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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告别-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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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间,黛二楞楞地站在那儿,一会儿,卫生间里哗一阵冲水声,
墨非出来了。
    “看,怎么样,平坦了吧。”
    黛二哭笑不得,转身进厨房洗菜烧饭。
    黛二实际上很懂得墨非那轻松自如的表面之下所掩饰的东
西。两年前墨非曾玩命追求过她,穷追不舍一年零两个月之久,
后来麦三无比投入地爱上他,才结束了那一切。墨非转头火速
与麦三结婚,快得使人觉得他跟赌气似的。墨非不是走死胡同
钻牛角尖的人,夫妻不成,仍愿和黛二做朋友。虽说墨非一直
没有过越轨之举,但黛二清楚他心里的愿望并不是没有。
    黛二很想提起她工作的事,但忽然觉得这种拜托毫无力量。
她深信女人是用情绪思索,男人是用屁股思索。她颇知时下美
女们和那些不算美但也不算丑的女人们是如何利用男人们的特
点过五关、斩六将、攻破天下、百事百通的。麦三就曾经说,
“你以为那公关小姐、女经理容易哪,凭什么这钱这好事往你身
上跑而不往别人身上跑!那钱不是干出来的,是睡出来的。”当
时黛二很不屑。可是,经过一系列事实,比如缪一这个美貌而
才情丰富的女友,从边远的北国小镇不费吹灰之力就调到了北
京一所大学工作这一事实,她信了。同时,她心里格外难受。
    黛二毕竟是黛二,天塌下来靠脑袋顶,无论如何没必要靠
屁股。男人嘛,情有可原,这是雄性激素使然;女人若是靠屁
股思索办事,就不太合本性了。何况天还没有塌下来。
    中午饭黛二小姐做了青椒炒鱼片,赛螃蟹,糖醋炒藕丝,番
茄肉丸,又切了刚刚买的火腿肉和三色蛋,把冰箱里剩的几块
干烧带鱼段也拿出来,最后还做了一小盆酸辣汤。
    两杯尖庄酒下肚,墨非的话多起来。黛二怕他喝多了胡说
八道,就一个劲让他多吃菜。
    墨非说他这些日子上火,吃不下干的,没唾沫,想喝稀的。
黛二说,酒不是稀的,是浓的,你要是想喝稀的我就把汤端上
来,墨非好像没听见一样,一个劲自己灌自己。一边喝一边说:
“去火的药都吃了一车了,这火就是不下去,吃得整天跑厕所。
再不下去,我就不是人了。”
    “不是人是什么?”
    “火炉子!”
    黛二乐起来,本想挖苦他几句,可一抬头见他神情不对,就
收起笑容,说:“我看你是心火。”墨非不吱声。
    黛二站起来端汤。起身之际,忽然眼前一阵发黑,黛二就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墨非正要操东操西地发泄一下这些日子的
恼火,忽见黛二站起来就不动了,闭着眼,脸上掠过一阵青白,
然后慢慢血涌上来才又恢复了往常的润色。墨非吓了一跳,慌
忙站起来扶住黛二,“心火就心火吧,你也别这么吓唬我呀。你
没事吧?”黛二缓过来,说:“我早上什么东西也没吃,坐在这
儿空腹陪你喝酒,怎么会不头晕!”、
    墨非扶黛二坐下,赶忙去厨房端汤。端了汤回来,说:“幸
亏是你端汤前头发晕了否则汤洒了倒没什么,这么漂亮的汤盆砸
了,伯母回来肯定得说我的不是。”
    黛二说:“怪不得麦三总跟你闹离婚,连话你都不会说,你
不怕烫了我,反倒先心疼汤盆。”
    墨非说:“我是想这么说,可是话说出来它自己就拐了弯。”
    “行了行了,是不是你和麦三又在闹离婚?”
