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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堂点了点头,看了眼温庭玉说:「戏子就是戏子,我好心倒给他当成了驴肝肺,你好自为之吧。」说着转头上去了。
当夜点灯夜审,三更的时候,严吉派出去打探的人一路跑回了侍郎府。他进了大厅,喘着气说:「四爷,判,判下来了。」
四儿一听就站起来说:「判了?判了什么?」
那人大喘了几口气才定下说:「二爷,判的是斩监候,择日候斩。」
四儿还没说话,严吉就在一边皱着眉头说:「斩监候?二爷?他那身份……怎么能判斩监候?你没听错?」
四儿冷哼了一声说:「二爷那么大的罪名,一个晚上就过堂下判书,我看如今这是胡涂案胡涂判,判什么都不希奇。」他站起来,左右走了两圈,又说:「严吉,你确定林家也上下打点过了?」
他见严吉点了点头,这才咬着嘴唇说:「我猜这斩监候是林玉堂的意思,谁知道他那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说着又对饮墨说:「你刚不是接电报去了?大爷最快几日能到北京?」
饮墨躬身说:「说是已经动身,不出五日一定到了。」
四儿点点头说:「严吉,你去打点一下,看看能不能让我进去见次爷。」
严吉闻言摇头说:「我问过了,东西能递进去,却不能递东西出来,也见不到二爷。」
四儿想了想又说:「能送东西进去就成,你叫老畲做点月饼出来,伍仁腊肠的就给狱卒,夹药的就给二爷,里面夹上纸条,就写五日内大爷回京。」
他说着外面又有人进来说:「四爷,有个叫丁宝的小乞丐在外面叫,说是要见墨爷。」
四儿侧眼看了下饮墨,只见他笑笑说:「叫他进来。」说着转头对四儿说:「我叫他专翻从死囚那倒出来的垃圾,有奇怪的东西就告诉我。我想爷那么机灵一个人,递不得消息出来,想必会想些希奇古怪的方法。」的fa
四儿上下打量了饮墨两眼,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小乞丐就跑进来,拿了一堆东西说:「墨爷,这都是我刚拣的,您看看。」
垃圾泛着恶臭,厅里的人闻之无不掩鼻而退,只有四儿和饮墨走近蹲下来仔细查看。只见里面有结了扣的绳子,烂布破纸,恐怕是除了剩饭剩菜,其它的大多都叫这孩子给拣来了。俩人正翻捡,饮墨眼尖,突然指着里面一块布说:「四爷,这布料……」
四儿抬眼一看,那布正是温庭玉亵衣的布料。因他比别人怕冷,布料也厚些。他一下拿过来,只见上面沾了斑点的血迹。饮墨凑过来看着说:「爷是不是在里面吐血了?可这一点点的看着又不大象,不会是被用刑了吧。」
四儿盯着上面的血迹摇头说:「有林玉堂在,决计不会让爷受刑的,那人虽然莫测高深,倒是真心疼爷。」他左看右看,突然想到什么,突然叫说:「饮墨,你现在去隆福班,去把梅师傅请过来。」
他也不等饮墨答话,自己站起来说:「还是我过去比较快,快,快备车。」
等俩人到了梅师傅的家里,果然他一认就认出来,上面的血迹是锣鼓谱。梅师傅仔细琢磨了一阵便说:「我估摸着,这是《狸猫换太子》的过门,可惜太短,我也拿不定主意。」
四儿一听狸猫换太子,一下大叫起来说:「是了,是了,怪不得要判斩监候。」他见梅师傅一脸的迷惑,想了想,总知道这梅师傅和温庭玉交情匪浅,几乎是温庭玉出道就给他做场面的。况且以后求他的时候恐怕不少,四儿这才把事情对梅师傅和盘托出。
四儿和饮墨在外面奔走,温庭玉也从月饼里知道了自己在不存希望下丢出去的布被四儿他们收到了。而林玉堂也不知道为什么,跟吴敬礼商量总是非要到地牢当着他的面说,吴敬礼两天下来,也是越来越放松,随着林玉堂一起只当温庭玉是个玩物摆设般的肆意调笑,几次还露出在这牢房就要了温庭玉的意思。却被林玉堂随意几句话逼住,只好一心等着林玉堂把温庭玉安排好的日子。
如今他信林玉堂是信得十成,原来林玉堂给他的竟是怀古斋的股票,虽说不过是十六分之一股,但怀古斋卖的都是古董玉器,是林家一大生意。他知道林玉堂这意思就是把俩人拴到一根线上。
他也不知道林玉堂何必对温庭玉花那么大心思下这么大本钱,但林玉堂和他隐约说过这是胡涂折子,又暗示自己杀过人。吴敬礼也只能当这是林玉堂最后那点良心。
又过了两天,刑部下了判,只说温庭玉杀皇子不可活,改斩立决,次日午时菜市口问斩。
一时北京沸腾的紧,人人都要看这一代名伶会如何辩白,只盼他能象鱼玄机谭肆通一般口出诗篇慷慨就死,再不成也要有那生死相爱之人勇劫法场,大大闹他一番才好。但一见之下却大失所望。被斩之人披头散发,口含核桃,面目肮脏,「呵嚓」一声人头落地,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哪有什么传奇色彩?
