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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翼仔细研究那个女子的照片，一张好奇怪的脸，眼睛分得很开，但并不显得蠢象，脸很短，可并不是尖下颌，嘴巴很大，眉毛浓黑倒竖着，平常没事也象怒气冲冲的样子。天翼想了想：“她长得，象，象一种动物。”然后笑：“象一只母狮子！”大笑。
罗密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咳嗽：“别，妈妈说，不可以在背后谈论女人的相貌。”
天翼推他一把：“去你的道德教养。”
罗密看着那照片，越看越觉得天翼的形容贴切，忍不住同天翼笑成一团。
罗密跑去向妈妈报告好消息，他，十岁的小学生，要被青丸公主接见了——虽然那个什么青丸公主也才十三岁。
天翼自己操纵电脑：“可有人打过抑制欲望的针，有何副作用？与其他节制欲望手段优劣比较如何？请同我联络。”
那一边罗密缠着妈妈：“妈妈，把你的车子借给我。”
赵敏微笑：“咱们家不同人比车子房子衣服。刚买的车，难道不是你想要的？”
罗密扭着身子：“可是妈妈，那个太卡通了，青丸公主本来就比我大三岁，我不想她把我当小孩儿。”
赵敏笑了：“咄！你不是孩子是什么？而且人家只不过是让天翼兄妹相见，难道是要交小男朋友？”
罗密口才不行，急得抓耳挠腮，赵敏笑：“去去，去向你哥哥借车子。”
罗密恍然大悟，欢呼一声，转身走了。
罗密的车子，是经典卡通孙悟空的大头，人到车前，孙猴子就张大嘴，人进去，孙猴子就闭上嘴，然后叫一声“筋斗云”车子就起飞，说出地址后，车子会回答：“老孙去也。”
很可爱，但是会见公主，就有一点……
罗非的车子，是怀旧款红色法拉利的样子，性能极先进，可以直升直降二秒钟就可以达到最高速度。
赵敏的白色水滴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太隆重了。
十点钟，罗密有一个小时的到校时间，他兴奋莫名地去学校吹牛，而天翼，则在家上网。
BBS上有回覆。
天翼先给朱丽回信，说，罗密随时愿意禀见公主殿下。
然后点击自己的贴子。
下面回复很多。
包括一篇上万字的科学论述：此针剂的主要作用是抑制大脑边缘神经活动，主要针对性欲区域起作用，但是由于食欲以及其他一些会产生快感的神经束很难区分，经常会有其他欲望，包括生存欲望同时抑制的现象。
少数抑郁型人类会产生严重的药物性抑郁症，如不及时发现，可能会导致其自残自杀死亡。
第一个回复说：“不知道，谁关心，你是个人类吗？还是养宠物？养宠物是一种极端无聊的行为。”
第二个回复：“我家二个宠物打过那个针后变得象另外一个人似的，脾气奇坏，不住捣乱，送到驯化所后，有一个竟然从十五楼跳下自杀了，另外一个，也有自杀冲动，正在医院做心理康复治疗。”
第三个回复：“比阉割还痛苦。阉割灵魂比阉割肉体还痛苦。这种生活，再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没有任何事能引起我的兴趣，生活没有任何乐趣，我不想吃东西，我不想同朋友交谈，我不想做爱也不再爱人，生命中所有的诱惑到于我来说，都是狗屁，我现在已经六根清净，只不过，这样的人生，有什么继续下去的理由？”
这个人留了一个呼叫号码。
第四个回复：“我家宠物打针之后，再不骚扰别人家的宠物了，表现良好，有一点消瘦，不过更漂亮了，我很满意。”
第五个回复：“你怎么不往自己屁股上打一针试试。”
接下来的贴子是两个互相谩骂。
天翼拨了那个呼叫声，画面立刻打开，好象有人在那边一直等一样。那是一个大约十五岁，看上去极之清秀的男孩儿，他微笑：“你好，我猜，留言可能就是个人类。”
不知道为什么天翼觉得他的笑容有一点诡异：“你好。”
那个人微笑：“打开录象设备，好吗？”
