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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后,夫妇两人紧紧地追上来。
走出公园时,陈成问周奉天:“既然你已经跑了三天,再多三天有什么不行的,为什么要让我给你一个期限呢?”
“因为,我想向你借两个人。”
“谁?”
“顺子、宝安。”
第二天上午周奉天径直来到关押流氓小偷的教室,旁若无人地推门进去。
教室里,玩儿主们正排成一排,低头弯腰,面墙而立。一个女红卫兵高声地朗读《红卫兵纠察队通告》。通告严厉警告社会上的一切流氓无赖,必须在近日内向红卫兵自首,否则,后果自负。
“宝安、顺子,你们出来,跟我走。”周奉天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声。他的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就像是大夫在呼叫病人。
那两个人也是久经阵战的人,听到周奉天的喊声,立刻挺起胸,毫不迟疑地向教室外走去。
走廊上,挤满了红卫兵。为首的,是陈成。
双方对峙着,谁都不说话,目光像剑一样在拼挡格击。过了好久,陈成突然侧过身子,指着身后的红卫兵对周奉天说:“你说,他们中间的哪一个,向你走露了消息!说!”
未等周奉天回答,陈成向红卫兵们挥了一下手,恶狠狠地说:“让开,让他们走。”
人们闪开一条道儿,周奉天三个人大步地走了出去。
望着他们的背影,陈成又低吼了一句:“三天,三天以后答复我。”
周奉天回过头来,双手一抱拳:“一言为定。”
当天,有一个红卫兵向陈成递交了退出组织的申请书。
他在申请书上称自己是软骨头,怕死鬼。要求陈成为他保密。
10
崔援朝决定在八月三十一日抄王星敏的家。因为,这一天是王星敏的生日。
上午。王星敏到了学校,。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暗花绸衫、蓝长裤、白凉鞋,显得端庄、秀丽,十分惹人注目。
崔援朝笑吟吟地迎上去,拉着王星敏的手说:“星敏,好消息。今天下午,毛主席、林副统帅在天安门广场接见红卫兵。总部通知你也去参加。”
“真的呀?”一向沉稳内向的王星敏高兴得跳了起来,她抱住崔援朝的肩膀,激动地转了一个圈,又把脸紧紧贴在崔援朝的脸上,亲呢地说:“谢谢你,援朝。你是我的朋友。”
崔援朝把脸转过去,差点儿掉下泪来。她有点儿后悔了。
中午,队伍集合好,正要向天安门广场出发时,陈北疆带着几名男红卫兵来到女校。她用那双秀美的眼睛冷冷地扫视着队伍,问道:“谁是王星敏,出列!”
她的语调低沉、平缓,不带一丝感情,但却让人感到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性。王星敏缓缓地走出队列,站在陈北疆的面前:“我是王星敏,你们是谁?”
“红卫兵纠察队。”
其实,陈北疆一眼就从队列中找到了王星敏。她那与众不同的穿着举止。特别是在不经意中流露出来的那种高贵气质和尊严感,使她像鹤立鸡群般地显眼和突出。
陈北疆那种永远一丝不变的冷静被动摇了,冰冷、秀丽的脸上微微泛起一层红晕。崔援朝说对了,这个人是我们最危险的敌人,而且,她好像太强大了,使她的敌人在不知不觉中就成为小丑。
“王星敏,红卫兵纠察队决定对你家进行抄查,主要是为了追寻失踪的流氓头子白脸的下落。他是你的哥哥吧?”
“是的。”王星敏平静地点点头。
“亲哥哥?”陈北疆好像很吃惊。这个气质高贵、容貌端庄秀丽的女孩子怎么竟会有一个当流氓头子的哥哥。
“是亲哥哥。我们兄妹感情很好。”
抄查一直进行到下半夜,有关白脸的材料一点儿都没有找到。只是抄检出不少属于四旧的古玩字画。现在,这些字画被堆在院子里,准备烧毁。
陈北疆始终没有动手翻捡一样东西,只是平静地站在一边看着男红卫兵们在忙碌。
王星敏也很平静,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默默地对着桌上那张自己的小照出神。后来,她似乎有些疲倦了,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当烧毁字画的火点燃时,两颗珠泪从她那长长的睫毛下滚落到腮上。
“为什么要哭?心疼了?”陈北疆突然发问。
“是心疼。这些字画是很有价值的文物,是财富。你们,随便地点一把火就把它们烧掉了。”
“是你们资产阶级家庭的财产?”
