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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尧迪在部门例会开到一半的时候,加入讨论。
这是将近一个月来,慕惜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见到他。
虽然工作学习的兴致依旧不高,但对于他来说,已经不容易了。
使她有点始料未及的是,不久之后,尧迪重整旗鼓卷土重来,又对俞梓璇展开了感情攻势,并未因一次的落败而放弃。
他这回发起的追求,比前一次稳健许多,不再那么急功近利,而是向梓璇周围的人慢慢了解和熟悉她,制造巧遇和偶尔的浪漫,通过外围一厘米一厘米地渗透,直至打入内部,颇有些战略家围魏救赵的意思。
她不接他电话,他就让辰伊把他买的礼物带给她。她早晨锻炼和自习,他改掉赖床的习惯,也早早地爬起来宿舍楼下等她。她选课时不用推荐课表,只靠自己排课表上课,他就向别人要到她的课表,按照她的表安排自己的课程,基本和她上一模一样的课。她上公共课时专门避开他,他就换座位到她的旁边,让她不得不感受到他的存在……
他为梓璇所做的事不胜枚举,早就超出了从前他能够承受的极限,但她的态度还是不咸不淡。知情者看着都有些窝火,更别说那些仰慕尧迪已久的女生,一个个都将梓璇恨到了骨子里,咒骂她怎么这么下贱,有尧迪这样优秀的男生死心塌地穷追不舍,还挑剔个什么劲儿。
夕烟轻逝,伊人仙踪,枫林向晚,只盼君至 第三十八章 雾里探花
说不定还是装出来的举棋不定,如果真是这样,那实实是条勾蛊情感的蛇精,修炼千年功力哪里是她们及得上的?欲擒故纵这招用得炉火纯青,真是又造作又丧眼。
但慕惜明白,梓璇并不是虚伪的女孩,她心里是真的纠结和折磨,十几年所受的教育告诉她贫贱不能移,对于富二代的鄙夷和不屑也在心中扎根得太深,日渐滋长和繁盛,长成了一棵粗壮的参天大树,一时难以拔除,她本能逃避,她故意忽略,都是在保护着自己。
她从小到大也许从未遇见过如此热烈如疾风骤雨般的追求,因此她的心底一定是感动的,也一定有过动摇。尧迪的感情深一分,她的心就沉重一分,她知道自己也许永远无法战胜心中固存的理念,但她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孩,不愿伤害这个热忱诚恳的男生。
陆尧迪逼得越紧,只会将她越推越远,可惜他自己似乎还没有觉悟,造成了第一回告白的失败,之后如沐春风般的关心和思念,无孔不入地一点点渗透到梓璇的生活中。
兴许现在她还没有习惯他的存在,也没有开始依赖他,但是又有什么关系,总有一天他不再出现时,她会感受到一切变得不同和反常,即便只是一瞬间,也足足能让某人高兴上半天。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他们所经受的喜怒哀乐惧,个中滋味也只有他们才知道,旁人半分也插手不得。
他和她,总要学会自己成长,就让他们慢慢地探求和摸索,也许在某年某月的某一日,他们能够找到最好的相处模式。
或许是朋友,或许是恋人,抑或是一辈子的陌路人,微妙青涩的感情会往何处去谁都不知道,无法强求亦无法干预。
陆尧迪二十岁的生日骤然降临,他的父母会从台湾赶来,在康城置办的别墅中开一个party为他庆生。
当然,和他联系最紧密、关系最好的慕惜寝室所有人都在邀请之列。
但听说他在国外留学的哥哥因为临时有急事,无法按时参加这次的聚会。
梓璇对于他的邀请没有推辞,和辰伊、慕惜欣然赴约。也许是因为不好意思拒绝,心想着不过是一个生日宴会而已,也不是独独邀请她一人,更何况尧迪是寿星,怎么说都该给几分面子,也许她是真的没想过推托,确实想要给彼此一个交流的机会。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已经是跨越性的进步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相处了解的开头。
万事开头难,一旦有了起始,就如从一团乱麻中找到了线头,相互牵引利导,捋顺的概率也就大了许多。
那日,慕惜穿了一件淡粉的长裙,配上雪纺的白衬衫,将头发简单地扎成一股,今天的女主角不是她,她也不需要费心思在打扮上。
而梓璇就不同了,慕惜从昨夜就听到她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成眠,今晨又早早地起床梳洗,光是捣鼓头发就花了近半个小时,最终将两股耳侧的发丝编起往后别,用浅蓝的蝴蝶结发卡夹住,甜美可爱而不失清纯。
