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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迂回的路-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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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岁站起来垂手低着头。

  “你是新来的司机?”  

  管家连忙说:“二小姐,你想到哪里去,我叫老张送你。”  

  “不,这年轻人闲着没事,栽我去会所射箭。”  

  管家无奈,向千岁使一个颜色。

  千岁听差办事,立刻出去把车子驶出来。。  

  红鞋儿上了车。  

  她说:“我认得你,你是老王的侄儿。  ”  

  千岁不出声,多讲多错,不讲不错。

  “给了你名片,为什么一直不找我?”  

  千岁装聋作哑。  

  他这才看清楚她的容貌,同她姐姐一样,她俩得天独厚,五官秀丽,二小姐剪一个娃娃头,厚厚刘海垂在眉毛上。

  到了会所,她换上靴子,戴上护腕指套,取出足有她一般身高的现代钛金属强弓,走到空地。

  千岁意外的看到她脸色正经,英姿飒爽。

  师傅出来,指点她一二,她瞄准箭靶,手一松,箭飞出去,打在红心以外。

  她接二连三,一直练习,终于射中红心。

  那副弓箭固然不轻,她向站在一旁的千岁招手。

  千岁反而轻轻退后。

  她只得走近他,原来二十分钟运动已叫她大汗淋漓。

  漂亮女生出汗又特别美态,不过,千岁见过鬼怕黑,一朝被蛇咬,终身怕绳索,未免多事,他退的更远。

  二小姐没好气:“你到车里去等我好了。”

  这时,有人追上叫她:“可人可人,你在这里。”

  她叫邓可人。

  邓氏真是命名高手。

  千岁回车上静候。

  有人给他送来柠檬茶及火腿三文治。

  他停车之处正好看到网球场,同他一般年纪的男女不知为什么不上学也不上班,整个上午打球嬉戏。

  车上电话响,是管家找他,“二小姐不再用车,你回来吧。”

  回到邓宅,他也没空下来,载女佣去菜市场。

  叫可拉桑的女佣打听,“你几岁,做司机多久,结婚未,同谁住……”

  千岁不发一言回到邓宅。

  “喂,你是畏羞还是不理人?”  
第一章 




  他的货柜车驶出领岗口岸;转入较为偏僻的地区;不久就看到前方有车阻路;一个女子躺在公路中央;一个浑身是血;另一个衣衫不整;疯妇般张开双手挥舞叫喊:“停车,救人,停车,救人!”

  巨型的货柜车在公路上几乎无敌,他到底年轻,虽然听说过无数次这条路上会有千奇百怪的事情发生,但也不能见死不救,他缓缓驶停车子。  

  这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远处隐隐雷声。

  女子扶向车窗,满嘴鲜血,衣不蔽体,全身颤抖。

  躺在地上那个受了重伤只会呻吟,她们驾驶的小型房车撞得稀烂,滚在路边,车头正冒烟  。

  他触目惊心,立刻取出手提电话打紧急号码,接着,他推开车门下车  。

  双脚才站到车下,他想向那个女子伸出援手,忽然之间,那个子女抹去嘴角鲜血,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  

  笑,在这种时候笑?

  他正觉不安,脑后卜一声被重物击中,一阵巨痛,眼前金星乱冒,倒卧地上  。

  失去知觉之前,他还来得及听到有人喊:“快!快!”

  地上那个垂死女子一骨碌自地上爬起,这时,天上忽然电光霍霍,忽辣辣响起一个激雷。

  因祸得福

  他吐出一口气,接着什么也不知道了  。

  醒来时在医院的病床上。

  蹲在他身边轻声哭泣的是母亲。

  他握紧她的手。

  看护走进来说:“王千岁,你终于醒来了,警方要向你问话  。”

  王千岁轻轻问:“我的手脚俱在?”

  “你后脑缝了七针,头骨破裂,瘀血肿胀,医生已为你做过手术,可望全部复原,王千岁,你真是一个幸运的人。”  

  看护走进来说:“王。”

  他母亲听见看护那样说,又开始饮泣。  

  他父亲早已辞世,母亲只得他一个孩子,这几天不眠不休,担足心事。  

  警务人员接着进来问话。  

  王千岁把他知道的全部讲出。  

  那刚健婀娜的女警官笑着说:“你思路清楚,脑袋肯定无事,不必担心。”  

  千岁也笑。  

  “你可记得那两个女子的容貌?”  

