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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之间,她记得自己昨晚很难受,好像哭过了。疯狂地挣扎耍赖和蛮不讲理地推搡,好像还咕咕哝哝地说了一大堆,但到底说了什么,在她的印象中却调不出任何影像,是一片空洞的惨白。无论怎样努力地思索,还是记不起哪怕是一丝残留的记忆。
可是现下脸上没有泪水浸泡后紧绷的感觉,双目也没有酸涩肿胀的感觉,令她觉得昨夜她感知到的一切恍如浮云,记忆里的撒泼全然不真实。
“尧楠,我昨天没说什么出格的话。没做什么糊涂的事吧?”她咬着瓷碗的边缘,带些不确定地问道,眼睛不敢看他。只是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床沿。
“没有,让我感到很庆幸的是,你喝醉以后的酒品很好,不会打醉拳也不会发酒疯,照顾你轻松得很。以后再接再厉,争取把酒量练出来。”尧楠扯了扯唇角。煞有介事,“当然,我更希望你一点酒也不会喝,也不必要应酬那些现实精明的厂商,只需要负责待在家里貌美如花,让我在外头负责赚钱养家。”
慕惜的酒量并不算差,昨天不知是怎么了,统共喝了一瓶多红酒就醉得不省人事,很早之前听人家说,人在身体虚弱和心情低迷的时候特别容易喝醉,看来这是真的。
她面庞微红了红,没接话,低眸掩饰着微澜的情绪,镇定地把姜汤饮完,将碗递了回去,手背抵住自己的额头倚靠在床上,呼吸平缓而静弱,意识便开始迷糊起来。
尧楠坐在床边,指腹轻轻扫过她的眉眼,刷过她高悬的鼻梁,抚上因为身在病中而苍白无血色的唇,柔缓地摩挲。
这两个月她都没有好好休息过,没有睡过一个超过六小时的安稳觉,看得出来她的心底充满了恨意,这座大山已经压得她太累太累了,严重地透支了体力,一度身心俱疲,加在姜汤里一点点的安眠药粉末就能让她沾到枕头就立即睡着,可见她的身体是多么缺乏睡眠,多么渴望睡眠。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瘦削而精致的面庞,把手臂垫在她的脖子下,扶她躺平,为她掖好被角,打点好一切后,他走回了刚刚站着的地方,目光深沉中透露出了一丝狠决,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华没了董事长言臻的领导,再加上内忧外患愈演愈烈,十天后终于彻底垮台,宣布破产,进入了破产清算程序。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慕惜有一刹那的晃神和激动,但这种一时不稳的情绪像流星一般转瞬即逝,连一丝可怜而可悲的痕迹都没留下,取而代之的是更大更深的空洞,黑漆漆得令人感到恐怖和绝望,似乎马上就能将人吸入这种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一点点地吞噬和湮灭。
当天上午,慕惜拉上早已准备好的全部行李,离开了收拾停当,满室空荡荡的家,她在踏出门槛的那一瞬,眼风有意无意地扫过客厅的那堵墙壁,那变黑的血迹依旧粘在远处。
然后慕惜像尘封往昔的一切一样,关上了那扇让她存有无限回忆的地方,将自己关在了过去与现在的大门之外。她要去找寻自己充满无限可能的将来,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新城市待上一段时间,因为她已无法再去面对,她终究担心她会控制不住,去同情不该同情的人。
她该拯救的人已经全部拯救完毕,今后,她要拯救自己,拯救自己那颗破烂不堪的心。