挑衣服的时间倒不是很长,她直接选了一件白色蕾丝的连衣裙,衬得雪肌愈发洁白,面上似有若无的漾开一丝可疑的红晕,以及微微下陷的清浅的酒窝。
海边的独栋别墅,在一轮西下的红日衬托下,金光遍布屋瓦,像是镀上了一层闪耀绚目的金粉。夜幕悄悄拉起,别墅里的人气才刚旺盛一点,来的基本上都是相互认识的校友。
偶尔有几个不认得的,大多是尧迪的兄弟哥们儿,由于几家本就是世交,因此打小就扎在一堆儿。他们和辰伊也比较熟,几人能玩到一块,她们几个女生的出现也不显得那么突兀。
那是慕惜印象中第一回见陆夫人——任茹?,她并不知道从头至尾,陆夫人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
聚会刚过半,尧迪便将慕惜叫到了外头,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他们俩简直熟得都能煎鸡蛋了,彼此之间的男女之防也没那么重,反正都不把对方当异性看,勾肩搭背的也是家常便饭。
尧迪本就是个放荡不羁的性子,推搡着半拖半拽就把慕惜弄到了小花园:“慕惜姐,璇儿的意思究竟怎样啊?现在我都不敢轻举妄动,我不管,你得给我想个法子。”
“着急了?之前不是还挺淡定的吗?”慕惜抱着胸端详着面前急得快跳脚的人。
“我这追了都一年多了,成不成的连个准话都没有,我确实是有点担心上火了,你说要是被别人追走了,我不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嘛。”尧迪嘻嘻一笑,死皮赖脸地凑上前去,“你天天跟她处在一起,心里总该有点数吧。”
“没有。”慕惜见他的猴急样,打算昧着良心调侃一下他,“你和她处的时间比我还长,她顶多也就睡觉的时候会在寝室,而且她在我不一定在。但是你呢?上课坐在前后座,图书馆陪着去,连食堂吃饭都只一桌之隔,就差没跟回寝室了,这还问我?你都不知道的事,你怎么知道我会知道?”
也许是被慕惜的最后一句绕晕了,好长时间他才反应过来,神情中有点委屈:“可是,你是女生嘛,她有什么心事都会和你讲啊。”
“你也知道她的性格,怎么把你们之间的事跟我讲?”慕惜摇了摇头,勾唇一笑略显顽劣地眨眨眼,“不过呢,我可以给你个提示。”
望着他满是期待的眼神,慕惜忍笑清清嗓子,也不再卖关子吊他胃口了:“她和从前有一些不一样了,至于变化的原因嘛……我不能乱猜。你可以再试试,我看好你哦。”
慕惜自然不会嘴碎到和他细说梓璇今日的反常,她似乎能够感觉到,梓璇隐约朦胧的惴惴不安,至于这情绪的出处,她也能略微猜得一二,毕竟像尧迪说的,同为女生,这点儿心灵相通还是有的。
夕烟轻逝,伊人仙踪,枫林向晚,只盼君至 第三十九章 铅云冷霖
“哎哎哎,怎么说怎么说?话可不能讲一半哦,干脆全告诉我算了慕惜姐。”尧迪一下子精神起来,绕着慕惜打转转,一副打定主意死缠烂打的架势,“拜托了,她总是若即若离的,我是真心猜不透你们女孩子的心思。”
他粘人的样子令慕惜不由得头大,这尧迪怎么这样实心眼呢?非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可。
“你到底做过功课没有啊?先做足了功课再跟我谈,我看你天天跟屁虫一样的跟在人后头,还是一点也不了解她,效率无限趋近于零。”慕惜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他一眼,循循善诱道,“她哪里是会跟别人说心事的人呢?别说是你了,实话讲我也看不透她的心思,她是个内向文静的女生,你得一步步慢慢来,循序渐进别莽撞。”
“还不够慢啊……”尧楠无语问苍天,仰头长啸一脸悲怆欲绝的模样。
他们这厢聊得正兴起,殊不知小花园远处的石凳上坐着一人,因为隐在丛木之中,又在灰暗的夜幕掩饰下身影模糊,她离得稍有些远,不至于听到他们讲话的内容,但两人笑闹的情状自是尽收眼底。
知情者见到他俩在一起不会觉得有什么异样,他们之间的关系纯洁得跟一张白纸一样不染纤尘,也永远不可能染上任何色彩。但在不知情者看来,这样无拘无束的嬉闹确实已经超出了异性朋友的界限,反而有些小儿女的娇俏情状。
当然,那个人属于后者。
她本无意窥视他们,只是别墅里待久了有些气闷,出来散散心透透气罢了。再者说了,作为长者,她若是在里头,那群年轻人顾忌着她,也不敢肆无忌惮地玩起来,既然如此,何必在里面充当一个讨人厌,破坏气氛的人呢?
