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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短篇集-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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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子怡坐在椅子上,用摄录机对牢自己,开始讲话。

“再成……”忽然哽咽,泣不成声。

病时的苦楚、绝望、恐惧……一下子涌上心头,子怡推翻了录像机、紧紧掩脸。

能够活下来已*太幸运,她已没有奢望。

半晌,她再次提起勇气。

“再成,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语气越来越平静,子怡凄婉地交待了她的健康状况。

她站起来,关掉录像机,长叹一声,自嘲说:“应复制十份,将来,每逢遇见有可能性的男士,都派发一份……”

说完之后,才觉凄凉,痛哭失声。

第二天,整个头脸都肿起,庄再成来接她下班,看到她憔悴模样,心中有数。

“子怡,我愿意分担你的心事。”

子怡没精打采,维持缄默。

“子怡,何必独自吃苦。”

“那么好,请到我家来。”

她请他坐好,奉上香茗。

“我想请你看一套陈情录映带。”

庄再成十分诧异,“多么刺激,没想到你会这一套。”

子怡气苦,“这种时候,请勿过份幽默。”

“录映带在哪里?”

“在架子上,请自便。”

“有话,可以对我亲口说。”

“我对着你难以开口。”

庄再成不敢再勉强她。

他的心也忐忑不安,他钟情的女子有什么话要说,有何为难之处?

渐渐,他的手心也开始冒汗,一抬头,发觉子怡已经走到露台去,纤细背影楚楚可怜。

他在架子上找了一找,看到一盒带子上写着“自白寻人”四字,便取出观看。

荧幕上很快出现了子怡,那时的她似大病初愈,异常瘦削憔悴,可是她神情恳切,她说:“让我介绍自己……”

庄再成讶异到极点,他把那段短短的录映带看完,呆座椅中,动弹不得。

半晌,子恰自露台进来,轻轻地问庄再成:“看完了?请提宝贵意见。”

庄再成凝视她,眼神充满同情怜爱,子怡不觉缓缓走近,他紧紧拥抱她。

他喃喃道:“可怜的小家伙,原来是你,真吃苦了。”

子怡没听懂,“你说什么?”

“所拍摄片断镜头呆板,焦点模糊,你不会有希望成为电影工作者。”

子怡笑了,他不介意,她如释重负。

庄再成看着她,“你一直在找我?”

子怡瞪大双眼,“找你?”

庄再成又是一个意外,“你不知这?”

子怡追问:“再成,你打什么谜语?”

庄再成说:“我便是那名捐赠人,我有证明文件。”

子怡隔了好几十秒才把他的表白消化,惊喜交集。

“你看错了录映带,是另外一卷。”

“一点没错,你的对象正是我。”

子怡坐下来,“你是新加坡人,可是,捐赠者在多伦多居住。”

“去年我刚好在多伦多大学教书。”

“医院同你联络,说我想同你接触,为何婉拒?”

庄再成摇摇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对了,就是这句话。

子怡欣喜过度,走进书房,取出小提琴,递给庄再成,“来,随便弹一曲。”

“你怎么知道我会弹琴?”

子怡笑了,“我知道关于你的事,远远超乎你想像,让我慢慢告诉你。”

两个年轻人又拥抱起来。

半年后。

子盈与李郁闲话家常。

“此刻他们在什么地方?”

“爱琴海,下一站将是波罗的海,他们说要在蜜月期内看遍所有的海洋。”

子盈怀疑,“不会去北冰洋吧。”

“真羡慕他俩。”

“嗳,心意完全相通,两人几乎不必说话,只要交换一下眼色即可。”

“而且,他救过她的性命。”

“现在,她嫁给他来报答他。”

李郁忽然问:“我为什么要娶你?难道前世,你也救过我?”

子盈瞪他一眼,“今生,你没有我行吗?”

