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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妍现在在合欢介绍的那个海外交流学院教授外国人普通话,因为是助教,加上孕妇的身份,所以工作强度不是很大。
她垂着眼睛喝汤,淡淡地应了句,“挺好的。”
许媛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斟酌片刻便向大家宣布,“对了,合欢买公寓的事情没和大家说起吧?”
众人都很讶异,“怎么?小丫头突然买房子干嘛?”
许媛解释,“只是一套二十几平得单身公寓而已,在梅安市区,房子我陪她去看过,户型不错,以后升值可能性很大。”她看了看仍旧有些不解的家人,继续道,“你们也说了,他们年轻人喜欢自由,有些自己的私人空间也不是坏事吧?合欢现在工作稳定,我们给了首付之后,她自己还贷没什么压力。”
许妍突然问:“买的是哪儿的房子?”
“谢塘南路的清嘉水岸。”
许妍的心里蓦地“咯噔”了一下,她记起白天和自己的外国学生聊天的时候对方曾经提到自己也在清嘉水岸购置了房产,他显得很兴奋,告诉许妍因为他有朋友认识开发商,所以一套复式公寓打了九五折,优惠下来也节省下不小一笔钱。
他还对自己这个眼神温和笑颜美好的汉语老师说,“我还无意中见到了公寓的开发商,据说在梅安非常商界是个不容小觑的狠角色,原以为会是一个非常强势的‘白骨精’,却原来是个漂亮的妇人,名字很好听,宋澜。”
许妍料想到姐姐并不知道合欢公寓的开发商是宋澜,所以有些犹豫要不要告知她实情,正迟疑着,家里门铃响了。
外婆就近去开了门,刚打开就听到一把热情爽朗的男声响起来,“外公外婆,阿姨,许老师你们都在啊!”
外公放下报纸,老花镜下的眼睛眨了眨,“是小石梓啊?快进来坐,刚好我们在喝汤,你也一起来喝点。”
石梓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盒过来,还带了一箱上好的茅台酒,没多推辞便大咧咧地放下东西坐下跟外公寒暄,“外公外婆,真对不住,不知道你们回梅安来,没及时过来看望你们两个老人家。”转过头又对许妍说,“许老师还是那么漂亮,宝宝几个月了?”
许妍笑眯眯地说:“宝宝预产期下个月,石梓,几年不见我简直快认不出你了。”
“哈哈,他们都会那么说,说我身上沾染了太多……所谓的暴发户气质。”石梓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因为石梓是清园镇人,所以他们不难知道他的那段并不是很曲折的发迹史,高考后没读大学,在家捣腾起水产养殖与批发,清园镇靠在一个颇大的淡水湖边,水产品丰富且交通方便,而石梓聪明灵活又肯吃苦,渐渐就发了家。
他有钱之后并不像其他人那样要么变坏要么变得更好,他用他的财富只做了一件事——用来无限度地讨好苏花朝。
许媛他们不知道石梓这次登门的目的,外婆给他盛了汤又切了水果,“石梓你吃饭了没?没吃的话外婆再给你下碗面。”
石梓连忙摆手,“外婆我早吃过了,今晚请朋友吃饭,吃完了过来的,”说着,他问许媛,“阿姨,合欢在家吗?”
“合欢去厦门出差了。”
“呃,她还在厦门?”石梓疑惑道,“已经半个月了吧?”
许媛很意外,“怎么,你知道她在那儿?她跟谁一起?”
石梓回答,“上次我在厦门谈合同,跟合欢碰过面,以为她已经回来了……”没待他说完,外公突然插话进来,“石梓你来了刚好,我最近一直技痒想要找个棋友杀几盘,楼下那几个老头太喜欢悔棋了没意思,我记得你下棋不错,不介意陪老头子下两盘吧?”
外公的打岔太过明显,许媛冷下脸,“石梓,你还没回答我,合欢跟谁一起?”
