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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晴的眼神往我身上望过来,我继续假装钻研磁带封面和内容,他说下去:『其实这家伙也没说自己是不是,别人问他的时候,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哦,』我装作听明白了似的说,『怪不得他看起来怪怪的呢。』
秦晴『呵』地一声笑出来,继续开着车,我不敢再说什么,突然间仿佛希望自己能象小学生怕被老师提问一样,把头埋在大书本下面。
秦晴好象也没注意到我的尴尬,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这家伙有套理论,认为所有的关于异性啊同性啊双性啊的词都没意义,世界上只有一个词,那就是性,每个人都有性需求,往性前面加什么前缀都是他妈扯淡的事儿。』
我『哈哈』笑出声来,想表示自己对这个傻逼的言论是多么地不屑,可笑声传进耳朵,自己都觉得象是被俘虏的战犯发出的干笑,那么无力和脆弱,很快就被车子的行进声音吞没,卷起来往窗外一扔,环线宽阔的马路上洒落了一地的无奈。
昏暗的灯光把整个酒吧渲染地有些沉闷,人也不是很多。墙壁上几幅比较大的电影海报,都是些所谓好莱坞大片。有幅海报只是半张脸,黑暗中一只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我和秦晴坐下的桌子,让我感觉有些不寒而栗。
秦晴和我要了两杯啤酒,闲扯了一会儿,秦晴突然眼睛往门口望去,小声对我说:『来了。』然后高举着手向门口挥动,叫了声:『Hi; Jimmy! Here!』我回头望过去,见进来的是一个老外,个子不高,穿着个皮甲克,冲我们摆了摆手,笑着走过来。
Jimmy走近,笑咪咪地拍拍秦晴的肩膀,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秦晴指着我对Jimmy说:『这就是吕霁。』然后又敲敲Jimmy的胸脯,发出『蓬蓬』两声,笑着说:『这个就是Jimmy Robinson!』
Jimmy伸出手来,我也伸手过去,他的手掌挺软,而且还有些掌汗,湿湿的,我说:『Nice to meet you。』Jimmy微微笑笑,微弱的灯光下他的皮肤有些泛红,瞧上去大概应该过三十了,不过脸上却没什么皱纹。他用很熟练的普通话跟我说:『很高兴认识你,吕霁!』虽然说得很熟练,但还是跟着老外说中文时摆脱不了的奇异腔调。
我抬抬眉毛,笑着说:『喔,你的中文真不错啊!』
『马马虎虎吧,』Jimmy耸耸肩,然后问我:『秦晴说你还在上高中?』他说秦晴的时候嘴里说不清楚,听起来象『亲亲』。
『是啊,高二,明年考大学。』我说,『你呢?你现在做什么?』
Jimmy坐下来,指着秦晴说:『在他们学校上学。』
『是吗?』我挺好奇,『那你学什么呢?』
『中文,混个文凭回国去蒙更多的老外。』秦晴在旁边打趣。
Jimmy一掌推过去,推得秦晴晃了晃,然后嘴巴里还跳出句北京脏话:『你丫傻逼!』虽然每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可连在一起时,他把一字一字交代清楚,不象是在骂人,倒好象是委员长在人大做报告。
『好好好,你老人家学的是中文,知道人家那个‘霁’是什么‘霁’吗?』秦晴笑问。
Jimmy转过头来问我:『‘季’节的‘季’?』
我笑着摇摇头。
『打破‘纪’录的‘纪’?』
我继续摇头。
『总应该给些提示吧?』Jimmy笑着问,眼睛一直盯着我。
『厄,』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赶紧回答他,『是雨霁天晴的霁。』
『哦!』Jimmy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好名字。』说完,脸上挤出老美式的兴奋,让我觉得更不舒服,
秦晴在旁边乐着,继续挤兑他,『你明白么你?哦什么哦,说半天你知没知道人家是什么‘霁’啊?
