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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门,就看见古大少黑着脸从欣然房间出来,身后传来一阵“砰”声震天响的摔门声。贺焕一愣,见古二少低着头尴尬地跟在握紧拳头浑身怒张的大哥身后,一脸难堪无措。贺焕询问般看向胡伯。
胡伯看了眼,不甘心又不放心般返回身去在欣然房间门口来回晃悠的古大少,低声道:“欣然一直不肯吃饭,大少爷进去喂,被欣然,给,赶了出来。”
贺焕顿时头大如斗,小小那封信,毫无虚言,可仿佛掐了前情后续般,只剩下中间那一段。贺焕再次苦笑,即使如此,他和古大少对待小小的手段,就是他俩都悔痛不堪,何况从未见过他们另一面的欣然。
贺焕定了定神,缓步走到仿佛被问题少女折磨的一脸愤懑的古大少身边,轻拍了下,示意了一个“我去试试?”的眼神。古楷停下脚步,思考片刻,点了点头。
贺焕轻敲下门,沉声道:“欣然,是表哥,开门。”
屋里的哭声一顿,随即,欣然的哭吼声隔着房门传了出来:“我不想开,我不想吃饭,我不想见你们,我不想,我什么都不想……你们是不是也要把我关地牢?也要抽我鞭子?也要三天把我打一遍?”
贺焕敲门的手顿住了,眼眶微红,嘴唇紧抿。古楷也愣在了原地,古隶转过头去拳头堵住了嘴,死咬着不肯哭出声。
欣然的呼喊声盖过了胡婶的哄劝声:“你们一直知道她是我妹妹,却当着我的面打她,骂她,容着所有人羞辱她。她跑了,抓回来,只会被打得连条狗都不如。你让我怎么见她?小小回来了,大哥,大表哥,你们告诉我,让我怎么见她?”
贺焕缓缓垂下了手,脱力般倚上了门框。古楷双拳紧握,再难出一声,古隶转身,靠在墙上,哽咽出声。
欣然憋了一天的怒火爆发出来,不管不顾的吼道:“你们为我好,都是为我好,所以小小踩了我的肚兜,就被打得在我房间见到肚兜脸就发白;小小不想理我,我生她气,结果她三九天就被罚跪在院子里;因为我逼她去厨房爬高,所以她挨板子,我看着;是我想养的嬷嬷,是二哥给她买的巧克力,因为嬷嬷死了,她被打得下人都能当她面说她还没条狗金贵;她不想救我,救我她就没命了。结果,结果,大哥,你告我,地牢里什么样?鞭子什么样?就因为她伤了我,就因为她求我救她弟弟,她……大哥,东配楼的小黑屋,二哥只进去一晚上,你一宿打了九个电话。小小呆了多久?她在那被关了多久?那是我的家呀,她是我妹妹呀。都是因为我,因为我,我是你们亲妹妹,我是爸爸亲女儿,所以小小在你们眼里人人可打,事事可罚,畜生都不如?可小小从未怪过我一句,心心念念惦记着我,大哥……你让我以后怎么见小小?你让我哪有脸再见她?她还病着,宁可跑都不肯回来,她要是回来了我该怎么办?”
古隶再听不下去,转身大步跑上了楼。古楷如雕像般静立在走廊,不哭不动,垂首枯站着。贺焕突然觉得浑身无力,转头看了眼古楷,突然笑了出来,自嘲道:“我们连欣然都不如。”古楷突然大笑,霎时泪流满面,仰头大笑出声,眼泪一滴滴淌进嘴里,只大笑不止。
兄弟俩对笑无语,直至泪流满面。而欣然的房门由始自终没有打开。
第二日一早,苍瘦至极的古楷仔细嘱咐了胡婶和古隶近一个小时,没有再去看欣然,转身上了贺焕的车,直接回城。
此后,古涵山一直居于南山别墅,欣然和古隶住在了温泉山庄,古楷搬到了贺焕的西郊别墅。一家五口,直至六月底都未再聚。
古楷搬到西山的第三天便高烧不止,贺焕没有告诉别人,只每天白天忙完回来后,日日亲自守着,直到三四天后退烧,古楷精神了不少,贺焕却整整瘦了一大圈。
贺焕摘下围裙,把三热三冷六个冷荤搭配的清淡晚菜,加上熬稠的两碗鸡丝小米粥放进了食盒,一脸沉思地进了古大少的房间,刚刚把菜摆好,把低头看文件看了一天未说一言的古大少拽到餐桌前时,电话响了。
贺焕走到阳台,接了近二十分钟的电话,回来时,炭炉温着的稠粥依旧汩汩泛着热气,古楷却拿着筷子,僵硬着身子,一筷未动。贺焕叹口气,屈指轻敲了下他肩膀,低声道:“先吃吧,蒋家有动作了,吃完再说。”
古楷苦笑,抬头道:“说罢,我吃着听。”
贺焕见他终于开口,也不再食不言寝不语,夹了一口笋丝,细嚼下去后,慢声说道:“蒋正杰隔个三五天就去公墓找蒋唅,蒋唅也不搭理,前天爷俩低声大吵了一架,蒋正杰扇了蒋唅一巴掌,转身走了。”见古楷放下筷子抬起了头,贺焕给他盛了一碗香菇滚汤,看古楷咽下了一口,才接着道:“昨天蒋正杰把山底下那两套物业挂了出去,故意找人给我放信儿说要跟魏明芬回南省养老。”
古楷顿了一下,凝思了片刻,抬头道:“小小的事儿,蒋正杰猜道多少?”