石梓很为难地支吾着,“阿姨……这个……”
许媛立即拿起手机,教师的威严显现出来,她的眼底浮起一片寒冰,“不说也行,看来我们家是在集体瞒着我吧?我自己打给合欢问清楚好了。”
“哎,这样不行啊!”石梓情急之下把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宋羽柏,合欢跟宋羽柏一起。”
漫长的沉寂之后,许妍首先开口,“姐姐,你别生气,其实我们都知道,注定要发生的事情,我们只能由着它发生。”
包括注定要遇见的人,注定要缘起的感情,注定的分离与重逢。
其实人在命运之前,能做的事情,原本并不多。
合欢此时正和宋羽柏在超市买东西,她执意要把可乐带着,于是两个人只能偷偷地把可乐藏在合欢的大包里,只微微露出半个脑袋,混入人流中带进去。
可乐很乖地蜷缩在包里,探出头无比新鲜地打量着这个从没来过的新环境,合欢摸摸它的脑袋,对推着购物车的宋羽柏说道,“小木头,我们回梅安的时候也养只狗狗吧?平日里我来养,如果我要出差,就放到你那边去怎么样?”
宋羽柏想了想,“我觉得外公外婆应该会比我擅长照顾小动物。”说完,他注意到合欢的眼神有些迷茫,便又补充了一句,“你的外公外婆。”
“可是外公外婆不和我一起住啊,我那儿地方有限……”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合欢立刻掩饰道,“啊,我的意思就是说外公外婆他们年纪大了,我不好意思麻烦他们帮我遛狗喂狗……”
宋羽柏眼睛微眯,一副疑惑却仿佛又了然于心的神色,“合欢,你知不知道你的掩饰功力很差?”刚刚小丫头眨眼睛的速度陡然加快,轻易地泄露了她的心事。
合欢很无奈,低头对可乐吐槽,“天呐,我怎么可以这么二!明明想好了是惊喜的,又被我搞砸……”然而此时可乐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对面货架上的香肠吸引,合欢的怨念被完全无视,只能愤而转向宋羽柏,一口气说出来,“就是我秘密地在离你住处不远的清嘉水岸买了单身公寓,以后我们也算是隔着两条马路的邻居了!”
她原以为自己告诉他这个“惊喜”之后,他起码要小小地开心一下的,却没想到宋羽柏却渐渐锁紧了眉头,原本想要去货架上拿果汁的手臂也顿在原处,他转过身不确定地问了句,“合欢,你刚刚是说……你在哪里买了公寓?”
“就是那个房价吓死人的清嘉水岸。”合欢看着他异样的神色,感觉到包里的可乐有些不耐地扭着身子,她安抚了一下小狗,问宋羽柏,“怎么了啊?”
没待宋羽柏回答,她包里的电话响起来。
许媛的声音不复平日的冷静与沉着,像是在沸水里滚过一遭,很冲,“欢欢,你在哪呢?跟谁在一起?”
“还在厦门啊,”合欢说,“妈你不记得了么,我昨天还跟你打电话汇报过。”
“你现在跟谁在一起呢?”
合欢不知道为什么妈妈会突然那么问自己,她抬起眼睛看了看宋羽柏,发现对方也正盯着他,两人的目光交汇了一下,合欢说,“妈妈,我一个人逛超市呢,怎么了啊?”
电话那头的许媛心里倏地像是被□一根刺似的,莫名地疼,不仅是因为自己的父母和妹妹集体向她隐瞒合欢和宋羽柏交往的事实,更是因为自己的女儿在过去经历了那么大的苦难之后,现在仍旧不管不顾地选择待在那个男人身边——哪怕要对自己的母亲撒谎。
许媛沉默了很久,好不容易将心里的积怨压制住没有爆发,她也强忍着不去揭穿合欢的谎话,只是说,“合欢,工作结束了就回家吧,妈妈想你了。”
挂了电话之后合欢有些茫然,晶亮的眼睛看了宋羽柏一眼,想要说什么却最终别过脸去,然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她并不是故意要像母亲隐瞒,相反,这些天她一直在斟酌着回去要怎么跟家人坦白。刚才在电话里不对妈妈说出真相,只是因为不想破坏了这次度假,那么多年来,他们好不容易才能无所顾忌地偷得这几日的浮生悠闲。
这时肩上一沉,是宋羽柏的手臂圈了过来,他一只手搂住她,一只手推车,边走边跟合欢说,“合欢,不要叹气,女孩子不要愁眉不要叹气,女孩子叹气就不漂亮了。”
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要害怕,有我在。”
人们总是很擅长用三个字的句子表达情感,“我爱你”、“我想你”、“我等你”……情话美丽得真像是糖果罐里包装精美又琳琅满目的甜美糖果,可是在合欢看来,这些精致耀眼的三字箴言远远没有身边这个男人的三字经来得更加情意绵绵,而他不过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有我在”……他已经在了那么多年,漫长到让她相信在以后更加漫长的时光中,他会一直在,在她看见看不见的地方,在她生命的边边角角里,在她人生的骨骼和血肉之中。
是那样一个,固执而又温柔的存在。
☆、所谓的爱
石梓从合欢家出来,打开车门看见苏花朝已经坐在车里睡着了,夜色笼罩在她脸上,打着一层暗寂的阴影,显出别样的难以言说的美感。
车发动的时候花朝醒了,看了看时间道,“唔,你去了那么久。”
“是啊,外公外婆还有许老师许阿姨他们都在,留我在家坐了坐,喝了些汤。”
她嗯了一声,问:“那他们知道了吗?”