  “年轻、好身段、染金发、满脸血。”  

  “你当时丝毫没有怀疑之心?”  

  千岁无奈,“道具、特技、演技都那么逼真  。”  

  警官点头“很难怪你,有许多司机上当受骗。”  

  “我的货车呢?”  

  “整个货柜车架全被偷走,只剩一个车头。”  

  千岁整个人跳起来,“什么?”  

  警官也惊叹,“贼公计,状元才,你可知货柜里装的是什么?”  

  “烟与酒。”  

  “不错,但我们怀疑还有一些别的。”  

  他举起双手,“与我无关。”  

  “我们明白。”  

  她站起来离去。  

  这时医生匆匆进来。  

  那也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脸若冰霜,“你是王千岁?”  

  千岁点点头,呵,这许多女子担当要职。  

  “我要与病人单独讲话。”  

  病人母亲只得退出去。  

  医生病历,看牢王千岁,“王先生,你染上一种因性接触引致的疾病,需要即时医治。”

  千岁张大嘴,又合拢,头顶似被人淋了一盆冰水。  

  “你因祸得福,若不是重伤入院,性病蔓延,一样致命。”  

  不留痕迹

  她的声音冷漠平静,把程度减至最低,但是王千岁吓得发抖。  

  爱滋病,他得了爱滋病!  

  医生瞪着他,“这么怕,就应当采取安全措施,不,你真正幸运,不是爱滋,但亦不能掉以轻心,需按三期服药,这病可以治愈。  

  王千岁像是在鬼门关上兜一转回来,满背脊冷汗  。  

  “还有,你得即时与女伴联络,叫她们立刻就医,迟者自误。”  

  王千岁低下头,这时他整个头颅羞惭发烫,一冷一热,浑身被汗湿透。  

  医生走出房间。  

  接着,亲友来探访他,王千岁十分羞惭,闭上双眼,佯装睡着,不去招呼。  

  很快,他们也散去,病房静了下来,千岁看到一包包桔子,一包包起,大约百来枚。

  一星期后,他出院了。  

  王千岁是夜更货柜司机。  

  他走一条又长又迂回的路。  

  这条路,同孙悟空当年跟随师父取西经的路一样,充满妖魔鬼怪,每次都叫他心惊胆战,全神贯注。

  他一考到货车驾驶执照就走上这条路。  

  大伯开设一间小小车修厂,三叔是个著名富商邓树桑的私人司机 ,他自小不喜读书,七八岁时腿还不够长踩到油门,已经坐上司机位扭动驾驶盘,嘴巴呼呼作声。  

  十三四岁已开得一手好车。  

  成年后他在三叔介绍下去做私人司机,半夜去接太太,年轻寂寞的她喝醉酒,一直哭泣,他转过头,她伸出双臂搂住他,被管家看到,第二天便遭到解雇。  

  大伯于是说:“你去开货柜车吧,收入好,辛苦不妨。”  

  王千岁永远不会厌倦开车,黑暗的公路上,俗称猫眼的反光灯一闪一闪,许多已被撬起偷走,但仍然似不住朝他眨眼,劲风朝他面孔扑来,他觉得畅快,平日的屈辱仿佛得到申诉。  

  巨型货柜车在公路上是无敌霸王,社会身份卑微的王千岁一坐上驾驶位便自觉迅速升级。  

  那种快感难以形容。  

  痊愈后他在白昼驾驶车再往那条路驶去。  

  当日出事地点,一丝痕迹也不留,各类车子呼啸来回,再也猜不到,一个年轻司机几乎在此丧命。  

  他回家去。  

  大伯叫他去相见。  

  修车行叮叮当当,永远有人在敲打烧焊,化学品奇怪气味漫溢厂房,在学校实验室做一格冰都戴保护镜,在这个地方却肆意而为,反正从未发生过爆炸、火灾或泄漏毒气。  

  大伯放一张长凳在门口,叫千岁坐。  

  他笑笑说:“千岁你不赌不嫖不烟不酒,其实算是个好孩子,不是你爱女人  ,而是她们不放过你。”  

  千岁的堂兄金源笑着叫过来,“换给我吧,死也情愿。”  

  科学怪人

  “忠告过你多少次不得在公路上停车。”  

  千岁不出声。  

  大伯说:“去年初实施廿四小时通开后,经领岗口岸过境人次劲升四成,使该区成为跨境直通公路车及十四座位的肥猪肉,我买了部车子,你去走这个线吧。”  

  金源放下手上工夫,走过来,查看千岁头顶。  

  “唷,脑袋真的开了花,缝得像科学怪人。”  

  新出短发绕过疤痕杂乱生长,三分趣怪,七分可怖。  

  “说,那两个女子是否像蜘蛛精?”  