    “要离,就离好了,每次闹了半天都是没个结局,真没意思。”
    接着墨非痛说一番革命家史。说完了,轻松起来。然后靠
着酒劲握住了黛二的手说:“黛二。黛二。”黛二望见他眼里已
爬满红丝,一副又憨又痴的样子,心里紧了一下。几年来,他
几乎事无大小巨细,都向她倾谈,这份信任与韧性使黛二很是
感动。她很想借着晕乎劲靠在他的肩上,被他紧紧抱住,把几
年来身心的一切疲倦都交付给这似乎玩世轻浮而本质却极真诚
的肩膀。她实在累了。黛二想,以前真该待他好些,特别是他
与麦三结婚之前。可一转念又想,爱情这东西不是理智可以完
全决定的。他善良、成熟、亲切,你可以信赖他;他才华横溢、
智慧丰富,你可以欣赏他;他家缠万贯、挥金如土,你可以羡
慕他;他官运亨通、权势无比,你可以恭维他。但这都不是使
黛二产生把身体和生命交付于他的东西,更不是委身于男人的
理由。黛二对墨非所怀有的请感,从来就不是爱情。于是黛二
即刻战胜自己一时的软弱心理,说:“快别这样。回头我要告
诉麦三的。”
    “我盼望你告诉她或让我告诉她,可是你不会同意。”墨非
不但没松开黛二的手腕,反而更用力握住。他的目光直直地射
在黛二脸上,那目光混杂着哀求。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部一
起一伏。局势发展之快令黛二意想不到。黛二不动声色,僵持
了一会儿,她觉得手臂被攥得发疼了,就轻轻地但却有力地说:
“松开我,墨非,别闹!”
    “黛二,黛二…”墨非把头沉沉地俯在黛二的肩上。她的
心乱跳起来,她把目光超过他的头部落在他倾斜俯靠着黛二的
脊背上——那里正不平静地随着他急迫的呼吸一起一伏。
    “松开我。别讨厌!你把我弄疼了。”
    墨非脱开黛二的肩,松开手,转身扎进卫生间,并且拴上
了门。黛二还没反应过来,就从卫生间里低低传出男人的沉沉
的抽泣声。黛二觉得今天实在蹊跷,她望望一桌狼籍,听着卫
生间里的声音,心里很不是滋味,面对一室寂然,她坐在那儿
不知如何是好。坐了大约十分钟,卫生间的门开了,墨非眼睛
红红的出来。
  “不会哭还算什么男人!黛二请你原谅了”墨非给了自己一
个台阶,挺了挺上身,把肩膀抖了抖,没再坐下。他从自己的
书包里取出几盒安神健脑液递给黛二:“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给你黛二,你还是回国的好。”
    黛二望着他,心里乱七八糟。惦记着她这头疼毛病的,也
就墨非这么一个朋友,黛二心里感动着,嘴上却说:“墨非
你别再管我了,好好和麦三过吧。过日子就这么回事,你要是
娶了我也是一样的。”
    墨非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了门又折回身,说:“黛二,
工作的事你找一找缪一吧,她公公是那个谁谁,那谁谁眨一下
眼,缪一的户口就一路绿灯地进了北京。让缪一的公公帮你在
本市找个工作还算什么难事。”
    “我不会求她的。”
    “就让她跟她公公说你一颗赤子之心,回到祖国却没有工
作。”
    “你听着,我不会找她。”。
    “黛二,听我的。我没权没官这事帮不上你,只能给你出
出主意。你别感情用事了,谁当官谁有理,放下你那大小姐的
架子吧。你要想活下去就得记住,别人全是你爷爷!”
    墨非走了。黛二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楼道,宽大高耸的背
影转向楼梯,然后是一阵踏踏的下楼声。那声音渐渐远了,淡
了,却越来越重地敲在黛二的心上。这个麦三,当时风风火火
非墨非不嫁,现在嫁了,又一阵风一阵雨地闹离婚日日么热爱
做爱的女人,胃口却极挑剔,观念古板得要命,非墨非不可。离
了墨非看她怎么活。黛二深知麦三这种女人,她整天在外飘摇,
走起路来屁股扭上天,一派浪荡风尘女子样。可墨非不在的日
子,她宁肯晚上躺在床上抱着枕头幻想,也不会去找其他的追
慕者。
    黛二想,哪天得找麦三好好聊聊了。
   

               黛二小姐与现代文明


    本来黛二小姐出国前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的。她原来在北
