只有砸肉的闷声和苗秀芬抽搐的哭喊。
“你还要作到什么时候,就不能本本分分地让你爷爷奶奶,你爸爸和我安心呐!我怎么生了你这个畜生!”苗秀芬打累了,也苦累了,擀面杖滚到地上,呼呼滑到门边停下。她一屁股坐到地上,有一声没一声地抽噎着。
“妈!”傅令哀号着跪下,两行泪落下来。面前的母亲穿着好几年前的旧衣服,洗得发灰,布料已经稀薄。她已然衰老,身形佝偻萎缩,头发白的多,黑的少,不舍得用护肤品的脸上皮肤粗糙,皱纹更多了,干瘦的手臂上青筋鼓起,哭得瘫倒在地上。
他妈老了,是真的老了。
傅令控制不住自己,撕心裂肺地大呼一声:“妈!”他说不出别的,背部线条剧烈起伏,巨大的内疚在他心里爆开。
“你要还认我这个妈,你以后就给我老老实实做人!”苗秀芬嘶喊,抄起茶几上的水杯就要往傅令身上招呼。
“秀芬!”一直坐在沙发上没有出声的傅爷爷傅奶奶齐声制止,苗秀芬拿着茶杯,恨恨地摔在门上。
“傅令,你过来!”傅爷爷中气十足,低稳的声音颤抖。
傅令闭着眼睛,摸一把眼泪,低眉走到他爷爷面前,关节一痛,他爷爷的拐杖抽到他腿上。
傅爷爷正肃面孔,说:“我们老傅家里,不出孬种和混蛋!你要混,就别进这个家!跟我进来!”话毕,杵着拐杖率先走进里屋。
苗秀芬再打再骂,傅令始终是她儿子,心尖尖上的肉,总是心疼的。傅令跟他爷爷一进屋,她就和傅奶奶进了厨房,冰箱里准备的好肉好菜全都张罗起来,尽是傅令爱吃的。
午饭,傅令他爸还在学校,就他妈,他爷爷奶奶和他四个人一桌,饭前傅奶奶烧了艾草水给他洗澡去晦气。
吃饭的时候,家里气氛已经缓和许多,虽不热络,但也没有继续开批斗会了。吃到一半,苗秀芬夹了一块蹄花到傅令碗里,筷子在碗里杵了杵,犹豫半天,还是问出口:“田七,怎么没跟你回来,你们现在住哪儿?”
傅令嘴里含着一口肉,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慢慢吞咽下去,波澜不惊地说:“我和她离婚了。”
霎时间,桌上其他三人都放下筷子,将目光投向他。他会和田七离婚,他们不信。
“肯定是田七那丫头提的,贪富嫌贫!看到我们傅令落难就……”傅奶奶“啪”地一下将筷子拍在桌上,嫌恶笃定地说,却被苗秀芬和傅爷爷一齐阻止:“妈!”“老太婆!”傅奶奶咽了一口闷气,又无处发泄,还剩了半碗饭,就赌气进了卧室。
傅令看看他爷爷,又看一眼他妈,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就听苗秀芬试探:“你和田七是谁提的?”
傅令埋头继续碗里的饭菜,明显不想提及,简单地答道:“我提的,今天早上办的手续。”
苗秀芬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有合拢,不相信的同时还有些隐隐的惋惜,和傅令预料中的反应出入很大。他以为,他和田七离婚,他妈应该最高兴,估计立马就会给他张罗相亲,把平时积攒的好姑娘都给介绍给他。
最先反应的是傅爷爷,傅爷爷摇着头,哀叹一声:“唉,你们这些孩子,结婚不跟家里说,离婚也自作主张,干什么都由着性子来,太冲动,草率!”又是重重地叹口气,放下碗筷,凭着拐杖支撑起来,下桌前,说:“是我们老傅家对不住那孩子!秀芬,你跟傅令讲!”
“诶,爸……”苗秀芬有些为难,显然不满意这样的安排,傅爷爷径自离开客厅,并不理会。
“妈,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傅令终于看出些道道来。
“不是我们瞒着你,那时候正好你出事了,等你出来再告诉你。”苗秀芬还在犹豫到底说不说,她是看不上田七的,既然傅令已经和田七离了,这些事情告诉他,难免他会生出旁的念头,说不定又把田七给找回来。
“妈,你倒是说啊。”傅令放下碗,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苗秀芬心一横,豁出去全部倒出来:“去年你被公安局和工商局抓了,田七就上家里来求我们帮忙想办法,那天就你奶奶一个人在家。你奶奶不喜欢田七,你知道的,刚一听说你进了局子,你奶奶想着是田七克你,害你进的局子,唉,其实也不能怪你奶奶,你说自从你娶了田七,你什么时候顺过?你奶奶正在气头上,就攘了她几下,她摔了一跤磕在茶几上。你说,我们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她怀了孩子,等她下面见了血,你奶奶才慌了。你奶奶也是年龄大了,糊涂了,我们谁她也没联系,也没叫救护车,点了檀香,烧了些香烛,和了一杯香灰水给田七灌了下去。真是老糊涂了哦,你爷爷当了一辈子中医,谁知道你奶奶她居然……等我们回来,”说道这里,苗秀芬紧蹙着额头,眼睛望着窗外正午间灼灼的日头,眯着眼睛,眼角皱纹叠起,回想也是困难痛苦的,“等我进屋,哎哟,一屋子的血腥味,田七躺在茶几边上,已经昏死过去,流了一地的血,送到医院,差点救不过来……”苗秀芬是内疚的,她再怎么厌烦田七,那终究是条人命,看到倒在地上,苍白脆弱的田七时,她动容了,以往所有的不顺眼,都被死亡的擦边球敲得无影无踪。生死面前,人力微薄,过往,即烟云。
傅令仓皇起身,木凳子刮在地上刺啦一声,他摇晃着,肩膀起伏,剧烈地喘着气,一口大石哽在他胸前,他要呼吸不了了。孩子,流产,鲜血,苗秀芬嘴唇张合,一字一句拼凑一副冰冷血腥的画面,鲜血的腥味几乎呛入他的鼻端。田七纤瘦的身躯就躺在那片血泊里,大片的红色快速蔓延,直直淹没到他的脑海里只剩下红。傅令单手捂住眼睛,所有的悲号都响在心里,嘴里苦涩得发不出哪怕微弱的声响,悲恸到了极致,身体都不像自己的了。
他僵硬地转身,机械地迈步,打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