贺焕苦笑了下:“若他知道小小是……舅舅的孩子,必定不会事后什么都不表示。现在这一出出,大概是误以为小小跟我的关系,既怕我追究又不敢点破,大概是准备示弱之后,带着全家迁居。”
古楷似乎还抱着一线希望,皱眉问道:“蒋唅一直在墓地?”
贺焕点点头,似乎遗憾又有些慨然道:“谁劝都不听,说是准备守到月底。”
古楷又走了神,贺焕也不打扰他,只慢慢自己吃着。
古楷低头一叹,自嘲道:“月底是小小生日,十六岁了。”
贺焕顿了好久,慢慢点了点头,低头接道:“欣然还不知道小小……天天缠着默然,问,我们是不是又把小小藏起来了?”
古楷眼眶一红,嗓子被堵住般,放下碗筷,似乎有些迷茫地说道:“等老头儿看过小小,再告诉她吧。”
贺焕见他又没有了食欲,心里一叹,试探着说:“欣然一时想不开,小小走得,太干脆,一丝后路都不留。泊然,好好说,别动手,欣然……”突然自嘲般苦笑道:“欣然没有小小皮实,打完就忘,下回见着你还一脸的笑。”
古楷仰头倒在了椅背上,自言自语道:“她要是回来,我不打她了,好好讲道理,嗯,跟你学,一定好好讲道理。”尚未言完,男儿泪,滚烫下。
贺焕抬头望着门口,似乎那个畏畏缩缩的小身子还会趁他们沉睡未醒时偷偷进来,不敢出声,只敢手指轻触间寻找一丝慰藉。
六月三十日,小小户口上的十六岁生辰。贺焕和古楷早起到了南山别墅,接了闭门近一月未见一人的古涵山,半路跟安顿好欣然一身正装出门的古隶汇合后,趁着半明的天色,赶往G市公墓。
贺焕早已跟G市的打过招呼,他们上山时,外人罕见。古涵山、贺焕、古楷、古隶,皆是一身黑色西服,三边人马四面布防后,古涵山在前,一步步迈向孟庭芳坟冢所在的第二墓区。
随后慢半步的贺焕正给古涵山指着位置,就见叼着面包,摇着草根,一身深黑色T恤,长裤,一步一回头的蒋唅,迎面走来。
祭拜
四目相对。
古涵山没有见过蒋唅,但微扫了一下相貌,再看着眼前年轻人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看向自己时强压下去的翻腾不已的眼神,心理肯定个j□j。
贺焕也在打量着蒋唅,比送小小去医院初见时抽长了个子,当初的病态和稚嫩消退全无,少年人的稚涩和冲动都已蜕变成青年的稳重和乍逢大变的沉郁。贺焕心中一叹,刚才蒋唅未跟他们打照面时那眼中强压的沉痛的不舍,几瞬间就变成了吊儿郎当和漫不经心,再次一哂,如果小小还在,这小子好好打磨是块好料。
蒋唅也在打量对面的古涵山,连小小都不知道他见过古涵山、见过古楷,甚至被贺焕救过之后也找见过贺焕的踪迹。此时面对着十年后的古涵山,蒋唅心绪起伏难忍,见古涵山一脸平静地打量着他,又略看了贺焕一眼,蒋唅心中恨笑,脚步只微微一顿,便毫不犹豫的晃着草棍,对他们视而不见般迈步下山,从头到尾未看古楷、古隶一眼。
在与古涵山并肩之时,古涵山沉声开口道:“小伙子,谢谢你。”
蒋唅脚步顿住,背对着古涵山,停了一会,慢慢转过身,两步走到古涵山身前,扔掉手里的草棍,低头压下眼里的表情,似乎招待客人般随意,回手指着小小的墓碑,嘲讽般的漫笑道:“小小在那……”又抬头看了看天色,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控制不住的嘶哑出声:“往常这个点儿,小小赖床呢,天天还没睁眼就饿……”,指了指面包,无限回忆般哑声笑道:“不吃东西不肯起。你们轻点,她睡不够就爱挠人。”
蒋唅看不见古涵山墨镜后的表情,也不理会他们,谁都不看,就要迈步下山。
古涵山身子未动,低声道:“小小走时,可有什么话?”