“它们也属于民族,属于国家。”
“我们无产阶级认为这些都是旧社会遗留下来的垃圾,和你这资产阶级小姐的趣味截然不同。所以,我们不稀罕这些所谓的财富。”
“拒绝它们,是愚昧。”
‘那么好吧,“陈北疆大声地对点火的红卫兵说,”把火熄灭“。然后,她逼视着王星敏的眼睛,毫无表情地说:”既然你很珍惜这些破字画,我可以把它们留给你。不过,“她转过身去,仰脸望着天花板,淡淡地说:”你必须做出交换“。
“可以。不管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可以同意。”王星敏斩钉截铁地说。
“那好,咱们就算说定了。”陈北疆痛快地说。
“你要求我用什么作交换?”阳鹏突然又转过身,两道锐利的目光射向王星敏的眼睛,低声吼道:“用你那资产阶级小姐的傲慢!”
“可以。我说过,我同意付出任何代价。你说吧,交换的办法是什么?”王星敏从桌边站起未,平静地说。
陈北疆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男红卫兵们,又把目光停留在王星敏的脸上。然后,她缓缓地说;“你,当着这些人的面,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下来,脱光为止。”
“可以。不过,你必须出去。”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女人!”
“我还是无产阶级。”
“如果你不怕污辱了自己的人格,你可以留下。”
王星敏说完,开始解衣扣,她的头微微仰着,目光越过人们的头顶,射向窗外的夜空。眼泪已经干了。
当她脱掉衬衫,开始脱长裤时,男红卫兵们慌了,手足无措地想阻止她。又飞决地把头扭向一边。
一个大个子红卫兵狠狠地瞪了陈北疆一眼,说:“北疆,你,太过分了—…。”说完,推门跑了出去。
五星敏还在脱着。长裤,内衣,内裤……一件件带着姑娘体温和肤香的衣衫落在地上。终于,她脱掉了身上最后一件衣服,赤裸着全身挺立在屋子中央。
此时,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两个女人。~个,赤身裸体,神态安详、傲慢,另一个,全副戎装,面色从容、镇定。
她们面对面地站着,不说话,但也绝不退让。
两个姑娘都很年轻、很美丽,不过,她们都不太像女人。
最后,陈北疆说:“王星敏,此时此刻,你有什么想法?”
“今天,是我的生日。十七年前的今天,我就是这样来到人间的。”王里敏从容地说,“我也访问,你有什么想法?”陈北疆什么也没说。其实,当地面对着王星敏那光洁如玉的们作时,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世界上最美丽的,莫过于光着身子的女人。
11
段兵把决斗地点选在五楼的教员休息室。
下午,他派人把屋里的杂物都搬了出去,只留下光光的四堵墙壁。
晚饭前,他让校医为边亚军检查了身体。他说,为了改造这个流氓,考虑让他干一些重体力活。校医报告说,除了左手两个手指骨折未愈外,那小子像粮一样结实。
晚饭后,安慧欣来找他,她哭着说,想死。他安慰她说,要死。也得等到明天。送安慧欣出校门时,她接着他的脖子,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这使他激动不已。
晚十点,他躺下睡觉,临睡前,他做了两件事。
一是嘱咐看押边亚军的红卫兵给边亚军送去点儿食物,让他吃饱,准备夜里十二点的提审。
第二件事,他给自己最好的朋友刘南征打了电话,告诉他,自己今晚有一项重要活动,万一不顺利的话,请刘南征帮助自己处理好以后的事。什么活动?不必问了,以后你会知道的。
电话打完以后,他立即扯断了电话线,刘南征再往这里打电话时,线路已经不通了。
十二时整,他准时醒了。洗了把脸,觉得精神很好,他轻快地踏了几个滑步,挥了几个摆拳。不错,可以出击了。
他亲自去提边亚军。那小子在课桌拼成的床上睡得正香,突然被人推醒,嘴里嘟囔了几句脏话,当他看清推他的是段兵时,立刻就全明白了。他什么也没问,麻利地穿好衣服。
在夜色中,边亚军的两只限闪着绿幽幽的光,像狼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地爬上五楼,走进教员休息室,段兵关上门,插好插销,又用事先准备好的钉锤和铁钉把门死死地钉牢。然后,他打开窗户,把钉锤扔了出去。