如果不久的未来,她能够想通,也许她还会回到这座充满了悲欢离合的城市,如果一辈子都无法释怀,她也许会选择放逐自己的一生。
离开了临时租来的住所之后,她去了房东那里,将钥匙交还给她,并且将协议上剩余几个月的房租都一道付了,说如果合同到期后她还没回来,就把这件房子租给别人好了。
女主人心地善良,十分相信他人,并没有要求再去查验房间,慕惜暂时放下行李,从包里掏出一封信交托给她,嘱咐道:“如若着信封上写的人没有来取信,这信就麻烦你自行处理吧,撕了也好,烧了也好,绞成一团扔了也好,千万别交给其他人。如若他来取,别告诉他我续租了房子,只说你是在上门收房租的时候,在客厅的茶几上发现的,什么也别透露,交给他就行,谢谢了。”
“哦,可以,不用客气。”女房主接过了那份用胶水粘住信封口的信,微笑答应了下来,低头一看,信封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陆尧楠”,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取信。
慕惜乘上出租车来到公墓,下车前淡淡对司机道:“麻烦你在这里等我半个小时,我会付给你双倍的车费。”
深秋的墓地总显得十分寂寥,只余下依然青幽不朽,沾着凝霜露珠的苍柏还守候在这里,不离不弃。她一步步拾阶而上,缓缓蹲在父亲和堂妹的墓碑前,他们黑白的照片依然挂着纯净灿烂的笑容,堂妹那儿又多了一束新鲜的紫色桔梗,衬得她的容颜更加绚丽,润泽得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从小到大,她先是望着晖哥哥的背影默默祝福,后来只能用指尖触摸父亲和堂妹冰冷的墓碑,那黑白照片与灿然笑容的巨大反差,永远是插在她心头的一根刺,不拔隐隐作疼,若是连根拔起,心口剩下的又是凝着鲜血的黑洞。
“我不想再送人离开,所以这一次,我要先走……”慕惜心中默念,眸中早已濡湿一片,眼前的世界,模糊不清……
江边,落日的余晖映照在江面上,反射出波波粼汛的亮光,刺进眸底,却不再那么扎眼,来来往往的行人皆是行色匆匆,没有一个人停下忙乱的脚步,来欣赏这片美景。慕惜从他们身上,联想到几个月前的自己,也与他们一样,是这混沌污浊的尘世中,被滚滚时代大潮裹挟的平凡一员。
她从包里的夹层徐徐掏出一个白色的四方物体,深深地用力握了握,然后远远地投掷了出去,那东西脱了手,便沿着一条抛物线,“咚”地一声落进了水里,只激起一朵小小的浪花,泛开一圈圈微弱的涟漪,眨眼间就失去了踪迹。
待到湖面恢复一如既往的平静,那枚方方的物体沉到了江底,不久的未来,终将会渐渐被淤泥和沙砾湮没,就如过往的一切悄如烟逝。
今后没有人会找到她,她一直在那里站到夕阳西沉,华灯初升,才拉起行李回过身去,拦了一辆的士,报了个地址,那司机一脚油门,便往机场的方向去了……
都快一天了,尧楠打慕惜的手机,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关机状态,他不禁觉得奇怪,搁平日里她虽不至于一天二十四小时开机,晚上休息时偶尔也会关,却也不会像今日一样失踪得那么彻底,从中午到傍晚,整整六个多小时找不到人影,公司也没来,打家里电话也没人接。
夕颜月华,伊人霜影,枫露莹泽,只待君亲 第五十一章 天涯海角
之前他还能安慰自己也许是她的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于是期间给她发了无数个短信,期待她充了电开机就能看到,但直到晚上八点还没有收到回复,他才真的有些心急了,难不成真出了什么事?