京的一所大学里教哲学课。黛二小姐对于哲学的兴趣和热爱,虽
然不似渴望得到一位为之动心的恋人那般浓烈,也不比她在灯
火阑珊处拥吻一个爱慕者更具有天赋,但她的确对哲学拥有某
种神秘的兴趣。这种兴趣早在童年时期便呈现出来。那时候她
不喜欢上学,上小学的第一天她用力牵住父亲的手,生怕父亲
会松开她,把她丢在一群陌生的脸孔中间走掉。她问父亲能否
拨一下时针,让她重新退到六岁,让七岁永不到来。这实际上
就是童年的黛二对于时光能否倒流的关注与发问。长大后黛二
果然进了哲学系,毕业分配时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哲学教师的
职业。黛二小姐出国前,原想向学院请个一年的长假,待出去
后视情形而定。她躲在家里默默地展望了身己的未来:出国
结婚移民有钱性交空虚孤独逃跑
……黛二小姐虽然生得柔弱,但内心却挺有力量,她对自己、
对别人、对情感。对世界都有相当的把握力;她不很会保护自
己,常常把自己亮在光秃秃进退维谷的境地,四处无遮,或把
自己抛出去,落到危险的边缘,但她绝对能够凭借心力控制局
面;她可以做到很爱一个人然而爱得不动声色;她还可以做到
让她不爱的人自己就先主动离开她,避她惟恐不及;她还具有
极强的想象力,她的头脑可以镇定自若地走在时间的前头。很
多事还没开始,她已经能够知道结局。所以,黛二小姐对自己
未来的展望,确信无比。她知道自己会逃回来,给自己留后路
是绝对必要的。
    没想到办理护照时,公安局要单位领导的鉴定。于是黛二
就去向学院领导要一份个人鉴定。那鉴定写好后是用信封封着
交给黛二的。那天,她去人事处办公室,处长白白胖胖,脑袋
又大又圆,灰白的胡须在嘴唇四周蓬开,俨然一个大胖猫。黛
二小姐进屋之际,他欠了欠屁股,伸出大手,松松地一握,并
没有站起身,一派老前辈大首长的架势。黛二本能地想冷笑,把
一边的嘴角微微上提,眼睛半睁半闭,既妩媚又蔑人。这种冷
笑从来都是黛二小姐对付那种装模作样、酸文假醋的人的最厉
害的武器。你傲慢我就比你更傲慢。这世界上最能调动起黛二
小姐对抗情绪的东西就是对她傲慢。黛二很想把冷笑丢过去,但
一转念,跟这种不读书的只会玩弄手腕和权术的家伙接上火实
在没必要,不对等,人的尊严只有在你值得尊重的人面前才需
要保持。更何况此事事关重大,没有好鉴定就得不到护照,得
不到护照,你就根本别想出国。于是,黛二收敛起本能,转换
为微笑。黛二向那胖猫似的人事处长用微笑战术打动了半天,结
果仍然不让她看那份鉴定。黛二心下就想这鉴定可能不妙,坏
话连篇也说不定,可黛二不想再冲那张胖猫脸微笑了,她觉得
自己若是再笑下去就会变成小丑。在中国小丑已经那么多,任                               
何一个夹缝里都会像诞生春天一样诞生小丑的面孔,这其中有
些面孔带有表演性质,掩藏着悲哀;而有些面孔早已弄假成真,
习已为常。这几年来,黛二小姐用心地观察过成千上万的面孔,
并对它们做出细致的分析。走在街上,黛二唯一的爱好就是这
件事。可是有一天她忽然自嘲地丢掉了满街观察面孔的嗜好,
她发现她可以从商店橱窗里的各种面具脸谱上不费吹灰之力地
就看到人们的面孔。
    这会儿,站在人事处办公室里,她想,幸亏那胖猫不是掌
管人们擢升贬抑、封爵免官,掌管人间阴晴圆缺、生杀大权的
大人物。黛二接了信封转身就走了。
    她回到家里思想斗争了一天,但终于不敢拆开信封。
    第二天,黛二小姐心中忐忑地到市公安局办理护照手续。她
望望小小一间办公室里黑压压挤满一屋子人,人人的脸上都漾
着一种毫无主宰自己命运力量的讨好神情。房间里空气混浊,一
片嘈杂。黛二站了一会儿队,心里有点恶心想呕吐,中暑似的
感觉。于是就跑到前边去夹塞,一个穿制服的警官见了黛二柔
弱的微笑,倒变了一下面孔,温和了一点。可一见黛二手里那
未曾开启的信封和一大堆乱乱的材料,就不耐烦地说:“把材料
按顺序整理好,后边排队。”黛二转身就要去排队。那警官本以
为黛二会立刻甜甜软软地请求他照顾一下,可见她立刻转身去
排队,就不高兴地丢出一句:“我又不是拆信封的,一律拆好信
封、捋顺了拿过来。”黛二昨天思想斗争了一天,没想到这会儿