『就是《红楼梦》里面晴雯的判词嘛,你以为我不知道?』Jimmy坐下身来,一边招手让waiter过来,一边说着,『霁月难逢,彩云易散。』
秦晴捅他:『够了够了,不要再拽了,知道你是中国知识分子啦!』俩人互相捅捅胸脯,哈哈笑起来。
我望望这个皮肤泛红的Jimmy,还没想到这个老外还真够可以的,这么个偏字都知道,还掉个红楼梦的书包。
Jimmy向waiter要了杯威士忌,然后眨巴眨巴眼睛,好象想到什么东西,嘴巴里面重复着:『雨霁天晴,雨霁天晴……哎,你们俩的名字都在里面啦。‘霁’和‘晴’哦,好巧。』
我想想,还真是,秦晴的手指在桌上敲过来敲过去,说:『那可不是?要么你看我能昨儿个认识他,今儿个就把他带出来玩儿?』
我低头喝酒,呵呵笑了一声,没什么表示,余光里Jimmy凑到秦晴旁边,叽里咕噜讲了段英文。我装着把一口酒喝下去,仔细去听他到底讲了些什么,可实在听不大清楚,隐隐约约一个『illegal』传进耳朵里。
Jimmy讲完,秦晴一拳把他打回座位,呵呵笑个不停,嘴角又不由自主地往左半边的酒窝撇去,身子乐得抖个不停。知道他们是在说我什么,我故意装傻,问:『你们瞎掰乎什么呢?』
秦晴脸上的笑容一直挂着,说:『没什么,这个老外思想肮脏不学无术,你不要理他。』
我知道秦晴是敷衍我,也没怎么在意,喝了口啤酒,没说下去。
Jimmy嘿嘿笑着,把手里的酒杯晃来晃去,问秦晴:『今天你还约了谁?』
『没几个,叫了胖子和小罗,陈嘉华说他不一定,可能来可能不来,他再打电话跟我联系。』
『他是不是跟上次的那个人勾上了?』Jimmy眯着眼问秦晴,顺便抿了口酒,脸上挂满了笑意。
秦晴瞟了我一眼,对Jimmy说:『你怎么也开始跟胖子似的了?什么都要问?』
『问问而已,这个人实在有些过分,上次到现在有一个多月了,连个面也不露,肯定是有问题了。』Jimmy说了一大通,我发现这个老外说起话来虽然语调有些奇怪,可用词用句却地道得很,看得出来在中国呆得有些日子了。
『今天要是他来了,你自己问他吧,』秦晴抛给他这么一句,然后转过来跟我说,『今天都是些经常出来一起玩的朋友,呆会儿都会过来。』
我点点头,随嘴问他:『你的什么朋友?大学同学?』
秦晴还没回答,Jimmy在旁边猛插进话来:『都是他的狐朋狗友,你最好赶紧先走,到时候把你吓坏了就不好办了。』说这话时,他还在晃着自己的酒杯,桌面滴上了几滴威士忌。
『是么?』我笑着问,『我生下来到现在还没怎么被人吓过呢,那今天可要好好被吓吓。』
秦晴又使劲推Jimmy一把:『你个傻逼乱讲什么?』然后又对我说:『听这老鬼子瞎掰乎,你别当真了。』
『呦,又在欺负我们小吉米呀?』身后突然传来很尖利的声音,象锉刀刻在玻璃上,把我吓得差点离开座位,Jimmy和秦晴往我身后看过去,都笑起来,我转头,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我椅子后面,看上去都挺年轻的,前面一个挺高挺胖,穿着一件印着大骷髅的T恤衫,后面的那个矮一些,跟在前面那个胖些的人身后,看不见脸。
秦晴站起来,让了两个座位给他们,笑说:『怎么地了?我欺负小吉米你看了心疼了?』
那个胖些的没坐下来,伸出手去揉揉Jimmy的肩膀,说:『我们当然心疼了,小吉米疼不疼啊?』他的声音尖尖细细,象是正常的嗓音被他的体型给压扁了再传送出来,我望着他揉Jimmy的手型,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也说不清楚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们俩坐下来,秦晴来做介绍:『霁子,我来介绍,这位是江鸣路,你叫他胖子就得。这位是罗远。——喏,这位是吕霁。』
那个胖子剃着个端端正正的小平头,笑咪咪地伸过手来和我握手,说:『江鸣路,长江的江,共鸣的鸣,道路的路,他是罗远,罗成的成,遥远的远。』他尖利的声音加上极快的语速,把他们俩的名字一起报出来,我却一个字也没有记住。我笑笑,说:『我是吕霁,吕布的吕,霁是……』我刚想找个什么合适的方式把这个『霁』给介绍出来,Jimmy在旁边大声说:『他的‘霁’是雨霁天晴的‘霁’。』
他们坐下来我才注意到罗远,他个子不高,脸挺清秀,但散布着不少青春痘,头发软软地搭在前额上。我打量了他一会,他也望过来,四目对视,不知怎么,有些尴尬,我努力挤出点笑容,把目光转过去。