“许阿姨知道了,立刻打了电话到厦门去,让合欢回家。”石梓顿了一下,问花朝,“花朝,你为什么不上去?”
夜色似乎更加黯淡了,车道两旁是暗寂的树影和光艳的彩灯,树影投到河中,混合着红色绿色交替的灯光,闪现出一片波光潋滟的繁华。花朝忽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带着些自嘲与嗤笑,“上去?上哪去呢?石梓,你觉得我现在还有什么脸面上去?”
石梓安慰她说:“不管别人怎么看,花朝,我一直相信当年你不是故意把合欢推到湖里的。”
“是么?你就那么相信我?”
“是,我相信你。”
“可是……当年我的确是故意的。”苏花朝侧过脸去看着窗外,石梓看不到她此时的表情,只听得到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有上次在厦门的餐厅,我也是故意的,故意把姜合欢推进游泳池。”
苏花朝没有理会石梓的反应,兀自继续说:“包括这次让你来姜家拜访,暗示合欢和宋羽柏在厦门见面的事情……都是我故意的。那么多事情,没一件事是无心,石梓,我就是那么一个可怕的女人。”
石梓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僵住,他整个人都陷在一个巨大的颠覆里,之前关于对苏花朝的一厢情愿的想象在此刻被她亲自否定,否定得片甲不留。
过了很久,石梓的声音已经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惊动,他问花朝,“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那么对合欢?”
苏花朝靠在椅背上,全身的力气仿佛被全部抽去一般,神色疲倦,说得却很坦然,“其实那么长时间过去了,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当年那场车祸,或许是因为这些年来颠沛流离所吃的苦头,又或许是……是宋羽柏吧?你知道人的贪念是很可怕的,它能毁了你,让你的人生面目全非。”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乎像是呓语,“真的是说不清楚,恨一个人一年两年之后,即使是没什么理由,也可以在以后的三年四年里继续恨下去的,因为已经习惯了。”
“所以你让我去姜家暗示许阿姨,合欢和宋羽柏现在在一起,然后使他们分开?”
“呵,你真的认为他们会轻易分开吗?所有人都知道,宋羽柏为了姜合欢,连那个如此光耀的‘宋’的姓氏都不要了。”她一直不对别人隐瞒自己对宋羽柏的渴慕,继续说,“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为了爱情和自己的豪门决裂的。”
石梓小声提醒她,“钱泽晔也为了你悔婚了。”
苏花朝的声音几乎接近冷漠,“那个不一样,其实钱泽晔在同意参加婚礼的时候就已经妥协了,我的出现只不过恰好击中了他内心里一直刻意压制的叛逆部分,跟所谓的爱没什么关系。”
合欢和宋羽柏从超市出来之后,将购物袋放进车后座,然后便找了个海鲜店点了大份的海鲜拼盘和大卷寿司,坐下来吃夜宵。
这是一家很小的食肆,位置也不起眼,客人却很多,很多人结伴过来宵夜,随意地穿着人字拖大花裤子,点了热腾腾的食物,就着啤酒大快朵颐,酒酣耳热之余还时不时地抬头和同伴说上几句,不管对方有没有听清楚,又立刻低下头去吃东西。
这样的环境让人不自觉地就会感到轻松惬意,合欢转着脑袋四下看了好久,喝了一口大麦茶,有些兴奋地跟宋羽柏说道:“这儿的氛围让我想到当初刚去报社的时候,主编刚上任不久,每次我们做了好的头版的时候她就会带我们去聚餐,很晚了,一群人在街头大排档点了几大盆小龙虾和几打啤酒,又叫了烧烤,大家随便吃随便说话,有时候还能想到很好的点子。唔,抬头就对着星星和月亮,真的很开心啊!”
