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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时,小月闷坐在一边,只喝了几口汤,不说话,也不吃东西。铭远和铭心拼上了酒,说:“你要还认这个家,还认我这个当哥的,就跟我喝个醉,谁不喝谁王八蛋。”小月脸黑得赛过了锅底,起身就要走。铭远蹭地站起来,拦住她,说:“你要是咱家媳妇,今天就得吃了这顿年夜饭。”小月冷冷地说:“给我让开,你有啥子权力来管我?我想走就走。你还好意思提这个家?我们跟爹分家,你就看不顺眼了。那这么多年,你又帮这个家做过啥?从小到大,铭心啥都要让着你,你上大学,你进城,你风光了。他呢,只有天天玩泥巴,这个家里啥活都要他来干,穷的是他,苦的是他。如今我们不想受穷了,我们要过自己的日子。你要不满意,你把爹接走啊,别光站着说漂亮话。”铭远拦在空中的手无力地放了下来,小月冲着地上恨恨啐了一口,出门走了。铭心追了出去,铭远也没去拦他。剩下父子俩,吃了顿没滋没味的年夜饭。
夜里,父亲生着闷气,铭远不耐烦,吼道:“愁啥子嘛,你再干两年,等我一毕业,就接你进城,跟我过。”父亲叹了口气,说:“你以后也会娶老婆,城里的女子,能容得下我这乡巴佬?”铭远道:“容不下你的人,我决不要。”父亲又叹道:“铭心可苦了。小月的心思,全在她娘家,啥好东西都往娘家搬。这小子一个人孤零零的,啥主意都拿不起来,说话还不顶放个屁。”过一会又说:“你不晓得,这几个月,他们两口子常吵架、打架。而今村里不少人出去打工,有些人不晓得咋弄的,就赚到了钱,回家来鼻子都翘到天上了。小月心高,就想跟着那些人出去。铭心却不肯,说是怀上了孩子,最少要在家里生下来再说。”铭远冷笑道:“想得倒挺美,城里的钱也不是留着给她去拣的。”父亲说:“我也这样说啊,城里人不比你精?还有穷人呢,你一去,就能拣到钱了?可是人家不听,说别人都拣到了,未必我就比别人笨,就拣不到了?这女子如今说话,能噎死人呢。”铭远就数落他:“你又不在她锅里舀饭吃,管她的闲事做啥?自己管自己就是了嘛。”父亲又说:“铭远,你就别逼铭心了,这小子也够可怜的。没娶老婆那会儿,他一副心思全为着你,为了给你弄点钱安心读书,他好几次去扛棒棒,最后一回连腿都摔断了,没送命就算万幸了。”铭远从没听说过这些事,这时听爹说起,眼泪几乎马上就要流下来,长叹一声,说不出话来了。父亲也叹息道:“铭心这小子就是命苦。”
这一夜,在稀稀落落的鞭炮声中,铭远听着父亲的长嘘短叹,久久不能入睡。
大年初一,铭远起得格外早,生了火,做好一大堆元宝(这地方过年不吃饺子、年糕,吃的是汤圆,称做元宝),才把父亲叫起来,说:“爹,我去叫铭心他们来吃元宝,你先看着火。”父亲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说出口。
铭远到了铭心的门口,看见门上已上了锁。怏怏地回到家,父亲说:“他俩回娘家了吧?”铭远阴沉着脸,说:“甭管他,咱们自己过年。”
本来为了给一家人增添一点乐趣,铭远多准备了几种汤圆馅儿,汤圆也故意包得有大有小,形状各异,为了跟大家开个玩笑,他甚至用一张菜叶包成了一个大元宝,他想把这个大元宝献给父亲,逗老人家一笑。然而铭心两口子没来,这些甜的、咸的、香喷喷的元宝,吃到铭远嘴里全成了一种味道——苦涩。父亲夹起那个最大的菜叶包,送到铭远碗里,笑道:“你这小子,咋包了这么个大家伙?”铭远勉强笑道:“本来是要孝敬您的呢。”父亲摇头道:“老天,我哪吃得下它,还是你吃吧。”铭远没再争辩,低头把它吃了。
父亲东拉西扯,说着张家的小子要娶媳妇儿了,李家的母猪下了好大一窝崽儿,胡家的闺女说了户好人家……铭远知道,父亲是怕家里太冷清了,没有过年的喜气儿,才扯这些闲话的。但是自己实在没有兴趣,也不知如何跟父亲扯,只得不时给父亲夹一个元宝,说:“爹,趁热再多吃一个。”
