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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觉得他那个人不大靠谱,陆寒桥欧阳柳戍他们全都有家有儿,就他到现在都不定下来。有的人,大概一辈子都是那么轻浮。”
蛮素对韩毓生的印象从一开始都不大好。他这人做朋友挺好,做恋人做夫妻那会疯掉。听说他在她的婚礼后就对漓漓展开攻势,蛮素更是无语,可是漓漓自己不拒绝,她做旁人的也没办法。
漓漓说:“很不幸我觉得我跟他是同一种人。这些年接触了那么多男男女女,我都不大相信爱情了,可是没有爱情的婚姻我又绝对没法接受。”
蛮素心疼地挽住她的胳膊,“爱情当然有的,你要相信。你发心就缺少信任,又怎么去认真对待一段感情呢?”
漓漓:“那你要我相信他的爱情呢,还是及早跟他分了另找一个?”
蛮素郁闷,“反正你不急着结婚,先跟他处着吧。反正,你不要对他动心就好。”
她那眉间的惆怅吸引了漓漓,漓漓坏笑着审视她,“听你的口气,好像是经验之谈?”
至此,蛮素和陆寒桥那点事漓漓全知道了。蛮素皱着鼻子懊恼地说:“我讨厌他因为知道点什么而做出违背本心的反应。你明白吗?你不许说出去!”
漓漓望着她一脸倔强的模样,心里痒痒,一把抱住她狠狠亲了一口,“陈蛮素,我怎么不是男的呢,不然我就要了你~”
假如的事最不靠谱了,蛮素一点不稀罕漓漓这种幼稚的假设,倒是漓漓死回来了她是真开心。可以想象,以后大概每个周末她都得陪漓漓出门逛街吃饭了。她还想着以后都要把吴心安叫上,三个人更热闹些。
十月底,蛮素又去了一次药店,买了鹿茸和西洋参,鹿茸给陈明远,西洋参给妈妈。鹿茸寄给陈明月,蛮素习惯性每次都会短信通知,明月也会在收到后就回复她。这次明月的回复除了鹿茸收到,还附带了一个消息,蛮素乍看久久没反应过来。
明月说陈明远要结婚了。
明月的短信内容太简陋,蛮素当即打电话给她。
陈明远的对象也是个学师范的,29岁,考师范一直没考上,在一初中学校当代课老师。相貌家境性格什么的都过得去,对陈明远的条件也不挑剔。蛮素心想陈明远论相貌论教书能力也该让人满意了,在城里的套房首付也早就付了,一直在用公积金还贷,并没给他增加额外的压力。
陈明远结婚也在腊月。蛮素有点恍惚。他要是快乐倒好,怕的是他存心将就,心里不快乐。
明月说:“这次鹿茸交给他,以后你就不要再送他东西了。毕竟,以学生的身份,你付出太多了也没道理。他也不能在结婚后再收你的东西了。”
“是他跟你说的吗?”
“嗯。”
陈明远的婚礼蛮素知道自己不可能去参加。没有立场。任何一个学生都可以师生亲近之名前往,唯独她不能。是她害他不快乐,她哪里有脸去?
按掉手机,蛮素趴在办公桌上,有眼泪一冒出来就渗入衣袖。
这是周一的下午,还有最后一节美术课,即使再难过也不能哭太久。预备铃响,蛮素收拾教具往教室赶,走在风雨廊里,远远就见一个高三段老教师和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并肩而来。远远就觉得其中一个身影眼熟,压住心里的震动,蛮素低眉看着自己教具,顾自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可是她听得清清楚楚,那个高三老师像故意拔高声音似的说:“林辰你第一个发言好吧?你当年就能说会道,今天由你当领头羊。”
熟悉的动人嗓音应声响起。“好,没问题。”
蛮素几乎要顿住,几乎想要回头好好看清楚,但是抹了抹眼睛,终是咬咬牙大步往前走。
高二的课,这群学生已经开始消极怠工。重点高中的学生没几个对美术上心,除非是美术生。蛮素给他们讲树冠的画法,让他们写生或临摹。她其实完全可以让他们自习,坚持给他们讲课不过是存着一点卑微的念想,想着总有一两个孩子愿意忙里偷闲画画消遣,或者单纯增长一下见识。
学生们了解她的风格,她不会讲太久,在黑板上演示给他们看,又通过幻灯演示,都不会太久。在不长的时间里看漂亮的老师画出漂亮的图还是蛮赏心悦目的,所以许多学生买账。只是让他们实操最后能交上来像样的作品的就没几个人了。
讲二十分钟,接着让学生自习或作画,自己看书。这是蛮素在高二段常用的课堂安排。但这回她心事重重,捧着书只是皱眉发呆。
下课铃响,蛮素手机也跟着震动。看着上头的陌生号码,蛮素冷冷想,他倒有脸打过来。
林辰就守在她办公室旁,做完演讲他就借口有事先走了,没离校,来蛮素办公室等了很久。见到他生龙活虎,衣冠楚楚,蛮素满眼是冰,冷冷的也不开腔,顾自进办公室拎了包就走。
林辰也不追,默默跟在后头。学生的人潮虽汹涌,他高出人群,也一眼认得出她的身影。
他邀她上车。她没拒绝。外面这么闹,不进他的车没法说话。车开出去,开到学校旁边一段路旁。其间两个人谁也没吭声。
蛮素攥紧拳头。她发誓如果他不说点人话她一定要揍死他。
他看起来有点愧色。“我找不到简衣……”
蛮素拳头攥得更紧,却蓦地红了眼睛。“你还知道找她吗?”