面上淡淡的妆容衬得她面部的轮廓更加莹润,肤如凝脂般细嫩,在朦胧的月光点衬下,善解人意的双眸显得更加温和柔美,正应她清逸温婉的名字——任茹?。
她虽年过四十,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因胸怀豁达洒脱,万事宽心,知足常乐,岁月并没有为难这个大度美丽的女子,她仍然保持着二八年华般出尘如青莲的风韵。
见到自个的二儿子与一女子如此亲密,做母亲的哪里还不了解状况,只会心一笑,理了理裙摆便坐到了石凳上,安静地享受这个静谧美好的夜晚。
一日,慕惜出了寝室大门准备往图书馆去,停在车位上的轿车门骤然而开,里头出来一位雍容的妇人,她并没有刻意去凸显自身的高贵,只是非常普通的一身黑色长裙,却别有一番韵味。
“是顾小姐吗?”起先慕惜并没有注意,径直绕过那辆车继续走,那位妇人在她经过身边时问了一句,她才停住了脚步,回身对望。
“请问您是?”慕惜思索了一下,脑海中却没有这位高贵妇人的印象,甚至她在想自己方才是否听错了。
“你好,我是陆尧迪的母亲,今天来学校看他,正巧碰见你。”任茹?的唇角掠起一个慈爱的弧度,眼角浅浅的纹路尽显和蔼,“也许你不记得我,但尧迪生日那天我见过你,所以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慕惜似乎被唤起了些记忆,生日聚会那天她似乎一直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和尧迪的父亲坐在一处说笑着什么,从头至尾都没有打扰他们年轻人的交流,甚至于眼光都很少落到他们所在的区域。
“陆夫人,你好。”慕惜不疑有他,礼貌性地问了声好。
“顾小姐有时间吗?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任茹?见慕惜有些疑虑的神色,解释道,“哦,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冒昧,但有些事情确实需要顾小姐来为我解惑。我真的很希望你可以抽出一点时间来,这件事虽然已经过去一年多了,但我一直难以忘怀,谜底对于我来说很重要。”
慕惜一时间不置可否,想想毕竟是长辈的愿望,又是自己力所能及,也不太好拒绝,更何况她和尧迪是关系那么好的朋友,他的母亲需要自己的帮忙,理应尽己所能,于是便应承下来。
“顾小姐……”车上任茹?再度开口。
“陆夫人,您可以叫我慕惜。”慕惜接话道。
“好,慕惜,谢谢你今天愿意陪我来这一趟,这个答案对于我来说真的十分要紧,也许她不记得了,但是我不能忘了那份救命的恩情。”任茹?说着一件似乎是很严肃的事情,慕惜不由得有点好奇她所说的恩情究竟是怎样的。
轿车稳当地上了盘山公路,来往迂回的道路盘踞在山腰上,蜿蜒曲折的公路萦绕在葱岭之中,连接着一座座高山。
“慕惜念的是什么专业?”“我主修金融学,辅修管理。”“那你毕业以后有没有什么打算?”“我计划……”路途中陆夫人和慕惜你一言我一语地攀谈起来,慕惜发现陆夫人是一个平易近人的母亲,对于他们年轻人的想法也挺赞同和支持的,思想站在时代的前沿,一点也不迂腐陈旧。
轿车的速度渐减,拐到在路边停稳,慕惜转头向窗外看去,这是一段再平常不过的道路,挨着山体岩壁,但她又怎会忘记,一年之前,她在这里遇见触目惊心的血红。
那日,天降大雨,疾风像是扫荡一样刮过每一个山头,道路异常湿滑,慕惜撑着雨伞稍显吃力地往山下走,想搭山麓下的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学校,但在这个转弯口上碰见一场车祸。
兴许是雨势太大蒙蔽了视线,那辆车撞上了公路旁边的护栏,大约是车头先迎面撞上,在强烈的惯性作用下,再加上司机慌忙之间刹车又打了方向盘,继而又使得车尾也撞在护栏上,车体已经严重变形。
安全气囊已经打开,驾驶室中有一名男子已经陷入昏迷,趴在方向盘上,头顶溃烂一块血流不止,鲜红的颜色浸湿了衣衫,也扎痛了慕惜的眼睛。