天翼点录象，他觉得奇怪，一般人视频时往往要求的是关上录象设备，那个人点点头：“我叫命运，我的主人的名字我不方便说，她对我很好，她是个好人。不过，我没有高贵的血统，只是一个普通人，所以，象每一个普通人一样，我必须控制我的欲望。你猜猜，我的欲望是什么？”
天翼不知道。
命运大笑起来：“那些个白痴的欲望是上任何一个女人，他们无法自控，所以必须用针剂控制。我不，我有智慧，我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可是有智慧的人——”命运笑得趴到桌子上：“有智慧，有民事能力，有控制力，哈哈，对，我有，可是有一件事，我却无法控制，小人，你还小，你能明白吗？一个有智慧的人，会恋爱。”
命运大笑，泪水从他大笑的脸上如断线的珠子般落下来。
天翼轻声：“命运，坚强一点。”
命运笑：“不，坚强是没有用的，坚强不能改变任何事，坚强只会令你更久更多地忍受痛苦。不管你是谁，朋友，我告诉你，爱情是无法控制的。主人要我选择，是接受阉割，还是注射药物，这两样东西可以控制性欲，却无法控制爱情。你问哪样好一点？我选择注射，可是现在我觉得，也许选择阉割会更好点，至少，我还可以从美食美景美人中感受到快感，现在，我把所有快感都消灭，生活对我来说，一片灰色，没有快乐没有希望。”
天翼问：“你为什么不逃走？逃到爱人身边去？”
命运再次狂笑：“逃走！你会不会从爱情身边逃走？我爱的人，就在这里，我只是不能爱她！她认为我的爱情对她是一种亵渎！”
天翼挺直身子：“啊！你，爱上了……”
命运了爱上了自己的主人！？
命运微笑：“我不能说，我不想她的名字蒙辱。而且——”那个惨淡诡异的笑容又出现：“而且，我现在已经不爱她了，注射之后，我不再爱任何人任何事。”
命运站起来，后退，他站在屋子中央：“如果你必须选择，我觉得不如选择阉割，可是我没试过，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更糟。不过，注射这种抑制剂真的太残忍了，它夺走了我所有的快乐，这种人生——”
命运微笑，那笑容温和而凄凉，他举起右手，手里一把锋利的刀：“我抗议这种注射，我也抗议阉割，我宁可选择死亡。让我，来下一场漂亮的雨吧。”
刀尖划过命运的手腕，天翼惊叫：“别这样！”血如喷泉一样喷出来，血雨血雾喷在摄像头上，整个画面顿时一片鲜红。
命运微笑的脸，在一片红色中无比诡异，天翼尖叫跳起来后退，尖叫。命运伸手把摄像头擦干净，轻声道：“把这个录象在网上传播，告诉吸血鬼，我们宁可死。”
他用滴血的左手握刀，再次切开右手动脉，他伸开双臂，大笑旋转，旋转中手腕似自动喷淋系统一样把血液均匀洒向空中，好象在下一场红色的雨。
命运喃喃：“我宁可选择死亡，我不要这种生命。”他终于慢慢倒在地上，张开的双臂下，两大滩鲜血，象红色的翅膀，也许，他的灵魂借此飞翔。飞到他想去的地方，可是他的爱人，会在那个地方吗？
命运瞪着眼睛，看着半空中不知名的地方，眼睛里的光，渐渐熄灭。他不再痛苦了。
天翼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个人的血足足流了五分钟，天翼一直呆呆地坐着。目睹整个死亡过程。
天翼见过许多死亡，他也见过自己母亲的死亡。
可是这一次——
天翼喘息，后退，然后尖叫：“啊~~~~~！！！！！”他后退后退后退，好似怕染上那处都是的大片大片的殷红的血，直到后背猛地撞到墙上，天翼尖叫，疯狂地用头撞着墙壁“啊~~~~啊~~~啊~~~~~！”
十二，生我何用
赵敏听到惨叫声，不知发生了什么，惊慌破门而入，看到天翼正尖叫着用头撞墙，她过去一把抱住天翼：“天翼，出了什么事？”
天翼猛地回身推开她：“滚开！滚开！我厌恶你，我憎恨你，我恨所有吸血鬼！”
赵敏厉声：“天翼！控制下你情绪！”
天翼握紧拳，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他全身绷得紧紧的，控制，他在用力控制！这种屈辱的生活，是否真的不如死亡？
是不是真的不如死亡？！
天翼慢慢退到一个角落，缩起身子，泪流满面。