蒋唅猛然转过头去,把面包塞进嘴里,发泄般的狠咬了一口,半晌,红着眼回过头来,一口口将嘴里的东西咽下,抬头直视着古涵山,所有的漫不经心,故作随意全都消失不见,只有浓的化不开哀伤和切肤的缅怀。
蒋唅盯着古涵山手指看了一眼,抬头慢慢开口道:“芳姨临走时,小小正好药劲儿上来,一直睡着不醒。”
一句出口,古家众人齐齐一僵,蒋唅却只盯着古涵山,目不转睛地接道:“芳姨舍不得叫醒她,把她塞到我手里,嘱咐个不停,最后一句是,小小有生之年,不进古家门,不见古家人。”一字一钉,砸在古家众人心口。
蒋唅揉了下鼻子,稳下声说道:“芳姨知道小小看病需要钱,可还是逼着我在她床前发誓,决不让小小落到古家人手里,我发了毒誓。”
古涵山身子微微一震,贺焕、古楷、古隶皆难掩吃惊和恍然的看着蒋唅。
蒋唅嘲弄般笑道:“所以我遭报应了。”
古涵山张口欲问,蒋唅不想听他解释般,嘲笑般抬高声音道:“那年……芳姨抱着小小跑出来,没有救你儿子他妈,为什么没救?呵呵,因为小小晕血,一晕血几天都醒不过来,醒来什么都忘。结果呢?还是被你们抓回去了,我躲在树后亲眼看着你们拎狗仔子似的把小小拎回去了。所以芳姨临终前,逼我一句句发誓。她说,小小如果在外面还有一线生机,若回古家,生不如死。”
蒋唅终于失声痛哭,压抑着悲声看着古涵山道:“不听女人言,吃亏在眼前呀。小小死了……喏,在那儿呢。”
良久,古涵山沙哑着声音道:“小伙子,以后有什么困难来找我,或者找我儿子、我外甥都可以。”
蒋唅突然大笑,仿佛听了天大笑话般,流着眼泪大笑道:“别介别介,古先生,我还想替小小守几年呢,不想这么嘎嘣没了。得嘞,算了,瞒着也没用,小小临走前,死拽着个扳指和一串佛珠不放,”视而不见古涵山和贺焕的脸色一变,悠声道:“给她换衣服时,都不撒手,我掰不开,最后,她带走了。”
见古涵山脸色更加苍白,蒋唅似乎快意的笑了:“小儿她小时候,从没当过芳姨面提过‘爸’字儿。大了以后,谁帮了我们,小小一激动就是抱着人家喊‘爸爸’,送小小去打针的娄爸爸,顺道给小小带长筒袜的张爸爸,还有年年专门到孤儿院来看小小的许爸爸,呵,数不过来了。小小抱着人家就不撒手,一口一个‘爸爸’喊得叫一真心实意。谁都说她嘴甜能哄人,呵呵……”蒋唅泪流满面,拿手背使劲儿搓搓脸,抬头笑道:“可谁心里不清楚呢?那傻丫头还以为大家都看不出来,一天哼哼唧唧的以为自己瞒得严实着。所以呀,古先生,真不想让你们去见小小呀,我孤家寡人一个,虽然拦不住,可若是小小真不想见你们,我也豁出去拦一拦,可惜,呵呵,小小走前就是攥着扳指不撒手,到死都他妈的不撒手!”