没有人知道,冥冥中,是什么力量叫庄再成去到老远的多伦多做善事,然后,又回到本市,在芸芸众生里,遇到了王子怡。












老房子

——选自亦舒短篇小说选《老房子》

结婚之前当然先要找到新居。

这件事无论在哪个都会都叫人头痛。

王立文与陈遥香这一对年轻恋人也为此踌躇良久。

看过许多房子,都觉得贵得不可思议,要不,就是地段欠佳,或是地方浅窄。

王父几次三番说:“看中了,大家商量,爸妈愿意出一分绵力。”

单凭这句话,便知道王立又有对好父母,将来一定会痛惜孙儿,遥香甚感安慰。

找了半年,追寻不获,立又有点气绶。

“不如与爸妈同住好了。”

遥香知道万万不可,只用软功,“别急,有缘份,一定找得到。”

“在都会中,成事需要的,仿佛不是缘份。”

“你又不肯住到郊外去。”

“我一向在城市长大。”

“又嫌地方不够大。”

立文说:“也不算苛求,只希望一张床可以两边上落。”

“嘿,新公寓的房间都狭小得床需三边贴墙。”

“那还怎么住人!”

“回多伦多发展吧。”遥香故意那样说。

立文更不出声。

他与里香是多伦多大学的同学,她是土生,父母都在多市定居,他是留学生,打算毕了业便走。

遥香为着他,已经离乡别并,牺牲颇大。

这回于,轮到立文安慰她:“别担心,慢慢找。”

有经验的朋友知道了哗呀喂一声。

“再拖更加不得了,屋价节节上升,你们莫吃亏才好,不如去看看旧屋,装修一下,一样舒服。”

远香心动。

朋友非常热心,“我介绍经纪给你。”

周末,遥香继续她找房子大业。

去看过两间,屋龄超过四十年,实在破烂,维修也不便宜,单是换水渠换电线,就得数十万元。

走得累了,遥香与经纪坐下喝杯茶。

她诉苦:“找不到房子,结不了婚。”

经纪马小姐十分有耐心,笑笑说:“加国居住环境非常好吧。”

遥香叹口气,“套房连衣柜及浴室动辄四五百平方尺。”

“哗。”

“可惜好的工作不易找,由此可知,世上没有十全十美之事。”

马小姐沉吟一下,“嗯,宁静路有一间公寓,也许你该去看一看。”

“今日累了,改天吧。”

“陈小姐,我载你去,只有十分钟路程。”

送香为着礼貌,不想推辞,便敷衍一次。

马小姐”边讲解:“看到没有,救火车上不来,不合新消防条例,故此不能改建,这所老房子有三十五年了。”

“不怕成为危楼?”

“业主时时修理。”

这是真的,四层高,八个单位,没有电梯,楼梯宽敞。

“喜欢吗?”

“进去看看。”

马小姐有门匙,开门进去,遥香怔住。

一个大露台对牢南湾,客厅大得可以骑脚踏车,只得一间睡房,床绝对可以两边上落。

遥香问:“售价多少?”

“只得一间卧室,故不大受欢迎──”

“多少?”

马小姐拨电话回公司问。

然后,连她都诧异地抬起头,说了一个价钱。

遥香睁大双眼,这比市价起码低了三十个巴仙,她立刻说:“我买下它。”

马小姐笑:“王先生那边”

“再犹疑下去,永远结不了婚,你我立刻去办手续。”

遥香在银行通知王立文。

“我已付安定洋。”

“只要你喜欢,我必无异议。”

“油嘴滑舌。”

“这不是你爱上我的原因吗?”

下午,王立文也来到宁静路那所老房子。

他欢呼,握着拳头大喊:“YES!”

打开门进浴室,“哗,连浴缸都可两边上落,我的梦想成真。”

“我们去买一只纯白色有四只镀金脚那种浴缸。”

两个年轻人在空屋里拥抱跳舞。

王立文先回到现实来。

“为什么那样便宜?”

遥香答:“我已问过了,业主退休移民急让,人家在这里住了三十年,恩爱如昔,绝对不是凶宅。”

立文说:“嗯,可能因为只得一间卧室的缘故,将来生了孩子,怎度分配?”