正没滋没味地吃着元宝,铭远嘴里喀嚓一声,咬出个钢蹦儿来,父亲呵呵笑了,说:“铭远,还是你运气好。好,好啊!”铭远的眼泪却唰地流了下来。这个钢蹦儿,他在包进汤圆的时候,做了个记号,本来是想给铭心的,希望它能给弟弟带来好运,然而弟弟根本就没来。
新年第一个清晨,铭远坐在家里晦暗的堂屋里,透过泪眼,看见弟弟铭心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铭远真切地感觉到,弟弟已经彻底不属于自己了。
以往过年,山村里总是很热闹,尤其是除夕,临近午夜时,远近鞭炮声声,此起彼伏,山鸣谷应,新的一年,仿佛就在这热烈的声响中爆出来了。今年山里的小伙子、大姑娘大部分没回来,许多人家的年都过得冷冷清清,人们对放鞭炮迎新年,好象也失去了兴趣。新年里,村里也听不到往年舞龙舞狮的锣鼓声。铭远无聊得受不了,好几次想早点离家回校。可是父亲佝偻的身影,又将他一次次留了下来。
熬到正月初三,铭远对父亲说想出去找同学玩几天,父亲答应了。铭远风一般飘出家门,匆匆往志飞家赶去。
登上山顶,铭远停下脚步,在上次送志飞的石头上站了一会儿。远远望去,志飞家的小山村掩映在一片竹丛中,村后一条小路,蛇一样向山上游过来,在树林中时隐时现。路上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走动,他们也许是去走亲戚拜年,也许去赶集。志飞这会儿在干吗呢?他不会也出门了吧?铭远一边往山下赶,一边却开始忐忑起来。
穿行在一片幽暗的树林里,小路两边是一堆堆的土坟,馒头一样重重叠叠着。铭远感觉有些不自在,不由加快了脚步。“哇——”身后突然一声大喊,铭远全身寒毛直竖,扭头一看,志飞在身后笑弯了腰。铭远冲过去,狠狠捶了这小子好几拳,“捶扁你这死小子,我让你坏!”志飞半天才止住了笑,骂道:“狗日的,你还真下毒手啊。”铭远没好气道:“活该!”随后又奇道:“你疯疯癫癫跑这坟堆里来干啥?”志飞得意地笑道:“我看见山顶有只呆头鹅在东张西望,就跑上来看看,呵呵,没想到真是你这呆子。”铭远哭笑不得,掐住志飞的嘴,骂道:“你这张狗嘴,啥时候能说两句人话?”冷不防志飞扑了上来,差点没把他扑倒,志飞一口咬在了铭远嘴上。好一会,两人才分开来,志飞嘿嘿笑道:“我刚才说的话好听吧?”铭远真拿这小子真没办法,笑道:“嗯,还不错,来,让哥哥也说句好听的给你听。”说着作势要扑过去,志飞却拉起他的手,撒着欢儿往家里疯跑,边跑边说:“好话回家再说。”
志飞父母和妹妹都不在家,说是去给舅舅拜年了。铭远问他为啥没去,志飞说:“早上起来,听到喜鹊叫。我就觉得你会来,所以留在家里等你。你相信吗?”迎着志飞闪亮的眼光,铭远胸中仿佛蓄了一汪温热的水,变得柔软极了,他把志飞拥入怀中,凝视着那双期待的眼睛,说:“我相信。”……
“中午我们随便弄点吃的,行吗?”志飞边穿衣服边问铭远,铭远说:“好啊,跟我你还客气啥。”说是随便,志飞却还是折腾了好一阵,炒了4、5个菜,把个屋子弄得香气缭绕,令铭远垂涎欲滴。铭远自己不会烧菜,便坐在灶台后,将柴禾一把一把往灶里填,为志飞烧火。一双眼睛,却始终随着志飞的一举一动转过来,又转过去。志飞这会儿没笑他呆,不时还冲着他粲然一笑。铭远问他笑啥,他总说没啥。
铭远从不知道,志飞竟会做出这么好吃的饭菜,嘴里嚼着一片炒腊肉,铭远脱口道:“好香!志飞,你给我当媳妇儿得了,那我就一辈子享不完的福了。”志飞白他一眼,说:“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午饭后,志飞换上一身脏兮兮的衣裳,铭远奇道:“你干啥?想去投奔丐帮了?”志飞笑骂道:“见你的大头鬼,我是想去鱼塘里抓两条鱼来晚上吃。”铭远连忙制止他:“行了,我又不是为了吃鱼才来找你的。”铭远知道,即便是过年,山里人家待客一般也就是香肠、腊肉,遇到贵客杀只鸡鸭也尽够了,鱼塘里的鱼,人们通常只养来卖钱,自己根本舍不得吃,志飞家的鱼,很可能就是为了给志飞挣学费的。志飞说:“少废话,跟着我去看看就行了,我又不让你下水。”说着把一个小鱼篓挂在了自己腰上,拖着铭远出了门。