  他推兄弟肩膀。  

  这时,一辆红色小跑车驶近停下,簇新跑车左门撞凹,分明是抢先出大路,与人相碰。  

  车门打开,一个妙龄女子下车,大伯连忙上去招呼。  

  金源轻轻说:“邓树桑的幼女,他们家车坏了总到这里修整。”  

  那女子穿白衬衫与窄脚牛仔裤,配一双血红色极细跟高跟鞋,整个人打扮得似时装书中模特儿,千岁别转头去,不去看她。  

  但是他觉得她在看他,且一直与修车行主人兜搭,不愿离去。  

  千岁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他本来光着上身,忍不住抓来一件破布衫套上。  

  他听到高跟鞋走近,连忙低下头,刚好看到那双妖异的漆皮红鞋儿。  

  她放下一张名片,“有空找我。”她说。  

  然后鞋子咯咯咯走开。  

  终于大伯过来问:“为什么不讲话?”  

  千岁圈起拇指与食指,松开,弹向那张名片,卡片飞出去落在一桶硫酸里,吱一声,冒出轻烟。  

  千岁站起来,“我回家去。”  

  “你有时间跟金源走走那条路。”  

  “明白。”  

  千岁除了驾车根本不想做别的事,他驾走一辆小房车,在公路上兜了好几个圈子才回家去。  

  家破旧但不狭小,真是不幸中大幸地,救火车够不上小路,宽敞老屋不能拆卸重建,自露台看出去,还剩一小片蔚蓝海洋风景,整年都有孩子在天台上放老式纸风筝,简直像上一个世纪风情。

  母亲正在拖地,看见他,怪高兴,这样说:“有人要借我们屋子拍电影呢  。”  

  “你答允没有?”  

  “我拒绝了,那多吵闹。”  

  “做得好。”  

  “千岁,我在想,你也该结婚了,你爸剩下些许积蓄,正好替你成家。”

  岁走到露台上,“人要有自知之明。”千岁微笑。

  “没有女朋友?”  

  “一个也没有。千岁走到露台上。”  

  “我看蟠桃对你就有意思。”  

  “她们都是一个式样:开头温婉动人,有商有量,天天跑来叫伯母,走得近了,脸色渐变,事事要由她作主,等到结了婚,除出娘家,不认别人,那时,男人正式成为家奴。”  

  他母亲忍着笑,“你都看穿了。”  

  千岁说:“只得我妈是例外。”  

  他握住母亲的手。  

  “我做了你最喜欢的鸡粥,来,喝一碗。”  

  “满肚子水。”  

  “路上吃得马虎,家里要吃好些。”  

  这时,有人敲门,一个少女探头进来,“千岁哥在家吗?”身段凹凸分明的她捧着雪白兰及水果来看他。  

  千岁的母亲立刻笑容满面开了门,“进来进来。”

  千岁又别转面孔门。  

  这一阵子他看见女人就害怕。  

  他站起来走到附近叫'欢喜人'的小茶室去吃酱油牛排,那种盛在热铁板上捧出来吱吱发声冒烟通世界都没有的美食,配上大杯檀岛咖啡,其味无穷。  

  女侍应叫安娜,同他很熟,趁没有客人,坐在他隔壁桌子上抹糖瓶,有一句没一句问他话。  

  “寂寞吗”,“晚上做些什么”、“看过那套叫《心事终虚话》的文艺片没有”。。。。。。  

  平时千岁总是含笑不语,这次他觉得无比烦腻。  

  饱餐一顿放下饭钱就走了。  

  他想到医生忠告,把车一直驶出去。  

  过了领岗口岸,一样土地一样风景,不知怎地,却有一种荒凉感觉,白天看出去,乡镇路口摆着'按摩'、'洗头'、'槟榔啤酒'的木牌广告破旧乏力,一点说服力也无,与晚上闪烁的霓虹灯大不相同。  

  他停下车来过了领岗口岸。  

  店门都半掩着,一个壮汉嘴角吊着香烟诧异地迎出,“这么早?”他身边一条黄狗摇着尾巴。  

  千岁脸色凝重,他认得招牌:华美按摩。  

  他下车轻轻问:“小红在吗?”  