“将来再算。”

“真是,顾得了眼前,已算大吉。”

小两口子非常高兴。

找了熟人,开始装修,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

亲友都来参观,有人喜欢,有人不,但都认为屋价相当好,不会吃亏。

公寓离上班的银行区,步行只需十五分钟。

中午,遥香换上球鞋,步行到新居看装修工程。

粉刷过后地方似乎更加宽大明亮,新的松木地板又光洁漂亮,遥香满意到极点。

装修师傅笑问:“陈小姐几时结婚?记得请我们吃饼。”

“一定一定。”

初夏注册,蜜月旅行回娘家,不请喜酒了。

她站到露台上,盘算着在角落放一桌两椅,将来好与王立文一起吃早餐。

回头往客厅里看,怪事发生了。

造香听到有人说:“你如果走了出去,就不要再回来。”

大门被拉开,人影一闪,走了出去。

遥香大奇,扬声问:“谁?”

装修师傅过来,“陈小姐,什么事?”

“刚才谁走出去?”

“小明去买下午茶。”

啊,“有人吵架了?”

师傅莫名其妙,“没有呀。”

这香点点头,脸色已变。

“陈小姐,下星期一定起货。”

“拜托了。”

她回办公室。

整个下午,耳畔都听见这句话:“你如果走了出去,就不要再回来!”

说这话的是一个男人。

好像是夫妻吵架,要不,就是情侣,已经决裂,有一方面决定要走。

怎么会蓦然听见有人说出一句这样的话?

是装修工人开着收音机吗?

临下班,上司进来,“遥香,你得留下来帮我──”的碓不是一件小事。

遥香一忙,浑忘老房子里的怪事。

走的时候已经八时半,立文在楼下等她,两人手拉手去吃日本茶,遥香觉得十分幸福。

这种平凡温馨的生活最适合她。

翌日,他们去置家俱用品。

王立文一切尊重遥香的意思,乳白沙发,淡蓝色地毯,原木台椅。

“会不会太过素净?”

“不怕不怕。”

“王立文你对我不错。”

“应该应该。”

不然给基么婚。

家具安置好,地方更加可爱,遥香一人提前先搬进去住。

立文问:“要不要我陪你?”

遥香答:“我是老派人,不赞成同居。”

“是是是。”

一个人睡大床,感觉甚佳,可以滚来滚去。

周末早上,梳洗完毕,她窝在大沙发里喝咖啡看报纸,忽然听见瓷器破裂之声。

遥香怔住,抬起头来。

她听得有女子轻轻哭泣。

“谁?”

宽大的客厅只有她一个人。

遥香并不害怕,红日炎炎,整间公寓一目了然。

她轻轻站起来。

她凝视大门边。

忽然之间,脑海出现了熟悉的一幕,像是看到一个女子跃在地上哀哀哭泣。

遥香踏前一步,不可思议,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记忆?

她过去,摸着门边。

奇怪,像是来过这里。

她抬起头,当然没有可能,陈遥香是土生儿,一直在加拿大多伦多生活,大学毕业后才来到这个都会工作。

她斟出一杯冰冻啤酒喝下。

王立文来探请她。

“立文,你可觉得这间屋子古怪?”

“有鬼?”

“当然不,但,我对它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一直想找一间类似的公寓。”

“我仿佛在这里住过。”

“没可能。”

遥香笑了,“的碓是我胡思乱想。”

“临结婚有点紧张,也是正常的。”

他轻轻把她拥在怀中。

遥香双眼睁得老大,她仍然不倍那纯是她的幻觉。

立文带来了亲友的礼物,一件件摆出来,有些长辈送非常名贵的水晶用品,小朋友则以心思取胜,遥香最欣赏其中两双乌木镶银的筷子。

喝着香浓咖啡,遥香忽然问:“我们会不会吵架?”

立文抬起头来,非常肯定地答:“不会。”

遥香笑,“夫妻总有纷争吧。”

“那自然,可是你若有牢骚,我决不反驳,任你发脾气,我不作声。”

“哗。”遥香十分感动。

“我决不与妻子争意气,妻子怀孕生子,多么辛苦,应对她忍让。”

遥香颔首,“你会离家出走吗?”

“走?”立文莫名其妙,“走往何处?走到厨房关上门则有可能。”

遥香笑起来。

那个跨在门角哭泣的女子,她一定见过她,穿考究的衣服,戴珍珠首饰,脸容虽然憔悴,但是十分秀丽。

过几日,趁有空,送香把屋契取出查阅。

她的碓是二手业主,那意思是,公寓只得两个主人,前一任主人在那里住了三十多年。

这香想了一想,拨长途电话到澳洲悉尼我前任业主。

“周先生,你好,我是陈遥香,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搬了家没有?”