林辰垂头,“我很抱歉,那回是我做错了。我们出去喝酒……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
蛮素猛地扭头瞪他,“我原不原谅不重要,你怎么可以玩弄她!她还怀孕了你知道吗?你这混蛋!”她终于怒不可遏挥拳就打,打在他肩上臂上,自己泪流满面。
林辰很惊愕,一脸仓皇。他只当自己不该和简衣纠缠上,哪料一次就弄大肚子,更加无地自容。
“那,孩子呢?”
“打掉了!”
“她人在哪里?”
林辰从来精神奕奕的眼里竟隐隐浮出痛楚的红丝。蛮素气得无力,放缓了声音,“你不必知道。她跟你有那一次瓜葛受你一次伤害就够了。”
林辰忽地暴躁,“我想见她!我补偿她不行吗!”
蛮素比他更暴躁,“你早怎么不去找她,早干什么去了!你知道她有多害怕,她甚至想把孩子生下来……”
林辰怔怔。他最开始很后悔,唯一想到的就是断绝来往免得牵扯不清,只是后来越来越不安,觉得应该给个说法。
蛮素又说:“不要谈补偿,你给不了爱给不了婚姻,那就不要谈补偿。”
“我怎么就不能给!你以为除了你我就不会爱别人了吗!”
蛮素咬牙切齿,“就你这幼稚愚蠢的脑袋,简衣跟谁都不会跟你!”开门下车,她犹对着车里冷笑,“就我跟你什么都没有当年都被你家里找上门来数落讽刺——你家是有多么了不起,不过是多几个钱。简衣要是跟你牵扯下去,要被你高贵的母亲骂成什么样子?不要总把爱挂在嘴边,你这样的人我们奉陪不起!”甩上车门就走,满心委屈,捂住脸大哭。
蛮素只顾走,冷不防撞到一个人,那人却没避开,张开双臂把她带入怀。陆寒桥。他说好的接了兰亭在这条路上等她。她忘了。但一撞上他她就认得那是他的气味,也不抬头,头顶着他的胸口就放声哭。
陆寒桥抚着她,望着不远处那辆耀眼的车,温声说:“都过去了。”相信她会让一切都成为过去的。
蛮素抓着他的衣服,点点头。只是肩头依然颤得厉害。
他们还没上车,只听轰轰的几声,林辰的跑车绝尘而去。而蛮素忽然说:“陈明远要结婚了……”
陆寒桥忽然意识到,林辰可以被她很快忘记,而陈明远,却像一个魇。
☆、夫妻档
一个有凝聚力的家,家人之间是很容易互相感染的,无论快乐还是悲伤,家人往往是最先感应到你的人。陆寒桥和兰亭曾经自成一个小家,而蛮素参与他们的生活,这一天,她的痛哭让小小的兰亭也揪起心来。兰亭下车来到两个大人身边,捏着蛮素的衣服一角,怯怯地说:“妈妈怎么了?妈妈不要哭了。爸爸我们带妈妈回家吧。”
小孩子最简单了,你的快乐悲伤原因都还不清楚她就无条件融入你的情绪里去。陆寒桥不犹豫,把兰亭抱上车,带蛮素回家。
蛮素没有再联系陈明远那边,大哭了一场,再不提起。陆寒桥更不会提。那晚他问蛮素:“你是不是一直为选择我放弃他而遗憾?”