宋羽柏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激动的神色,眼睛里闪过一片暗涌,然后问她,“那现在还会再聚餐吗?”
“现在很少了哎,聚餐也是在所谓的高档酒店里点一桌子菜吃完之后转战KTV,因为有一次一个同事说是由于吃小龙虾住了院,所以之后就很少再去大排档了。”合欢很怀念那段记忆,“回梅安之后,因为没什么朋友,所以和一些同事关系很近,有时候也会一起出去吃东西,对了,我还带他们去吃烤鱼了!”
说到这里,她还特地停顿一下,跟宋羽柏解释,“就是高中的时候你带我去吃的那一家,你知道吗,现在那里要重新规划了,那片几乎所有的建筑都要拆除重建,可是很奇特的就是,那个烤鱼店却留下来了。”她啧啧地惊叹了两句之后自顾自地感慨着,“真是风雨不动安如山啊!”
宋羽柏自然知道那个店面“安如山”的原因是什么,但是他却没有说出来,这时老板娘端上海鲜拼盘,满满的一大盘放在桌上,几乎占据着整个桌子的一半面积,合欢顿时绽出笑容,“谢谢老板!”
老板娘很面善,乐呵呵地跟他们寒暄,“二位是来厦门旅游的客人吧?要来些啤酒吗?是我们自己家的私酿,可以免费给你们品尝。”
宋羽柏礼貌地拒绝了,“谢谢,我们一会儿开车回去,所以不能喝酒。”
等老板娘走后合欢立即表示不满,“宋先生,是你开车啊,干嘛把我的那份也拒绝了?”这时,一直在包里安静睡着的可乐醒了,睁着灵动乌亮的黑眼睛跟合欢对视,眼神迷茫又无辜,把合欢逗乐了,立即忘了啤酒的事,吐槽着,“可乐心里一定是在想,我是不是在做梦呢?是不是呢?怎么一下子就瞬移到海鲜店来了,呃……这真是一个美梦。”
宋羽柏看她实在是喜欢这只狗,便说道:“实在喜欢的话就把可乐带回梅安吧,回去我跟它主人说一下,我们把可乐过继过来。”
“啊?”合欢顿时疑惑了,“过继?”
宋羽柏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用的词语比较容易令人误会,继续说,“合欢,之前你不是说想要回去养只狗狗吗?就养可乐好了。”
“可是……”
“可是什么?”宋羽柏以为她是不想夺人所爱。
“可是可乐小朋友是个同性恋啊,而且还喜欢伪娘型的,在这方面的审美我实在不能接受!”合欢纠结了一番说出真相,“而且可乐是拉布拉多犬,我想养博美啊。”
似乎是在冥冥之中,可乐感受到了合欢对自己的嫌弃,小狗立刻怨念地别过脸去,水汪汪的眼睛注视着宋羽柏卖萌不止,却被对方残忍地无视掉。宋羽柏几乎没有任何考虑就答应了合欢,“好的,等你清嘉水岸的房子拿了,我们就一起去选只博美。”
他刚说完,可乐就一个鲤鱼打挺从包包里翻了起来,接着一头扎进合欢怀里扭着屁股呜呜叫唤着,愿望落空之后的悲鸣。
合欢惊讶于它突然爆发的热情,有些得意地对宋羽柏说,“看吧,我们可乐也是会傲娇会卖萌滴!”
而宋羽柏下一句话却惊的她差点失手将怀中的小狗摔下去,他说:“合欢,你不知道吧,那个清嘉水岸的开发商是我的……妈妈。”
宋羽柏的声音在合欢耳边响了很久很久,好像被人录了音在她耳边一直重复似的,尤其是尾音——“妈妈”那个词语,像一个大大的惊叹号,横亘在合欢前面,逼迫她必须正视。
隔了好长一段时间,周围喧杂的声嚣重新炸入合欢的耳膜,她小心地把可乐在自己腿上放好,抬起脸跟宋羽柏说:“没关系啊,那套公寓是我和我妈一起选的,家母都没意见……难道你要介意么?”
说完,她就拿了一个烤生蚝给他,自己也开始吃起来,“先吃东西啦,我肚子好饿。”
两个人就埋头吃东西,沉默了一会儿,合欢听到宋羽柏说:“合欢,我没介怀什么,只是听你说在清嘉买的公寓,有些惊讶。”
合欢头也不抬,“惊讶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