于是,一切都封闭在门外了。门内,只剩下光光的四堵墙壁和两个赤手空拳的人。嵌在顶板上的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墙壁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非常白净。白得令人恐怖。
两个人相对地站着。沉默了一会儿,段兵说:“边亚军,你我是同学,可是我们绝对不是同一类人。我出生在进军大别山的征途上,四个月以后父母就牺牲了。刚刚懂事,我就问抚养我的刘伯伯,我的亲生父母是为了什么去死的。他告诉我,他们的死,是为了在中国实现正义和共产主义理想,消灭一切害人虫。从那时起,我就一直是为了真理和正义而生活的。
“可是,我们父母流血牺牲打下的江山,却养活了你这样的社会蛀虫。你偷人的钱财,骗人的感情,夺人的贞操。社会上有了你们这种人,也就没有了正义。”
“我们现在如果不能消灭你们,那么我们将来就没有能力在全中国真正地实现正义。”
“所以,我决定单独和你决斗,要亲手打败你、消灭你。你过来,动手吧。”
边亚军没有动手。他冷笑了一声,愤愤地说:“你们的社会正义是什么?不错,江山是你们的老子打下来的,但是,由此就注定这江山必须由你们来坐吗?老子英雄儿好汉,谁打的江山谁来坐,这就是你们的正义!”
“这种社会正义,对于我这种出身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去偷、不去骗、不去夺,就永远也不能获得你们生来就得到的一切。“
“我父亲的一生并不光彩,但是他聪明,他看透了这一切。
也是从我刚刚懂事起,他就告诉了我这个秘密:正义是骗人的。人,必须利己。
“还有,你今天打死我,不过是失手打死一个社会蛀虫,是为了社会正义。我要打死你呢?就必须以命抵命。社会给我们提供的机会是不均等的,因而这种决斗,也就绝不是公平的。”
“所以,你必须把门打开!我要走。”
他向门口走去,用力地拉门,门被钉得死死的,拉不开了。
段兵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很久没有说出话来。忽然,他一把抓住边亚军的衣领,狠狠地说:“你说实话,你到底把安慧欣怎么样了?”
边亚军愤怒地把段兵推开,咬牙切齿地说:“怎么样了?
我用我的方式把她夺到了手。“
他的话还没说完,右脸腮部就挨了重重的一记摆拳,身子往后仰,倒退了几步,一下子栽倒在墙角。
他扶着墙站起来,闭上眼喘了口气,然后用拳头擦了擦嘴角流出的血,恶狠狠地说:“我先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下来,脱得精光。然后。
用我的下贱的身体占有了她。告诉你,都说她是公主,其实,她和我玩过的其他女人相比,没有什么两样!“
段兵像一只狂怒的豹子,低声呻吟着,飞身扑过去。两只拳头冰雹般地砸在边亚军的脸上、头上。
那张曾经很漂亮的脸,先是红了,接着又肿了,然后喷溅出了不少的血,最后,完全变了形,就像一只冒着热气的猪肺。
边亚军无力地瘫倒在墙角,大口地喘着粗气。鼻腔里的血沫子随着呼吸的起伏喷出一串串气泡。
他费力地又爬起来,倚着墙角一点一点地挺直身子。两只肿胀得只剩下一条缝儿的眼睛里,射出一束束仇恨的光。
忽然,他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腿一软,又瘫坐在墙角,脸微微扬起,头无力地顶着墙,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好像想起了一件可笑的事,突然笑了。
“告诉你,段兵,她还没长毛呢!,,段兵又凶猛地扑了上去。但是这一次他扑空了。那只垂死的狗一下子变成了狸猫,敏捷地侧身躲过了段兵的拳头,然后,两腿一齐发力,猛蹬在段兵的小肚子上。
段兵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惨叫,身子像皮球一样被弹到屋门上,然后又被撞回来,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