“是。”蛮素点头,毫无犹豫,面如槁木。
那天之后,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身体接触。秋寒日重,有时两个人偎得很近,但更近一步却再没有了。
这是一种极微妙的疏离,微妙到他们自己都有点恍惚。不至于互不理睬,陆寒桥接了兰亭还是会去等蛮素,会一起去超市,商量买什么水果,商量要不要给兰亭买套新衣服,甚至在睡前陆寒桥还会让蛮素看他最新翻译的文章,哪个句子有点怪蛮素还认真跟他讨论。更有,陆寒桥帮一个朋友设计宣传海报,图画素材也找蛮素帮忙画。
说起这位需要宣传海报的朋友,原来是陆寒桥一位主顾,找陆寒桥做过许多设计图,一来二去熟起来,有了交情。这次的宣传海报,陆寒桥是义务帮忙,两套方案,其中一套陆寒桥早就做好,第二套却比较费周章,他说没有蛮素完成不了。
陆寒桥要的是国画,要写意,要虫鱼花木。陆寒桥给了一句话:春日鱼肥,秋来蟹黄,梅子酸牙可酿酒,莼菜清口好做羹。要蛮素画的就是话里的东西。
毕业后还是第一次被人要求命题作画,蛮素没有底气,“我从来没画过你说的那些东西。”
陆寒桥泰然鼓励,“你只是没试过,又不是从来画不成。”
海报是为那位朋友新开的饭店做宣传用。蛮素有五天时间。
第一天。蛮素让张阿姨买了只大闸蟹回家养着。自己又特地查找影像、照片、前人画作。一天下来,茫无头绪。
第二天,一家三口出门吃晚饭。陆寒桥说,“不用急,先去店里看一看。”
店在一条并不很热闹的小街里,但小街紧连大街,并不荒僻。虽然冬天将近,梧桐凋敝,仍能想象春夏季节这里花木有多繁茂。蛮素知道这里毗邻CBD地有多贵,不用进店都能猜到那位朋友必然财大气粗。
店也并没多大,一间两百来平米的复式套房而已,才两张大圆桌,另有一条长方桌仅容三四人坐。说起来还没正式开张,但装修都已完毕,一些相熟的人已经来尝过鲜。陆寒桥说老板姓沉,可是出来迎接的主人却姓林。陆寒桥介绍,“林希文,林老板。”
林希文客气,“别见外,叫我老林就行。”
陆寒桥的朋友全都事业有成,蛮素接触下来个个都偏随和,这个林希文看起来却小小桀骜,虽然他的桀骜在他们面前收了起来,但蛮素想象这人在平时工作中必定雷厉风行杀伐果断。想不通这么个人怎么会有雅兴开一这么一家不赚大钱的店。等到掌厨的美女亮相,蛮素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店只是送给心爱之人的礼物而已。
老板——或准确地说是老板娘,姓沉,沉苏眉。见到这位老板娘蛮素不是不惊讶。她一直以为会掌大厨又崇尚传统的人年纪应该不小,这位老板娘名字听着很庄重,人看着却很年轻,羞羞涩涩,完全颠覆她的想象。
林希文亲自泡功夫茶,然后陪着陆寒桥入席,老板娘只管在厨房里忙。林希文对这个店颇有微词——女孩子整天泡在厨房做煮饭婆,他很心疼不舍,所以只准她一天做两桌。
陆寒桥陪林希文聊天,蛮素独自去逛,最后来到厨房外,安静地望着宽敞的厨房里漂亮的女人利落地干活。这个很会下厨的女人把这里布置成一个空中花园,好多品种蛮素都叫不出名字,有一些鲜亮得不似活物,蛮素还偷偷拿指甲掐了掐,结果掐出了汁水。至于该把图画成什么样子,看到其中一个包厢里质朴的长条木头桌、灰色青砖地,蛮素心里已有了轮廓。
这顿饭蛮素吃到了传说中的莼菜、醉蟹,也喝到了青梅酒,味道都很让人惊叹。听说老板娘的手艺得自乃父真传,最善中餐,尤喜欢研究旧传菜式。蛮素想到了完全走西式路线的西门,懂得专攻的人都是聪明人。
两个男人两个女人,外加一个女娃娃,没有喝酒,只是吃,清谈。临走时老板娘洗了蛮素席间不停把玩摩挲的一只手绘瓷碗,用纸袋装起让蛮素带走。店里的碗不是跑景德镇精选的就是从日本淘回的,精致不消多说,蛮素小心翼翼捧着,生怕打碎。
回家路上,陆寒桥问蛮素。“你觉得这个店能开得久吗?”