赵敏呆住，她看到了电脑三维映象，慢慢走过去，点了重播。
然后，她也同样，禁不住后退，躲避那满天红雨。
良久，赵敏关闭电脑。
她说：“天翼，网上有些内容，怕是不太适合你。”
天翼忍不住笑了：“不，夫人，是这个国家有些内容不太适合我。”
赵敏说：“当然，你有权选择忍受，还是死亡，可是……”
天翼握紧拳头：“我不会死！我决不会死！我会活下去，我会用我全部生命来改变这一切！”
赵敏目瞪口呆，这个小人儿！竟敢声称要改变世界！这——是年幼无知还是疯子？
半晌，赵敏轻声问：“你怎么改变？杀死我们？”
天翼呆了一会儿，是啊，怎么改变？罗家人不会喜欢改变自己崇高的地位，可是杀死他们吗？杀死赵敏，杀死罗密？
过了一会儿，赵敏问：“你真的憎恨我们？”
天翼慢慢垂下头：“不。”
赵敏轻轻搂住他肩：“天翼，不要恨我们，我会同你一起努力，尽我们的力量改变这个世界的不公平，可是在改变的过程中，不要对他人不公平，可好？”
天翼垂头不语，赵敏的方法对他来说，又太慢了。
赵敏坐下来，呆呆地思考，注射那种药物，对可可来说，是否真的那样残忍？可可不懂抗议，可是一样有感情有感觉，是一个生命。
赵敏问天翼：“你觉得可可会有那样的感受吗？”
天翼说：“他确是变得没胃口了。”
赵敏叹气：“那怎么办呢？我反对对阉割手术，也不能把可可一直关在笼子里，动物的发情期只是一段时间，人的发情期——，唉。”
男人的发情期，是随时随地，只要看到漂亮女子。（我阴阴地笑）
怎么办？
赵敏苦恼地：“再观察几天吧，你说呢？”
天翼没有更好的办法。即使可可是一只正在发情中的弱智吸血鬼，可能也不会有更好的方法。
赵敏皱眉道：“可是这种针剂的副作用，应该进行论证，进行一下统计，倒底对人的日常生活有多大影响，如果导致死亡不是一例两例的话，我会敦促人医协会暂停此项治疗。”
天翼过去，第一次主动握住赵敏的手，他说：“谢谢你。”
赵敏拍拍他手：“我认为，这是我应该做的。”
天翼沉默一会儿说：“我认为，这是你的慈悲。”
奴隶主关心奴隶，是一种慈悲。
赵敏认为主人有责任有义务让宠物的生活舒适愉快，可是在天翼眼里宠物是一种比奴隶更低级的东西，至少奴隶也是人。可是赵敏显然认为人，与吸血鬼不是同种同类，而是小猫小狗一样，对自己的生活无法负责任的小东西，所以，由她来关心照顾是理所应当的，可是所有生物都应为自己的生存负责，如果做不到，死亡是比较有尊严的解决方式，而做宠物——是阳光底下，最恐怖的生存方式。
这种生存方式，全靠讨好主人，舍弃尊严，不必付出劳力，生与死荣与辱全靠主人施舍。如果主人喜欢，可以揍上天，比亲儿子还亲，如果主人不喜欢，随手甩在路边，甚至活活打死，无人过问。
不！天翼不要做一个宠物。
赵敏叹了口气：“天翼，坚强包括——不要想太多，不要太敏感，不要固执，有时候，必须要做一点妥协，不仅你，我，所有人，都必得为生存做自己不愿做不愿接受的事。”
天翼点头：“我会努力。”迟疑一下：“对不起，我刚才……”
赵敏轻轻拍拍他。
不要做一个宠物，那么，付出劳动，是一件必要的事，他一定要用劳动工作来换取生存的权利。
那张蓝卡，也许是一条出路。
天翼抬起头：“我，可以帮你做点什么吗？”
赵敏想了想：“天翼，这些内容对你来说——你还太小。”
天翼苦笑：“我希望能做点什么。”
赵敏沉默一会儿：“天翼，你想——上学吗？”
天翼点点头。
赵敏叹息：“让我想想。”
下午两个孩子都回家，罗密向哥哥借车子，罗非笑：“好，不过，你要把天翼借给我，我要同他聊聊天。”
罗密沉默一会儿：“那算了。”气乎乎转身就走。
罗非怔在那儿，半晌才气得骂道：“臭小子！我是你哥哥！”
罗密回头：“可是天翼是我朋友。”
罗非做昏倒状：“你何不同一条狗做朋友？你晓得啥叫朋友？朋友非得身份平等才叫朋友！人同狗永远不能成朋友！”
罗密怒答：“妈妈说所有的生命都是平等的。“
罗非讽刺：“真的？蚊子咬你，你还不是一巴掌拍死？”
罗密答不出来，小家伙一向嘴巴笨一点，答不出来，只得瞪眼睛。