夕烟轻逝,伊人仙踪,枫林向晚,只盼君至 第四十章 红枫青梧
后座上也有一名女子,头撞在司机的椅背上看不清面容,同样是昏迷了,不知道状况究竟怎样,但车内地毯上映出的点点腥红,彰示着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经历了父母和堂妹出车祸的事后,慕惜对车祸有着和旁人不同的感受,那是一种没有这种经历就无法体会的感受。她看到驾驶室遍布的血红,仿佛看到了父母坠落悬崖时悲烈的情状,霎时恐惧充溢了心房,将她整个人紧紧包裹。
害怕像一条毒蛇缠绕上通红的心脏不断地勒紧,使她感到深深的无力和窒息之感。
她的手止不住颤抖起来,人像是失了三魂七魄,连从包中掏出的手机都掉了好几次,她蹲下去慢慢地闭上眼睛,蜷缩成一团抵御寒流的侵蚀,双手十指交叉握紧,想让心绪尽快平复下来,让双手不至于连挽回最后一丝希望的能力都失去。
这毕竟牵扯到两条人命,如果因为她的缘故而失去了最佳的治疗时机,她恐怕会自责一生。
就如她当时自责,自己为什么在全家人遭遇不幸的时候幸存下来,为什么没有和他们站在一起,也许和他们手拉着手一起离去,才是最好的结局。
平静了一会儿,直至手不再那样剧烈地颤抖,她才再一次试着拾起掉落在地上、屏幕被雨水打湿的手机,双手捧着不断战栗却依然无法按下按键,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寒冷。
她往空荡的道路四周望去,不远处有一个公用电话的小亭,她急忙撑起身挪过去,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拿起并不那么沉重的听筒,立刻拨通了电话报了警,之后又拨通了急救电话,哆嗦着讲了具体位置,她能够感受到自己声线在不住地震颤,几乎要呜咽出声。
倾盆大雨瓢泼而下,她现在全身都是寒冷的,没有一丝一毫残存的温度,顺着亭子的壁沿滑下去,她双臂依旧交缠着抱住自己,保持着深深蹲着的姿势,双腿已经几近麻木,强烈的眩晕感迫使她无法站起身来,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沁入她的五脏六腑。
过了许久,她强撑着抬起僵直的脖子前后望了望,这条路上根本没有车辆行驶,看来呼救是无望了,只能静静地等待救援。
整条路上似乎只剩下了死亡的气息,和大雨撞击着柏油马路的巨大声响,空气沉闷得令人缺氧,大雨依旧一遍遍席卷和冲刷着慕惜头顶那柄孤单的雨伞,她的裙子浸在泥水里早已湿透,沾上了一大片的污渍,浅粉的颜色被侵染得几乎看不出本真的色彩。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绝望再次涌上慕惜的心头时,才由远而近传来一阵警笛的声音,她不想因为这件事摊上什么麻烦,她只是一个过路人,对前因后果一无所知,对警方的调查和盘问也起不到任何助益的作用,既然救援都到了,她也没了留下来的理由。
于是她双手撑地站立起来,在警车和救护车到来之前,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匆匆几近逃遁地离开了现场。
侥幸公交车没有因为骤降大雨而停运,也侥幸当慕惜赶到时,末班车还没开走,浑身湿透地登上空无一人的车子,还被司机错愕的目光问候了几遍。
她很狼狈,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块是干的,头发湿哒哒地黏在耳边,顺着发丝淌下水来,整个人惊魂未定,睁着的眼眸空洞无神。衣服和裙子完全湿透,黏在身上异常难受,她却恍若未觉地在位子上坐了下来,司机的眼中满是嫌恶,抬腕看了看表,按下按钮关了车门就走了,估摸着是不想再上来一个像她这样的落汤鸡,给他添堵。
回到了这个地方,一年多前的记忆都瞬间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