他在翻阅通讯簿一个个打过去询问的时候,骤然想起他的旧手机里存了慕惜房东的电话号码。尧楠急忙进了卧室,一厢翻箱倒柜地找他的那只不知被丢到那个犄角旮旯的旧手机,一厢还在懊恼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把号码全部复制到SIM卡里,导致现在要急用了才临时抱佛脚,万一佛不肯垂帘怎么办?实在拙计。
周阿姨原本在厨房洗碗,蓦地听到楼上乒呤乓啷传来极大的动静,不由得心生疑惑,擦净了手扶着楼梯往上走去,见尧楠一个人在卧室里,背对着她不断翻捣着抽屉,把一样样原本整理好,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物什全部掏出来扔在旁边的地上,连书架上常看的书籍也都摊开了弃置在桌上,一本本都被倒过来翻过了。
“周阿姨,你来的正好,有没有看到我之前的那部手机?”尧楠没空招呼她,只在两个柜门开合的时候恰好看到她进门,想起有段时间她曾经打扫过他的屋子,便顺口问道。
“之前的那部手机?”周阿姨先是重复了一遍,然后细细思索早先他用过的那部到底是哪部,陆家兄弟都住在这栋别墅里,尧楠虽不常换手机,尧迪却是紧跟时尚潮流,一年之内淘汰了不下五支手机,有时候还两个一起用,她也委实记不太清到底尧楠说的到底是哪部。
“嗯,对啊。就是那只银灰色的,四个棱角有俩是圆弧形的,我上半年换下来的手机。”尧楠不断地翻找着抽屉、书柜、矮柜,甚至衣柜,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却依旧徒劳无功。
他是个念旧的人,使用过的东西应该都留着没扔,除了一些早年堆积下来的留着不仅没用还占地方,实在破废陈旧的垃圾,定时定量被周阿姨清理掉以外。其他的他应该都任其放着揽灰尘,虽然从不启封却也未曾丢弃,可是一旦急着想要时找起来。为何就是找不到呢?真是令人极其无奈。
“哦,是不是一只放在盒子里的手机。”周阿姨满面为难地开口道。
“对,我记得我换下来之后是放回了原来的盒子里,周阿姨你看到了是不是。”尧楠猝然间看到了微薄的希望,口气染上了焦急。
“是……是看到过。后来有一回我打扫房间的时候,尧迪少爷正好进来,就看到隔板上的手机盒,曾经……听我说起过两个侄子上大学,想要一部手机,就顺手把自己不用的一只和那只给我了。我当时也没仔细考虑,想应该也没什么大事,就……就收下了。”周阿姨一面说着。一面观察着尧楠的反应,知道自己这回闯了大祸,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吱声。
“你怎么都不跟我商量一下,你知道那部手机对我有多重要吗?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尧楠顿时气急败坏,暴跳如雷。嗓音顿时响了起来,饶是周阿姨在这里做了好几年。也没见过他这幅样子过。
毕竟贯素尧楠敬周阿姨是长辈老人,虽然她只是陆家雇来的一个佣人,就他良好的素养来说,平日里对她也必然是善待和尊重,从不像呼奴喝婢的那种暴发户一样逞威风,外表光鲜实则内部腐臭,跟个烂鸡蛋一样没营养还馊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样吧,我让侄儿立刻把手机还回来,真的很抱歉。”周阿姨被他的暴怒吓到,连声躬身道歉。
“还回来有什么用,他已经把里面的通讯簿全部删了,你让我怎么……”尧楠急躁地在房间内踱来踱去,却想起她根本对内情一无所知,挥了挥手道,“算了算了,你下去做自己的事吧,我一个人处理。”
周阿姨又连连道了几次歉,见他愠怒不佳的神情,屏气凝神,战战兢兢地下了楼梯。
他骤然想起有一个人应该也知道房东的电话,她现在租住的居所当年应该是那个人陪她去找的,但那一段过往却是他和慕惜都不愿触及的疮疤,可是他现在又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只好在手机的通讯录里寻出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在旁边轻轻一划,电话便拨了出去。
那头只嘟了一声,就迅速被人接起了:“喂,请问哪位?”
“言辰诺,我不是来找你炫耀,也不是来挑衅你的,希望你能平心静气地听我说,别挂电话。”尧楠的面上一丝波澜也无,用一种异常淡定的口吻对他讲,“当年是你和慕惜一起找的房子,也就是她现在的住所,那时你应该留了房东的电话吧,请你告诉我。”
“你要她房东的电话?是不是慕惜出什么事了?”那头明显也十分敏感,恐怕也是一个下午都没有联系到她了,因此口吻听起来蓦地变得那么慌张,这下听到连尧楠也找不到人,再笨也能猜出几分——慕惜失踪了。
“你别多心,她怎么样和你无关,你如果有房东的电话,麻烦你告诉我。”尧楠冰凉的语调透露出鄙夷,显然不待见他,只急切地想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好。”或许真的是被那句“和你无关”伤到,他软化了下来,“待会我发短信给你。”