蒋唅仿佛要挣脱什么般摆了摆手臂,低下头,身子不动地回手指了指:“这点儿她该醒了,不送了。”说罢,不再看众人一眼,大步下山。
古涵山、贺焕、古楷、古隶、胡伯,以及身后枪伤渐愈,一脸内敛严肃的陈峰南,贴身随行十多人,原地站了许久,直到蒋唅大步跑到了山脚,众人也身姿未动。
古涵山最先反应过来,肃了肃表情,稳着步子,一步步向小小墓碑走去。贺焕、古楷等人随后跟上,待走到小小墓碑前时,古涵山终于支撑不住,一手扶在了半圆形的墓碑上。
最中间的墓碑上挂着孟庭芳的照片,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正如当年古家人对她的那句评价“不施粉黛,也难掩绝色”。古涵山只是略略一撇,便把目光定格在了小小的照片前,不止古涵山,贺焕、古楷等人见到墓碑上的照片也是心中闷捶般,钻心一痛。
照片上的小小似乎是七八岁左右大,高高的梳着两个羊角辫,给她梳辫子的人恶作剧般,一边梳到了头顶,一边梳到了耳边,而且一粗一细,滑稽不已。而小小却毫无所觉般,只咧嘴眯眼大笑着,笑得见牙不见眼,半仰着头,半弯的嘴唇差点咧到了脑后,满脸的笑意满足,绽放出来。似乎是刚刚开始换牙,左边的门牙和下排的两颗虎牙处,三个小豁口黑乎乎给那张灿笑耀眼的俊俏小脸上平添了几抹俏皮可爱,嘴边紧咬的似乎是果干之类的东西,让弯弯的大杏眼溢满了淘气和得意。
古涵山抖着手,一寸寸地轻抚着照片,他没见过七八岁时的小小,可小小似乎没有长大般,不久前在医院小小抢到了欣然的米酥饼,大塞进嘴里时也是如此笑容,似乎嘴里塞满了吃食就得到了天下般的惬意满足,让古涵山一根根细针扎心的锐痛回想起,如此璀璨的笑容在见到自己进门的那一刻瞬间化成了惶恐和惊惧。
贺焕和古楷刚从照片中回神,就见古涵山微微一晃,忙上前搀扶着。古涵山,轻轻地摆摆手,头未回道:“你们先下山吧,我跟小小说说话。”
贺焕看不清古楷的表情,自己酸胀下沉的心情压得他只想抽烟,率先点点头,拉着不错眼盯着小小照片的古楷,和沉着脸,绷着身子,未发一言的古隶,安排好人手,在古涵山拒绝了垫子,直接盘腿坐在了小小墓前后,兄弟几人,在小小墓前依次行礼后,前后下山了。
未走几米,古楷停步回头,就见父亲放松了身体,坐在墓石上,一脸温和地对着墓碑笑斥着什么,仿佛小小就在眼前般,抬手轻抚着照片,低头轻吻了一下,又低低嘱咐了起来,一脸的无奈和疼惜。古楷再不敢看,大步越过贺焕,抢先下山了。
刚到山脚下,就见车队前方三十多米处,蒋唅斜靠在他那辆半新的荣威车旁,盯着山脚沉思着。
蒋唅听见脚步声,见古楷率先下山,贺焕和其他人跟在不远后,低头撇撇嘴,碾了碾脚下的枯棍,挺直了身子,向古楷走去。
古楷原地未动,表情未变的看着蒋唅一步步向自己走来,贺焕和古隶正沉默着缓步下山,距离古楷几十米处,就看见蒋唅走到了古楷身边。
古楷抿嘴不语,等待蒋唅开口,谁知蒋唅信步闲庭般晃悠到了古楷身前一米处,淬不及防的一脚踹出,猛的一下狠踹在古楷肚子上,张口暴喝到:“我j□j妈!”
古楷自小练得外家功夫,外人接近时早已全身警戒,蒋唅一脚踹过来时本能可以躲开,古楷却下意识地原地未动,生生受了这一脚。
陈峰南上前一勾一带将蒋唅两臂别在了身后,甲一甲二同时掏枪,顶在了蒋唅头顶。贺焕、古隶见状,忙大步下来,围在古楷身前,目光询问着。
蒋唅似乎感觉不到头顶的两支枪,半挑着嘴角,笑看着捂着肚子一身冷汗的古楷慢慢站直了身,刚要讽笑。就见古楷冲他身后摆了摆手,陈峰南、甲一甲二等人毫无犹豫地收了手,撤了枪。
古隶涨红着脸看着大哥的“忍气吞声”,没看到贺焕制止的手势大步上前,还未说话,蒋唅角度都未有丝毫变化的再次抬脚,狠踹在了古隶胸口,声音更大:“我j□j爸!”
贺焕沉脸愠怒,回手示意,身后数人一起涌上,古楷却忙摆手制止,一把扶起捂腹勉强站直的弟弟,咬着牙,忍声道:“蒋唅,这是最后一次。”
蒋唅似乎不敢去看贺焕般,只把目光盯着古楷、古隶两兄弟,对身边十多把黑洞洞的枪口毫无所惧,只松了松领子,冷笑一声,转头向车门走去。
古楷、古隶、贺焕,未有一人制止。陈峰南、吴正等人见二位爷如此,皆全身紧绷,不发一言。山脚下,古家、贺家,数十人,皆目不转睛的看着蒋唅,一步步晃到了车前,无所欲,无所惧。热风阵阵,一阵冷寒之气却扑面而来。
蒋唅打开了车门,忽然回身,冲着古楷扬笑道:“古楷,我姓蒋,叫蒋唅。我爹叫蒋正杰,我后妈叫魏明芬,我姐叫蒋豪雄,我有个妹妹……”顿了顿,万千痛恨强掩成无谓的高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