公安局的人亲口说让自己拆开再交上去。黛二就高兴地去排队,
一边排队一边看那鉴定。可一看那鉴定,黛二的血就涌到脸上,
颊上泛出淡淡的红晕。全部鉴定只写了两个字:一般。黛二心
灰意冷!工作四年半了,黛二无论对教学工作还是她个人的研
究课题,都投入了很大的热情,并在大学生中和学术界都开始
崭露头角,她的成绩有目共睹。黛二望着那“一般”二字,先
是一阵寒心,接着她便被愤懑所吞没。不干了,不干了,黛二
冲动起来。
    办完了护照手续,黛二小姐就“杀”回学院想辞职。她气
咻咻坐上了汽车,一路上城市的拥挤与内心的空落交叠着向她
迎面压来。她在脑子里把与人事处长要说的话默想了一遍,然
后又站在人事处长的角度向自己反击,刁难自己,再然后她又
想对策回敬过去。黛二在脑子里你一句我一句激烈争论了半天,
可到了学院大门口,定了定神,又折身走掉了。她这才想起来,
一个月后到公安局领取护照时还要人事处开证明方能取出,现
在闹翻了,到时候人家就是不给开证明,护照你就别想取出来。
    黛二小姐心里发堵,头发空,站在学院大门外的街上又疲
倦又伤感,喘了几口气,就不声不响地走掉了。
    黛二沿着一条被明晃晃的太阳晒得发蔫的大路走了。午日
的街显得寂然而耀眼,脚下的柏油路变得有点松软。这条街她
已经走过无数遍了,可是忽然之间她对着这熟悉的一切产生一
股奇怪的生疏感。
    一个月后,由单位人事处开了证明,黛二取回护照,她知
道国内方面的手续算是彻底完结了。于是,毫不迟疑地返回学
院辞了职。你以为我稀罕你那大学教师的职位呢!人活得总不
能像条狗那样,总还得有一点尊严,出去后就是拾破烂也不回
来了,黛二小姐像许多受了委屈的人在出国前夕一样,默默地
在心里发誓。
    回家的一路上,她历数自己几年来全身心投入过的情感的
毁灭,历数自己所看重的事业成绩被别人轻视忽略的种种事端,
眼睛里浸浸的亮亮的。回到家,黛二写了“永别”两个字赫然
贴在书柜的玻璃门上。跟谁别、别什么,她自己也闹不清。反
正那两个字是一种情绪,一种挑战。
    但黛二毕竟是黛二,“永别”只贴了一天,就被她悄然取下
来。黛二小姐善于自省,虽然一方面她是个情绪化的人,但却
也很有自持的控制力。她感到自己太投入了,投入得毫无掩饰,
被明白人一眼即可以看穿。于是,她把“永别”换成了“游韧
八荒”贴在书柜上。这样,既掩饰了自己,增添了超然洒脱的
韵味,同时又含有“永别”的情绪。
    其实,黛二小姐心里有底,她出国绝对不会过拾破烂的日
子。黛二的那个经济担保人约翰·琼斯原来是黛二父亲的一个
研究中国文学的学生,高大英俊,混浊的灰蓝色眼睛让人看上
去永远脉脉含情,胸脯上密密麻麻长满黑毛。他的中国话说得
不很好,但却增添了一种语词的创造性。比如,他最后一次与
黛教授分手告别时说;但愿我们早日相碰(应该是相逢)。黛教
授去世后,他就专门研究起黛教授的著作来。琼斯来了几次中
国,对黛二小姐颇有情义,一起并肩坐在长沙发上时,总是
“无意”地碰她的小腿和膝盖。后来有几次他试图拥抱她,都被
黛二小姐机智地岔开了。
    有一次,琼斯要黛二小姐和他跳贴面舞,黛二同意了,那
正是一个月白风清的夏日夜晚,在约翰·琼斯的宿舍里,他熄
灭了室内的灯,窗外的月光和梧桐树幽幽的清香一起流淌进来,
琼斯高大的个头把瘦小的黛二像拐棍一样揽在怀里,抱在腋下
他那双覆盖面很大的手在黛二小姐瘦削的脊背上来来回回抚
摸,他甚至垂下头轻轻舔噬黛二的耳朵和脖颈,琼斯那有力急
迫的心跳声和他身上的那东西热热地贴在黛二的胸口和腹部,
室内弥漫的温情的格调和他那充满激情的爱抚,几乎使黛二小
姐失去最后的抗拒力量。
    乐曲结束,黛二就装着毫无感觉地分开了,尽管她的后背、
腰部、耳朵和脖颈都很敏感,很有感觉。
    上一次约翰·琼斯回国时说,他这一生若是能娶黛二小姐
这么一位纤秀柔袭的东方女子为太太,就别无所求了。分别时,
黛二也动了心,眼睛里湿润起来。可一见他那一身浓浓重重的
黑毛毛,黛二又退却了,终于没能拥到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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