好事之人后来再编了些传奇故事,那就是后话了,仍说回到温庭玉身上。
被拉出去斩了的果然不是温庭玉,北京群情激奋的时候,他仍好好的呆在刑部的大牢里。一直到晚上,才有人进来,把黑口袋往他头上一套说:「我的爷,你乖乖的罢。」
温庭玉在口袋里,闷得几乎要半晕过去,只觉得自己被人扛起,又被放在车上,慢慢的走出了不知道多远,这才听到隐约有打斗的声音,不一会有人解了他的口袋说:「二爷,您怎么样?」
温庭玉眯着眼睛,看出来眼前之人是马云,只放下一颗心,闭上眼说:「不打紧的,走吧。」
马云解下那口袋,背着温庭玉穿了几条小胡同,又到了一个马车前面,只见四儿一挑帘说:「爷,这两天可吓死我了,如今总算是见着您了。」
温庭玉被背着走了一会才缓过劲来,如今见到了四儿,这才真觉得自己是从牢里出来了。他握着四儿的手,看了一会儿才说:「这次,这次,多亏有你,不然我……」
四儿咧嘴一笑说:「爷,瞅您这话说的。」说着又小声在温庭玉耳边说:「那饮墨实在是机灵,要是没他,我还拿不到您那布片。严吉这次也忠心耿耿的,我看您是不是看走眼了?对了,梅师傅也知道这事儿,他没事吧。」
温庭玉摇了摇头轻声说:「梅师傅人极仗义,他那侄子还认过我做师傅,他是绝不会害我的。其它那俩人,但愿吧,忠心总比浑身反骨的强。」
俩人正在车里说话,只觉得前面车夫「吁……」了一声停下车说:「这位爷,咱们这是奔丧去的,前两日报备过了。」
突然外面有人冷笑了一声说:「奔丧?去会情夫吧。」
温庭玉一听,只觉得如五雷轰顶。他闭着眼睛,仰头抖了半天嘴唇,这才开口说:「段小姐,林玉堂说你神通广大我还不信,如今是信个十成十了。」
段云漪在外面笑着说:「我哪有他神通广大,死囚都能换掉。你更神通,还能从他手里走掉,不过你千算万算,算不到我会在城门口等着你吧。」
四儿听言,轻轻跟温庭玉说:「知道今天晚上咱们走东华门的,只有我,饮墨和……」
他转过头,怨毒的看着挑开车帘的严吉说:「果然是你个吃里爬外的狗家伙。」
严吉也不接四儿的话茬,只跟往常一样点头哈腰的说:「爷,您下来吧。」只听外面段云漪接着说:「哼,严吉本就是跟着我爹的,他要真对你忠心耿耿才叫吃里爬外。」
温庭玉一听,心里立刻知道不好,用手扶头,只装做头晕,靠在四儿身边急速说:「呆在车上别出声,今儿晚上你说什么都要出城,见到顺哥,告诉他千万别去一镇大营。」说完便伸出手扶着严吉的肩走下车说:「二小姐,您这又是何苦?您就算杀了我,就算明儿就能嫁给顺哥也不过是白耽误了你的终身。别说他心不在您身上,就算他变心了。他,他那人……」他低下头,想了想,终究凑到段云漪耳边说:「他年轻的时候被喂过妃子,被女人伤过,如今他是根本不能和女人……」
段云漪听了温庭玉话,一下又羞又气,脸色红白着说:「你,你胡说!温庭玉,我才不上你的当。」
温庭玉淡淡的看着段云漪说:「您这两年该什么都查出来了吧。再说,这事儿跟男人都不好出口,更别说跟您这黄花闺女提了。」他见段云漪闻言低头,脸色红白,知道自己的话有效果了,叹了口气说:「二小姐,您是段总办的掌上明珠,又是袁大人最宠的干女儿,何必呢?天下的英雄男子多了,您何必和顺哥一个人过不去?」
段云漪等他说完,突然抬头说:「温庭玉,你少说这些妖言。你当我不知道,你在遗山面前都能面不改色的编排严吉的不是,如今不过是又到我面前来花言巧语罢了。我告诉你,本小姐不吃你这套!」她顿了顿又说:「温庭玉,我告诉你,我嫁遗山是嫁定了。你这烂戏子,这辈子都别想再跟他一起。」说着抬手便要打过去。
温庭玉心里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事到如今,他已经是计穷,只能盼望段云漪盛怒之下忘了四儿,等四儿见到李顺救他出来。