“不需要,你现在就报给我吧,我拿纸笔记下来。”尧楠一刻也不想再耽搁,口气染上了我些许焦急和懊恼。
“到底是出什么事了?不然你不可能这么紧张。”言辰诺是何许人,一下子就试探出了他的不正常。
“言辰诺,你凭什么质问我?我是慕惜的未婚夫,你是她的什么人?如果你还存有一丝善良和怜悯之心,请你不要浪费时间再和我磨叽废话,现在,立刻,马上,把房东的电话号码报给我,我确实很需要,算我拜托你!”尧楠就晓得自己瞒不了他,却也实在不愿他再掺和到他们之间来,他就像是施在他与慕惜身上的一道魔咒,只要有他在,他们永远都不可能走到一起去。
“尧楠,我会发给你的,但是这号我没背下来,号码存在我的手机里,又在你通话,现在没办法报给你。”言辰诺虽然想要知晓慕惜究竟怎么了,却也不敢肆意拿她的安危打这个赌,急急解释了一通,便着急挂断,“先不说了,我立马发给你。”
尧楠听到了那端的忙音之后,垂下了手紧紧握着,似乎要把手机捏成粉末一样,每一秒就跟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并没有多久,手机震动的声音划破寂静的夜空,屏幕亮起,时间已经显示十点半,屏幕中央一条短信未读提示赫然在目,打开来看是大片空白,只有一串11位的手机号码,后面加了一句简短的话“找到她了告知我”。
其实尧楠非常清楚,慕惜在这个时间节点失踪,很有可能就是早已计划好的,等到天华败局已定,她就功成身退,绝不在这里多停留半分钟。
他真的太粗心太大意了,为什么这个关口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动?
如若她要离开这座城市,前期应该会做很多的准备,尧楠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对她竟然了解得那么少,少得让他完全慌了神,不知该到哪里去找她。
他们两个人去过的地方,她究竟会不会去?
而她临行前去的地方,留下的又是谁的痕迹?
这几个月,她一直为了扳倒天华费尽心机,夜以继日不眠不休,他应该明白,她很有可能只为了这个目的而暂时留在康城,就如迁徙的候鸟,在一个地方停顿了几天,休息足了便终将飞往它的终点站。
他应该懂得,她在一定程度上是在利用他,利用他的力量击溃言辰诺,然而他甘愿为她所用,并不单单是因为这件事对自己也有好处,更多的是因为他的心底,对她有爱恋,有怨怼,也有愧疚,还有……那种复杂的感情,恐怕连他自己也理不清楚。
尧楠颤着手去按那串期待已久的数字,打了好几次却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今日整整半天他都在听这个单调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中惴惴不安地度过,现今居然还要继续听这令人抓狂,模式而呆板的声音,他实在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不知疲倦地不停重复拨这个号码拨了三个小时,时间已经将近两点,他不得不就此打住,暂且放弃,看来房东早就睡下了,再打一万遍也没用。
总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点上,要是失望了该怎么办?蓦地一个激灵,他这才想起自己可以去慕惜的居所找找,也许她这一天只是待在了屋里,没和外界联系而已。
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他不可以全然否决不是吗?
这毕竟是最好的结果……
夕颜月华,伊人霜影,枫露莹泽,只待君亲 第五十二章 瘦影垂罗袖
一念至此,尧楠暗恼自个怎么没早点想到,赶忙起身,外衣都来不及披一件,火急火燎地换鞋往外头走去。幸运的是,一路上毫无阻挡甚为顺利,他根本管不上什么超不超速,一脚油门踩到底,发动机轰鸣的声响一瞬间拔到最高,车速几度飙到一百以上。
慕惜所在的小区万籁俱寂,一丝人气也无,尧楠“砰”的一声狠狠砸上车门,也顾不上上锁,夜风凉薄,入秋更甚,他就着单薄的衣衫,一口气冲到了五楼,用力地锤击着那扇保险门,不断地按着旁边的门铃。
“哎呀,大半夜的不睡干什么啊。”邻居被这震天的动静全部吵了起来,只见一个男的一个劲地拍门按门铃,好似要把那扇门敲毁,把门铃按坏一样,只觉得他是个疯子,警惕地保持着距离。
“抱歉,请问一下,住在这户的人今天去了哪里?你们知道吗?”尧楠已顾不上整理什么形象,见左邻右舍都出来了,便急忙问道。
大伙儿纷纷摇头,有几个脾气火爆的直接赶人:“谁知道她去哪里啦,人不见了就去报警嘛,到这里来撒什么野?有没有点社会公德心!快走快走,别打扰我们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呢!”
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