到鱼塘边时,志飞身后已跟了一帮小孩子,个个穿着簇新的衣裳,嘴里嚷着“哦,志飞哥要抓鱼喽”。志飞脱了鞋,挽起裤腿,弯腰捧了些水浇在自己腿上,使劲搓了几把,嘴里哆嗦道:“狗日的,还真他妈冷。”铭远又劝道:“你就别下去了。”话音未落,志飞已左手抓鱼罩,右手握条细竹棍,跨入了水中。
冬天鱼儿都躺在水底睡大觉,打鱼人便用小竹棍划水,把它们惊醒,鱼儿惊慌逃窜时,多半会在水底搅出一串串浑黄泥花来,这时打鱼人就得眼疾手快,把手中的鱼罩猛地罩下去。鱼罩多用细竹条编成,状如圆桶,只是比桶粗很多,且上下都是空的,顶端绑一横杆,作把手用。鱼罩罩下去后,打鱼人便弯下腰,把手伸入罩内,抓住无处可逃的鱼儿。望着志飞在水中走来走去,娴熟地做着这一切,坐在塘边的铭远感到有些恍惚起来,眼前的志飞,竟化作了铭心的样子。
“呆子,接住”一团东西闪着亮光飞了过来,铭远手忙脚乱去一把抱住,却是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足了两斤重,噼里啪啦甩了铭远一身的泥水。一帮小孩子围上来,欢呼道:“好大的鱼,志飞哥,你好棒。”
志飞爬上岸,满脸得意地笑着,从铭远手中接过鱼,放入鱼篓,说:“够我们晚上吃了。”铭远苦着脸道:“你看我的衣裳,给你弄成啥样了?”志飞嘿嘿笑道:“谁叫你三魂少两魂的,活该。”有淘气的小子拍着手笑着嚷:“哈哈,呆子。”志飞一把将他揪过来,拧着耳朵训斥道:“呆子是我叫的,你得叫铭远哥,听见没有?再敢乱叫,我拧下你耳朵。”铭远也忍不住“扑哧”笑了。
到了家里,志飞赶走了一帮跟屁虫,给铭远找来一身自己的衣裳,舀了热水,让他洗澡换上。
铭远正冲洗着身子,突然有人从身后一把抱住了自己,铭远回过头,笑道:“你今天咋这么生猛了?小色鬼。”志飞低声道:“我不管你咋说,我现在就要你。呆会儿他们回来就不方便了。”天很冷,两具年轻的身体却很热,在氤氲的水汽中闪动着红润的光泽,纠缠在一起……
傍晚时分,志飞的父母和妹妹们回来了,见到铭远,都很高兴。晚饭有腊肉、有香肠、有辣子鸡、还有一道又香又辣的豆瓣鱼,昏黄的煤油灯下,屋子里一派欢声笑语,两只狗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争抢肉骨头,也显得很快活。
第二天起床时,志飞母亲抱怨儿子:“铭远来了,你也别整夜光说话不睡觉啊,你看看,你把人家眼圈都熬黑了。铭远还要住两天的,啥子话不能留到明天说么?”志飞坏坏地笑着,冲铭远吐了吐舌头。
早饭后,父母叫志飞跟他们去给一个表叔拜年,让铭远在家里玩,说他们吃了午饭就回来。铭远说:“没事没事,你们尽管去好了。”志飞不愿去,父母就骂他:“你一年半载难得回来,过年还不去,人家会说你不懂礼节的。”铭远帮着劝了一通,志飞答应去了,临走前给铭远找来几本破烂的杂志,让他翻着解闷儿。
志飞一出门,他两个妹妹便神神秘秘地笑了。铭远问她们笑啥子,小妹妹便笑道:“我那个表叔要给我哥说媳妇儿呢,那女子是他的一个侄女儿,也在城里读中专,我看见过,长得可好看了。”铭远淡淡地道:“哦,好事呀。”心里刚刚升起的阳光,顿时被翻滚的乌云彻底遮蔽了。
吃过午饭,铭远说自己要回家了。志飞的妹妹一再挽留,铭远说家里只有父亲一人,自己放心不下,一定得走。小妹妹说:“你不是说要住几天的么?”铭远勉强笑道:“我没说啊,是你爸妈以为我要多住几天,我跟你哥说了,这次只能住一天的。反正以后还有机会来嘛。”小妹妹又说:“那你等我哥回来再走吧,你这么走了,他回来要骂我们的。”铭远说:“不会,他晓得我要走的。再等下去,我回家就得走夜路了。”