生命的本能使段兵迅速地支起身子,爬了起来。但是,他还没完全站稳时,边亚军已经一个跨步蹿到他的身前,用一个利索的背挎摔的动作将段兵抡起在空中,又平摔在地板上。
随后,边亚军用两脚发疯似的向段兵的头上、脸上踢着、踩着,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叫骂着:“老子玩了一个,再打死一个,够本了。”
段兵没有感觉到疼,只是大脑里嗡嗡地响,意识似乎正在离他而去。嘴里苦成、胸口闷胀,两只眼睛被血水糊住了,睁不开,只想睡觉。
就在要睡着的一瞬间,他的两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一只正端向他胸口的脚,就像溺水的人抓了一根救命的木头。他拼命地一拽,边亚军一下子失去了重心,跌坐在段兵的身上。
段兵仰起上身,两只拳头一齐伸出,狠命地撞向那张丑恶的脸。
边亚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仰身栽倒了。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又都爬了起来。这一次,他们都没有贸然进攻,一人扶着一面墙壁,缓缓地向对方的侧面逼近。
就像两只受伤的野兽,凶残而绝望地转着圈子。
段兵已不行了。腿、脚、手和大脑都已经不再属于自己,整个身躯似乎仅仅被一根细细的线支撑着。这根细线就是一个念头:为了社会正义,绝不能死!绝不能死!
边亚军也不行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浑身的肌肉也都僵死了。但是他不愿死。为什么要死呢?他突然想起了上小学时的一件事。
一个同学捡了五分钱交给教师,受到表扬。他就向父亲要了一角钱,也交给教师。老师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你父亲是骗钱,你是骗荣誉。小学六年,他的外号一直是“骗子”。
想到这儿,边亚军哭了。他哭喊着,嚎叫着又扑向段兵,段兵的身上、脸上又狠狠地挨了几拳。
段兵倚着墙,不再去徒劳地躲避对方的攻击,他只是挺着,坚持着不倒下去。其实,再挨多少拳头,对他都是一样,他只是想找准机会,给敌人致命的一击。
终于,他看清了对方的脸,就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拳击出去。边亚军被仰面朝天地击倒在地上。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边亚军又站了起来,他再一次地顽强地扑上去,再一次拼命向段兵的身躯击打,再一次又被打倒在地……
边亚军第三次站起来,第三次扑上去。这一次,他不再用拳,不再用脚,而是用自己的头,用那颗早已不成形状的头向段兵的胸口猛撞过去。
段兵一声不响地栽倒了。他没有能够再爬起来。
那颗头还在奋力地撞,撞在墙壁上,还在撞……
12
周奉天带着宝安和顺子进了一家小吃店。
买了包子和馄饨,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周奉天开始布置任务。
“顺子,你去找两个人。记住,一定要见到他们本人,打听清楚他们现在的处境。”
说完,他交给顺子一个纸条,上面写着两个人的姓名和地址。顺子看过纸条,撕碎了填进嘴里,就着馄饨吃进肚子里,然后,他问周奉天:“这两个人是谁?干什么的?”
“你不用管,找到他们就知道了。”周奉天瞪了顺子一眼,说:“如果他们处境不好,一定想办法把他们救出来。这件事,我立过誓,一定要办周全。”
顺子和宝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周奉天叹了口气,又说:北京是绝对不能再呆下去了,找到这两个人,我们就去外地,先把眼前这股风躲过去再说。“他拍了拍顺子的肩膀,说:”你的动作一定要快,三天之后,陈成他们就会到处搜捕我们。也许,他现在已经后悔了。“
“行,我现在就去。”顺子站起身。
“我和宝安去找路费。后天晚上,咱们在菜市口浴池见面。”说完,他递给顺子二十元钱,又叮嘱说:“如果找不到人,千万不能把姓名和地址告诉任何人,也千万不能说是我在找他们。”
顺子从饭馆出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