段云漪正狠狠的打下去,可还没摸到温庭玉的脸庞,手腕却突然被人捏住,有人在她背后说:「他那么弱的身子,你这女人也真能狠心打下去。」
温庭玉闻言一惊,只见眼前饮墨用手捏着段云漪的脉门,一下把她的手扭过来,站他面前说:「爷,您赶快回车上去吧。这儿有我呢。」
温庭玉看着饮墨熟练的动作,眼睛眨了两眨说:「你……会功夫?怎么可能……」
饮墨笑嘻嘻的说:「爷,怎么没可能?大爷选了我跟您,看中的就是我的身手。」他另一只手搭上段云漪的脖子说:「二小姐,可得麻烦您跟我走了。」说着抬头对严吉说:「去叫人开城门!」
严吉正不知所措,倒是段云漪冷冷的说:「你知道你挟持的是谁么?还不松手!」
饮墨笑着吐吐舌头说:「段小姐,您又不是金枝玉叶,原本以为您是个大家闺秀,但看您干的这点事儿,我倒不知道您到底是什么了。」他说着手紧了紧说:「你那点花拳绣腿,压根不是我的对手。严吉,去叫人开城门,否则我掐死她。」
严吉见这架势,生怕饮墨真的下手掐死了段云漪,立刻对身边的士兵说:「还不快去开门!」
那士兵哪见过这架势,看的都呆了,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转身过去开城门。
饮墨见城门缓缓的开了,这才放下一颗心说:「四爷,没事了,您把爷扶上车坐着吧。」说着推了推身前的段云漪说:「二小姐,还得辛苦您一趟,跟我去了一镇,见到了大爷再说。」
他刚推着段云漪往前走,突然听到一声做作的咳嗽声,接着周围一片子弹上膛的声音,他抬起头,正对上温庭玉惨白得直发抖的嘴唇,后脑上一凉,竟是一把枪顶了上来。
温庭玉看着站在饮墨身后的林玉堂,嘴唇直发抖的说:「你……你……你……」
林玉堂低头看了看饮墨手里的段云漪,突然笑起来说:「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说着又抬头对温庭玉说:「想问我怎么知道你走东华门是么?」
他见温庭玉点点头,叹了口气说:「你这么个人精儿,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么?这旁边围的是枪兵,谁动一动,别怪枪子儿无情。」
温庭玉一听,绝望闭起眼睛,靠在车上说:「四儿,出来吧,今儿咱们是出不了城了。」他靠在车身上,睁眼又对林玉堂说:「林玉堂,你是故意在我面前说计划,知道我会想办法传话出去……」他叹了口气说:「原来这不过是你玩的游戏罢了。有没有段小姐,你都不会让我走对不对?」
林玉堂见四儿从车上走下来,点了点头笑道:「你果然聪明,可惜只猜对了开头,我原本的确是让你走。」他低头伸手摸了摸段云漪的头说:「可惜她把你拦了下来,让我在旁边越看你就越舍不得。」
段云漪大声「呸」了一下,使劲拧过头,几乎就要咬中林玉堂的手指。她恨恨的说:「林玉堂,干爹说过,这北京城里他要防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你。我如今是信的十成十。你,你既然能改折子,难道就不能压下那折子?我看要下温庭玉入狱的就是你。如今你还装什么好人!」
林玉堂听完段云漪的话,倒冷哼了一声说:「袁施恺要防的,第一个就该是你爹,他以为北洋这些人真能做到服从报恩不党么?」他看了眼温庭玉说:「我看除了你那顺哥,剩下的都藏着祸心,袁施恺却不知珍惜,过了河就要拆这唯一一块救命板。」
他说着又笑起来说:「再说,段云漪,折子是你递的,所有的事儿都是你找出来的,我要胡得庆晚一天递帖子都做不到,当我是神仙么?你这一口反咬的真逗。不过也亏你做的好水磨功夫,没你,我就不知道老赵居然那么心善,能放了外人对付自己主子,也不知道……」他死死盯着温庭玉说:「我还真是舍不得他。」