来时轻轻松松,去时脚步沉重,一路上,看到熟悉的山坡、树林、岩石和飞瀑流泉,眼前总会出现与志飞同行时的情景,铭远的眼泪一次次淌了下来。
回到家,父亲奇怪地问:“你不是说要出去几天吗?咋这么快就回来了?”铭远说:“出去也没啥好玩的。”父亲说:“小七他们回来了,才来找过你呢。铭心跟他们打牌去了,你去不去?”铭远想了想,闲着也是难受,于是去找他们玩去了。
小七、黑子、山娃一帮人这次回来,带给山里人无穷的惊怪,村里也顿时热闹起来了。小七们人人留着长长的头发,穿着奇奇怪怪的衣衫,还带回来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让山里人看花了眼。铭远晓得那些衣裳、那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全是城市地摊上的垃圾,却也不去说破,他完全理解这帮伙伴渴望得到乡亲们尊敬、羡慕的心情。但看到这帮家伙果然象父亲说的鼻子朝天,铭远又感到好笑。见了铭远,小七等人虽不翘鼻子,但也没了过去的谦恭。
小七带回了一台黑白电视机,轰动了整个村子。可惜折腾了好半天,才调出一个台来,画面比黑豆都要糊。但这已经足够让全村人吃过饭就往他家里跑了。铭远进了门,根本没抬眼皮去瞧那台破电视。小七脸上明显现出了失望的神情。
铭远问他们在深圳做啥,小七失落的脸上又有了神采,比手划脚地说,他们都在一家大厂里干活,厂里有200来人,老板还是外国人呢。铭远问他们厂生产啥东西,小七说是服装,他们几人只是搬搬东西,每天就有十多块钱好赚。铭远暗想自己猜得没错,这些人也就卖卖力气而已,于是问:“你们这样打工,以后想做点啥呢?”小七说:“多赚点钱,回来盖房子啊。”铭远没再多问,心里却为这些儿时伙伴忧心起来:他们在外边混上几年,是可以回来盖座房子。可是他们看惯了都市的生活,还能安安心心回来住在那房子里吗?等他们的一身力气被榨光了的时候,谁又能安排他们未来的生活呢?
小七等人回来后,不到10天便又出去了,带走了村里人一大堆羡慕和嫉妒的目光。这一来一去,也坚定了留在村里余数不多的年轻人外出淘金的念头。
小七走后这些天,铭心家变得再次不安宁起来,铭远好几次听到弟弟屋里传来小月摔摔打打的声音,夹杂着小月怪铭心“没用”的咒骂。铭远听得心里难过,但是自己心里还有更难过的事,因此没心思,也管不来他们的事,只能当作没听见。
没等过完元宵,铭远也不等志飞,便独自返回了省城。
(十)
开学快一个月了,志飞一直没来过。铭远却已顾不得为这事愁闷,另一件事情更让他窝心透了。
上期期末的一天,老家干爹来学校看过铭远。这位当年的公社书记,如今已高升为县里一位局长了。干爹恪守着他的承诺,从铭远上大学起,一直负担着铭远的学费。当然,当年他资助铭远上大学,也上过报纸。
见到恩人,铭远既高兴又感激,便向秋锋借了几十元钱,带干爹到了校门外的一家小酒店,点了几个菜,陪干爹喝了一斤白干。干爹笑眯眯地望着铭远,说:“铭远真的出息了。刚考上大学那会儿,你见人就脸红呢。现在会说话,酒也能喝了。呵呵,好嘛。”铭远一边给干爹斟酒,一边说:“都得感谢您哪,要没有您,铭远哪能上得起这学?”对干爹,铭远是打心眼儿里感激的。酒足饭饱时,干爹问:“铭远,你毕业后打算留省城,还是回家乡呢?”铭远微感意外,搔搔头说:“毕业还早呢,我没咋想过。”干爹说:“也该早点做好打算了。听说想留省城不容易啊,咱又没啥靠山好找。要说回县城呢,其实也不错的。至少我可以帮你找个好单位。”铭远就迟疑道:“干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