  “她们晚上十时才来。”  

  “我有急事找她”  

  “什么急事?”    

  千岁不笨,他笑说:“还钱。”    

  “我帮你转交钞票。”  

  “那没诚意。”  

  千岁数两百元给他。  

  “我去看看她可是在后边休息  千岁数两百元给他。”  

  半晌,一个年轻女子推开玻璃门出来。  

  她穿着极短体育裤、小背心,露出青黄色干燥皮肤,白天看去,像极营养不良,同晚上化了妆完全不同相貌。  

  “你是小红?”  

  那女子点点头,伸出手去拿钞票。  

  “我是你人客。”  

  她一怔,耸耸肩,一点表情也没有。  

  “我有病,由你传染给我”  

  她一听就跳起来想反驳。  

  他按住她,“我只怪自己,我不是来算帐,只是警告你,你得去看医生。”  

  她牵牵嘴角。  

  太阳光下的她头发枯燥,大黑眼圈,嘴角有明显脓疮,千岁不敢逼视。  

  她静下来,仍然一言不发。  

  “我把话说完了,再见。”  

  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他站起来上车。  

  只见一条路上都是因运而生的招牌:'中西'、'美人'、'温柔乡'、'仙凤池'。。。。。。  

  他记得去年秋天,他的货柜车驶过这里,只见师父与师兄们纷纷停住,笑着下车,撩起七彩塑胶珠帘,走进店里。  

  他正在观望,一个年轻女子捧着'华美'招牌走近,向他笑。  

  那招牌四周边有转动的红绿小灯炮,不住闪动,像圣诞节装饰,把女子面孔掩映得像个洋娃娃。  

  她穿着小背心短裤高跟拖鞋,肉质看上去光滑丰硕,只有十八九年纪,笑容可掬,“我叫小红,你,先生,收你五百块。”  

  千岁听说过可以还价,但是不知怎地,开不了口。  

  “下车来呀。”  

  他推开门下车,就这么一次,兄弟吹起来牛来,也好有个话题。  

  他锁上车门,跟小红进店。  

  他照规矩先付过钱,小小板房里故意挂着一盏红灯泡,照得职业女子肤皮红粉绯绯,更加吸引。  

  那女子问:“有没有女朋友?”  

  他不答。  

  “为什么到这里来?”  

  他想了想,忽然这样说:“这条路,走了千百次,愈来愈彷徨,都不知道往哪里。”  

  谁知那女子轻轻说:“通往我这里。”  

  “几时可以停下来?”  

  “现在先休息一会,我帮你揉揉肩膀。”  

  “我是一个穷家子,又不爱读书,我没有前途。”  

  女子格格笑,“你想太多了。”  

  他开了一瓶啤酒递给他。  

  他也觉得自己奇怪怎么会在那种时候说起那种话来。  

  那女子靠拢来。  

  那已是去年秋冬的事了。  

  他忽然觉得无比的寂寞荒凉,仍然撑着跑长途,时时唉声叹气,千岁认为那就是他未来的写照:一路上不住喝水诉苦想当年,吐完苦水又不忘告诉手足们,某村某屋里,有他新娶妻子,才廿三岁,明年初生养,是个男胎。  

  千岁觉得他们猥琐:什么都不懂,单擅繁殖,子又生子,孙又生孙。

  没想到年轻的他更加丑恶。  

  医生同他解释过,这种病,医好之后,十多年后,仍然可在血液中验得出来  ,是个终身疮疤。  

  他叹口气。  

  回到家中,堂兄正等他。  

  “去了哪里,等你大半天。”  

  千岁说:“你又没有预约。”  

  堂兄推他的头,“你是银行大班,见你还须预约。”  

  两兄弟结伴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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