蛮素若有所思。“我要是商人,与人应酬,我会更喜欢这种地方。穷人吃实惠,富人吃意思嘛。”
陆寒桥哈哈笑,他极少这样笑。“富人吃意思……”他咂摸着蛮素的意思。
玩创意研究老菜式弄些新菜式,那是意思;追求最好的食材那也是意思;为了最有保障的食材不惜自己在城外乡下买地雇人蓄家禽养鱼种菜,那又是另一种意思了。而这些不是林希文的意思,是沉苏眉自己的意思。
“她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女人,大学志愿要念农林,林希文一度很心疼呢。现在很少有女孩子愿意念这种劳力的专业了。”
蛮素听得嘴角弯弯。她也觉得有意思呢。
这晚回家,陆寒桥搬出他的专用手绘板,那意思是要蛮素用起来。蛮素用惯真笔真墨,一下有点懵。陆寒桥遂一步一步教她。
蛮素很有几分笨手笨脚,一则工具陌生,一则因为陆寒桥突然的亲近。他为了让她体验压感笔的灵敏,直接捉住她的手划了几道线,动作需要,他在她身后很近地环着她。蛮素很不自在,嗓音干涩,“先这样吧。我明天再试,再有不会我问你。”
陆寒桥微微侧头——也只是微微而已,不然他的唇就要蹭到她的额角。他利落地站直,没有任何后续暧昧,帮她收拾好电脑,洗澡去了。
蛮素甚至小小心思浮动,以为陆寒桥忍耐不住,对她暗挑。结果就算躺下了陆寒桥也没对她怎么样。蛮素也没什么好失落吗,倒有点为自己会错意难为情。
第三天,蛮素最终也没能适应陆寒桥那高科技的东西。用惯真笔真墨,离了它们灵感枯涩。一间大书房,陆寒桥办公,兰亭看绘本,蛮素伏在他们练书法的大案上画画。
张阿姨隔天就会拖一遍地,地板很干净。蛮素只穿一双长长的针织袜,直接踩在地板上。她始终站着,一手撑在桌案上,一手小心下笔。
陆寒桥不动声色地望着蛮素。有几缕发丝从她额前垂下。伴随着落笔,她会有些小动作,间或咬唇、皱眉,挪一下脚。陆寒桥并不走近,她没停笔,他可不敢靠近她,跟她说话都不敢。画画这种事陆寒桥自己也不算门外汉——学设计的人怎么可能不懂画画,只是,在他心目中,蛮素才是纯正的画者。教她用手绘板,那是图方便;看她在纸上画,味道却是越看越说不尽。
蟹,青梅,莼菜,鲈鱼:四幅独立小品。
第四天,蛮素画完交差。轮到陆寒桥自己忙。
这是两人第一次合作完成一个作品。蛮素总算见识了陆寒桥工作起来有多专注。他不喜欢把任务留过夜。他的书房里从扫描仪到打印机什么都不错,所以他吃完晚饭就埋进书房。蛮素把兰亭和自己拾掇好,带兰亭进书房看书。陆寒桥对着电脑,没跟她们招呼。八点半蛮素送兰亭去睡觉,兰亭向爸爸道晚安,陆寒桥对女儿回了个微笑,“晚安。”马上看回屏幕。蛮素心忖自己真像个保姆,没有自己他要专注都专注不起来。
给兰亭讲了会儿故事,蛮素回头到厨房泡了两杯枸杞参茶,端茶回书房,陆寒桥正仰靠在椅背上抻筋骨。蛮素搁下给他的那杯茶。“你很拼。”
陆寒桥笑意盎然,“不拼哪能现在就完成。”
蛮素放下自己的茶碗,凑到他身旁欣赏。视线对上屏幕,心里顿时一荡。画面很简洁,大幅空白,居中一横才是她的画,被裁成圆形,是整幅画面中唯一的重彩,剩余便是陆寒桥最初给的那句话,以及LOGO。
蛮素凝着屏幕,而陆寒桥侧眸凝着她。她披头散发,姿态随意。冬天的晚上,她做过清洁的脸依然白皙细腻。
“一个画面丰富,一个很空。这就是我要的两个版本。”
陆寒桥暖暖的音色丝丝缕缕钻入耳朵,蛮素忽然站直,别过眼避开他视线。“很好啊。”她干巴巴地说,捧起茶碗就要走开。但腰侧被他一手揽住。
隔着衣服的厚度也能感受到从他身体传来的热。他起身靠近,从后拥住她整个人。他额头顶着她的发顶。“你最近还好吗?”
蛮素知道他想问什么,却组织不起语言回答。
“你真的很后悔嫁给我吗?”
他口里呼出的热气全都渗进她发间,痒痒的。蛮素心里堵堵的,“后悔又怎样,不后悔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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