温庭玉看着林玉堂,听到他的话,想了想,又转头看了看打开的城门,捏了下四儿的手说:「四儿,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你是你,我是我么?」
四儿不知道温庭玉这话什么意思,莫名其妙的点点头。温庭玉这才笑了笑说:「我去找顺哥,你把盘缠都给我。」说着接过四儿递过来的银票,转身便往城门那走。
林玉堂看温庭玉的样子,也知道温庭玉如今是豁出去了。他眼睛一眯,用力在饮墨后脖打了一下,又走到温庭玉身后说:「你怎么就是不信……」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外面三声炮声响起,震得脚下大地颤了三颤。温庭玉一个不稳,一下坐在地上,却站不起来,楞楞的看着城门的方向。
林玉堂也被震得几乎站不住,他皱了下眉头,转头见有人跑过来。他走过去几步,只听那人跑过来说:「大爷,城里有人响应武昌那边的起义,安定门那边说是已经打起来了。如今城里都是海运仓的兵,回头要有人看到这阵仗……」
林玉堂闻言,眉头一皱,想起前几日接的密报,知道自己居然是把这事儿忘了。他沉吟了一下说:「你赶快回府,叫家里做好准备,别惊动女眷。」
他转头见到温庭玉还坐在地上,只走前几步低头扶起温庭玉说:「跟我走吧,就你这身子,等你走到一镇大营,也顶多是见你那顺哥最后一面罢了……」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温庭玉突然一把推开他,站起来就往城门那跑。林玉堂眉头一皱,刚起身要追过去,只见温庭玉一下扑到城门下一个男人的怀里死死抱住。
林玉堂一见这阵仗,嘴角绷住,手缓缓的抬起来说:「三天不到,你居然能赶回来,看来你还有些用处。」
李顺摸了摸怀里的温庭玉,也不理林玉堂,只远远的看着挣扎着从饮墨身边站起来的段云漪说:「段云漪,庭玉哪里对你不起?你居然要这么对他!」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四儿在后面大叫说:「大爷!这周围都是枪兵!您小心点!」
李顺闻言转头看了眼林玉堂,见他脸色阴晴不定,举在空中的手有些颤抖。他眉头一皱,冷冷的说:「林玉堂,你手放下来,我身后的三千大军立刻就能踩过来,到时候乱起来,谁会在意毁你一栋林府?」
林玉堂不信的看着后面空荡荡的城门,眼睛一转,便看到李顺的右手放在了身后,似乎在轻轻摇着。他眼睛一眯,又听见李顺沉声:「你不会不知道今儿晚上北京城里为什么起义吧。」心里想起前几日的密报,眉头也不由的皱了起来。
李顺见林玉堂眉头皱起来,心里亮堂了些,更是胸有成竹的说:「高新华攻占安定门的时候,就是东华门三千军队逼宫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说:「我看,安定门快攻下来了吧。」
他顿了顿,又笑着说:「东华门的人早就是袁大人的手下了,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敢在这里说这些谋反之词?况且城门一开,就有人过去报信,那人才抄小路走,想必还能听到刚才咱们说的话。」他低头又看了看温庭玉,抬头面带煞气的说:「不过,我李顺不过是一村野莽夫,这国家大事儿也轮不到我管。什么逼宫我也没兴趣,你若是现在放我们一马,我立刻去领兵回营,可你要是存了玉石俱焚的心……」
林玉堂了李顺的话,心里转了几个弯,眼睛又放到严吉身上,身后段云漪抢着说:「不可能,王副将怎么还会听你号令?」
李顺接着她的话说:「他若还听段总办的号令,我现在也不会在这儿了。再说,这是袁大人的密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