以前小罗哥哥在的时候,也经常跟他出来玩,和一些朋友泡泡酒吧吹吹牛。小罗哥哥认识的人多,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可却从来没有这次感觉这么奇怪。
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奇怪在什么地方,喝喝酒,聊聊天,和以前也没什么不一样,可怎么着都觉得好象气氛里弥漫着些其它东西,可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那个胖子话够多,说个没完,Jimmy也跟着不停地凑合。我偶尔跟小罗说上几句不着边际的客套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几句话下来,知道了胖子去年刚刚大学毕业,现在在家外企工作,那个小罗还在上大学,三年级。
时间在桌面上来回穿梭着的胖子尖利的声音和Jimmy的异国腔调中慢慢度过,酒也基本上喝得差不多了,胖子提议要去卡拉OK继续唱歌,Jimmy大声说好,说自己上次学的三首中文歌这次可以好好展示了,秦晴和小罗互相望望,说那我们只好虐待自己的听觉来换取小吉米的快乐了。
看样子他们是都要去,我看看手表,已经过十一点了,我有些不想去,抬头看秦晴,他已经和他们一起站起来了,望着我:『走吧,一块去嚎吧。』我说:『算了吧,我要回家了,太晚了。』秦晴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还没什么反应,Jimmy在旁边一把把我拽起来:『晚什么呀?一起去才有意思!』
被生拉硬拽拉到了附近的一家卡拉OK,一进包间Jimmy就和胖子一起冲向遥控器,噼里啪啦点歌,一口气的工夫屏幕上已经点了六七支歌了,看来这些家伙是经常来这里唱歌。
坐下来好长时间,秦晴见我不点歌,把歌本递过来,说:『怎么不点歌啊?让这些痴呆儿把话筒占据着?赶紧点。』
我笑笑:『在你这样的rock star面前我怎么敢张口唱歌?』
『咳!』秦晴笑着捶我一拳,『别这么装蒜呀,来,赶紧点……要么我们俩一起唱?』
『好啊,那你来点吧。』我把歌本递回去。
『我点了你可得唱啊。』秦晴接过歌本说。
那边胖子和小罗、Jimmy已经唱了好几首了,胖子讲话声音尖利,可唱起歌来却是正合适,他尽捡些极高的歌,高音部分仍然是游刃有余。从旁边望过去,胖子紧闭双眼,仰头握着话筒,陶醉在自己高亢的歌声里,俨然已达忘我境界。我转眼去看小罗,他坐在胖子身边,眼睛盯着屏幕,嘴也跟着在动,一只手搭在胖子的腿上。
我正望着小罗,秦晴在旁边问我:『我们唱老外的吧,怎么样?』
『唱什么?我可只会几首。』
『这里的英文的也都是些老掉牙的歌……』秦晴一边翻歌本一边说,『没什么好的,恩……有Bon Jovi的,怎么样?』
『行吧,反正就是乱吼,都一样。』
秦晴点了一首『I'll be there for you』,我笑说这是我小学时候听的歌,秦晴说那可好,更亲切了,唱起来肯定特有感情。
和秦晴一起唱歌,我基本上只张张嘴,跟着他哼哼而已,全是他在唱。大概Jimmy、胖子和小罗都已经习惯了秦晴的嗓子,没什么反应,虽然我昨天听过他的现场,但在卡拉OK里面听他的演唱感觉还是很不同的,他唱得真是很好,除了嗓子稍微嫩了些,其他方面都不比原唱差。
电视画面上是几个比基尼泳装的女孩在海滩上忸怩造作地走着,大红大绿的颜色堆砌在屏幕上,反而让人觉得反胃。下方的字幕不断地变换着,把歌词映在我的眼帘里:
I guess this time you're really leaving
I heard your suitcase say good…bye
Well as my broken heart lies bleeding
You say true love in suicide
You say you've cried a thousand rivers
And now you're swimming for the shore
You left me drowning in my tears
And you won't save me anymore
我的嘴唇在动,可是发不出什么声音,耳边传来的只是秦晴的歌声,把每一句歌词都清清楚楚地塞进我的耳朵,直到高潮的部分,我才用力和他一起唱起来,好象要把胸中的什么东西给叫出来:
I'll be there for you
These five words I swear to you
When you breathe I want to be the air for you
I'll be there for you
I'd live and I'd die for you
Steal the sun from the sky for you
Words can't say what a love can do
I'll be there for you
第二十八章
唱完歌出来的时候,夜越发浓了,三里屯附近却依然热闹,霓虹映着当空的星光,盘踞在我们走的这条街道上,已经很夜了,依然有很多人在我们身边来来往往,男男女女,搂搂抱抱,亲亲热热,象农村里大白天的集市。
我们五个走出卡拉OK的门,在这条夜色里的喧闹街上走着。
走过一家酒吧,里面突然霹雳般爆出一阵怪叫,叫声荡漾着扑向我们,酒吧门随即被当当两声踢开,几个脸红脖子粗的老外象饿鬼一样从里面扑将出来,拽住Jimmy,接着就唧哩呱啦开始喷唾沫星子,边乱叫边象老鹰捉小鸡一样把他往酒吧里面拉。Jimmy冲我们耸耸肩,看上去是被一群酒过三巡的朋友给碰上了。
秦晴见我还愣在那儿好象要等Jimmy似的,一把拽住我往前走,嘴里说:『这家伙的狐朋狗友装几个火车车厢都装不完,等他还不知道要等到那年去呢,我们走。』
胖子和小罗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就叫住我们,说太夜了,明天还有些事情,现在该回去了。跟我们说了再见,俩人随手叫了辆出租车,车门啪的一声关上,他们在里面冲我们招招手,出租车几声叹息,呼的一声撒蹄奔走,抛下一股汽油味旋在我们周围。我注意到他俩另外的两只手进门后就一直搀在一起。
剩下我和秦晴,一起往他停车的地方走去。我问他:『胖子和小罗住得很近?他们一起回去?』
『何止很近。』
『他们住在一起?』我问。
秦晴点点头:『是啊。』
『小罗不是还在上大学吗?怎么还和别人在外面一起租房子住?』
『这有什么?自己愿意住外面嘛,方便些。』
我『喔』了一声,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说。
秦晴边走边望我,问:『怎么了?』
我摇头对他笑:『没什么,没什么,我随便问问。』
『呵呵,』秦晴笑问,『是不是觉得他们俩之间不对劲?』
没想到秦晴会这么反问过来,我脑子里好象被一个没头的野牛用力撞了一下,我故意装做没听清他问的问题:『呃——什么?你说什么?』
秦晴抬了抬眉毛,跟我解释:『我是问你今天晚上是不是觉察到他们俩之间的关系有些奇怪?』
『没有没有,』我抢着说,好象要是说晚了就默认了似的,『没有啊,怎么会奇怪呢?』
我的眼睛是看着前面的,余光里能察觉到秦晴扭过头来盯着我,他的嘴角好象又撇到左边去了:『你要是觉得奇怪也没什么,他们俩本来就是一对儿。』
顷刻之间我的脑子被野牛撞了之后又被不由分说灌进三公升水银,我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对他说的这话作出什么样的反应,只好还是装做什么都听不懂的样子:『啊?什……么?你说他们什么?』
秦晴轻描淡写地说:『他们俩是一对儿啊。』
面对秦晴这样的叙述,我只能继续把装糊涂当作我的挡箭牌,笨拙地护在我面前:『一……一对儿什么?他们在一起工作?小罗不还是学生么?』
秦晴『哈哈』笑起来,把我的心笑得直发毛,好象蒋干盗书时听到周瑜梦话一般,他问:『你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啊?』
『什么呀,』我立刻为自己辩解起来,『我真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在说什么啊?』
秦晴继续笑,说:『他们俩都是同性恋,是一对儿,住在一起……现在明白了?』
『啊……哦……这样啊……』我的嘴唇和嗓子同时发干,把我所有的词汇语言表情都蒸发到这午夜干燥的空气当中去了,『呃……原来是这样啊。』
『你不会觉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