罗非笑：“好了好了，车子借你，小气鬼。”他点点手腕上的电脑，接通自己的车，说出暗语“我爱法拉利”然后选择更改密码，举到罗密嘴边，罗密说：“芝麻开门。”罗非笑倒：“好，真有创意，通通是童话卡通。”
罗密挥挥拳，跑去看车。
天翼落后一步，问罗非：“有话同我说？”
罗非笑：“你拷贝我的蓝卡做什么？”
天翼呆住。
罗非用手指点他的胸膛：“你的那点小招术！别在我面前耍小聪明，我允许你用时，你才可以用！马上给我销毁！”
天翼涨红脸，嘴唇抖了几次，想出言哀求，可是罗非始终微笑，一脸看好戏就等你哀求的戏谑表情，那种感觉实在屈辱。天翼终于还是抬起手腕，找出蓝卡复制文件，点击彻底删除。
手腕跳出一个小锤子，在那文件上砸砸砸，平时觉得很有趣的卡通助手，现在只觉刺心。
好象真的有一件心爱的东西，在重锤之下被砸得粉碎。
文件粉碎，碎成灰，一阵风过，无影无踪。
天翼沉默。
罗非搂着他肩膀，亲热地：“想用的时候，只管来向我借，可是偷，是不对的。”
天翼轻轻挣脱，想了想，还是点点头。他可以再一次伸出中指，可是天翼是一个好猎人，他有着猎人的敏锐与直觉，也有着猎人的判断与忍耐力。天翼判断，他以后，还是用得着罗非，就象罗非用得着他。他点点头，好的，给大家留下一点退路，免得真有下次时，更加难堪。赵敏不是说，坚强也包括在必须妥协时妥协吗？
罗密坐在罗非的车上，手指不住轻敲桌子，有事无事，一脸笑容。他的车子小，只有座位，罗非的车里有桌子，宽大，足够他与天翼躺下来。
天翼静静地坐着，眼望窗外。
城里都是低矮的一座座二三层小楼，一片绿色，倒是城郊，楼高入云，一层层密密麻麻圈养着人类，取血用，制药用，食用，宠物，工厂包身工。每次在城市上空飞过，天翼都觉得窒息，这空中，可以形象地看到，他要对抗的，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机构。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人也象他，自十二岁已立志要反抗社会。
天翼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一双手，一粒砂想要改变沙漠。
罗密问：“你不开心？”
天翼回头微笑：“我还好。”
罗密讶异：“你要见到你妹妹了，要是我，一定高兴疯了。”
天翼笑了。没有解释。
应该高兴，可是今天发生太多事，天翼看了不该看的人与事，天翼看到的灰色与黑色太多，他无法欢笑。
王宫停车场指引罗密的车子停在草坪上，穿着白衣黑裤的女仆过来引路。
穿过草坪，只见一个短发少女身着便装坐在马上，正同一中年女子说着什么，两人都十分严肃，那中年女子脸色铁青，却尽力以平静克制的态度语气说话。那少女则毫不客气地以不字开头说话。
女仆过去，站在一边良久，不敢插嘴。天翼与罗密忍不住往走了几步，终于那中年女子转身而去，女仆才上前通报：“殿下，罗密先生来了。”
那少女暴怒着：“谁是罗密？”
女仆喃喃地：“是朱丽的哥哥的主人。”
少女想了一下，哼了一声：“老子今天不爽，谁也不见，带天翼去见朱丽，让那个什么罗密在外面等！”
女仆转回来，差不多是转头就看到了罗密，微微有点难堪：“罗密先生！”
罗密涨红了脸，差一点就要流下泪来，他一声不吭地站在那儿，直想有个地缝钻进去。
女仆苦笑：“罗先生请稍等，我带天翼去见朱丽。”
天翼冷冷地：“老子今天更不爽，罗密，我们走！”
一声嘶鸣，那少女已踏马过来，本来就有点倒竖的眉毛，倒竖成了倒八字，真象一只小狮子。她怒吼：“你好大胆子！敢在我面前说粗口！”
天翼怒道：“公主殿下，守约是美德！不管你是公主还是女仆，如果你不打算见我们，大可不必开口邀请我们，我们毫无损失！既然我们来了，你怎么可以说不见就不见。”
那小公主倒竖着娥眉，叉着腰，怒视天翼，可是瞪了半天，竟找不到话来反驳，竟气笑了：“朱丽说你是个刺头，一点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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