“住得很舒服,谢谢,你们呢?”

“很多琐事需要适应,慢慢来啦。”

“周先生,有一件事想请教。”

“尽管说好了。”

“老房子里有无别人住过?”

“没有哇,”直是我们两老。”

遥香问:“请再想*想。”

“啊,”周老先生似有记忆,“有一阵子,我出差到美国,房子出租过一年。”

遥香一震,“是吗,租给谁?”

“的是七十年代中期,哈哈哈,陈小姐,那时你还未出世。”

这香也笑,“我七四年出生。”

“让我想一想,不错,是七五年,我与妻子到加州暂住,把公寓租给一位远房亲戚,讲明为期一年。”

“他们姓什么?”

“年代久远,我忘记了,好家姓陆。”

“还有联络吗?”

“听说住了半年就搬走,只记得租金却付十足,陈小姐,为何对旧事感兴趣?”

“我只想知道老房子的历史。”

“我好似还有陆君的电话,找一找,覆你。”

“多多打扰了。”

周老先生大概在退休后没什么可做,真的替遥香翻出资料来。

他电传给遥香:“租客姓陆,名启东,是名生意人,偕妻女来租屋,我们没有孩子,当年见到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婴,艳羡不已,黯然神伤。”

遥香微笑,那名女婴,早已大学毕业了。

唉,似水流年。

“房子收回后再也没有与那位陆先生接触,听说他已往南洋发展。”

遥香问周老先生:“记得那陆太太的容貌吗?”

周老先生立刻答:“十分秀丽,令人眼前一亮,不过,今日年纪也不小了。”

这香知道她脑海中对这位陆太太有印象。

就是她。

遥香不能解释,但,她知道那是她。

周老先生留下一个电话号码。

那一晚,女子哭泣的声音又隐隐传来。

遥香醒来,走到客厅,独坐沉思。

她想同那位陆太太说:“有什么好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天无绝人之路,站起来,别蹲在门角,勇敢一点!”

第二天,她开始追查陆氏夫妇下落。

那个电话有人来接听。

“我们是基督教灵粮堂。”

沧海桑田,面目全非。

遥香又再追问周老先生。

老人家说:“我也在查访他呢。”

“有什么结果?”

“你听了不要难过。”

“不会,你请说。”

“几番打听,知道陆氏夫妇早已分手。”

遥香冲口而出,“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啊,我有第六感。”

“陆太太早逝,约十年前已经故世,陆先生此刻在吉隆坡开一片小小印刷厂。”

遥香呆呆地站着,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会如此失落伤心。

她缓缓落下泪来。

周老先生说:“叫你不要伤心。”

“她有没有站起来?”

“谁?”老人家莫名其妙,“谁站起谁坐下?”

“那位陆太太,分手后有无振作?”

“我不清楚。”

这香用手背抹去眼泪,“那小女孩呢?”

老先生蓦然想起来,“对,我竟不知那女婴下落如何。”

“是否跟她父亲同住?”

“我有点累,想休息一下。”

“呵,对不起。”

“一有消息,再与你联络。”

老先生挂断电话。

遥香也十分疲倦,她靠在沙发上无限哀伤地睡着。

忽然听到女子哭泣。

她看到她收拾了一只小小行李箱,想离家出走。

遥香急了,一个箭步过去,“喂,你不要走!”

女子愕然抬头,双目浮肿,十分憔悴。

“你走了,孩子怎么办?孩子那么幼小,需要你照顾。”

她呆站着。

遥香顿足,“陆太太,你孩子只得一岁,你舍得吗?”

女子似没有听见,拉开门,孑然一身走了出去。

遥香转过头来。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那个幼儿。

小小一点点,像只洋娃娃,有一头很浓密的头发,模样十分可爱,已经会走路了,眼看母亲离去,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哭起来,追到门边,跌倒,“妈妈,妈妈”

遥香惊怖地叫:“不,不!”

有人推她,“送香,醒醒,醒醒。”

远香泪流满面,睁开眼睛,看到王立文,马上与他拥抱。

“遥香,怎么了,自从搬进来以后,你心神不宁,忧伤满面,这里风水不适合你,我们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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