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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解药。”男人终于说了第二句话,语气淡漠:“何况,以你的伤势,就算拿到解药又如何?你根本逃不出这个帐篷。乖乖把首级还给我,或许我还考虑让你活命。”
痛楚让少女低下头去,她喘息的动作明显易见。男人举刀无声地逼近,眼底全无怜惜之情:“你已经没有任何体力与我对战,放下那颗首级。”
“不要……你不要过来……”
少女虚弱的挣扎不带半点气力,男人举刀就要将她自肩至腰劈成两半的瞬间,却见少女的手自“狼母”的长发之后伸出,机关闪现小小的银芒,在他意识到不妙之前,三根细细的银针已经钉上他的胸口,酸麻的感觉急速扩张至全身,他震惊地瞪着少女露出惨白的笑容:“不是叫你不要过来了吗?公子?”
虽然还想举刀,手却已经不听使唤。少女丢开头颅艰难地爬到他身边,笑容凝出了冰冷的弧度:“你放心,我还不会杀你……我早知你不会给解药的,但是舒兰姐姐就不一定了……”
神智清楚,男子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半句话来,瞪着少女缓缓将他揽进怀里,慢慢地俯身贴近了他的耳朵:“你很惊讶?呵呵,我想也是。毕竟你不是撒蓝……知道吗?那个在这世上最了解我的男人早早就说过了,我是个不要命的疯丫头!”最后一句话封在他的唇上,伴随着少女临时喝下的一口水,全部灌进了他的肚子里。
这正是舒兰满面喜色,拿着单于金玺掀开帘幕时,落在她眼里的景象。
“……阿奴……”
对着公主一哂,少女当着她的面,再度用嘴哺喂了男子一口水,为了强硬撑开男人的嘴,她甚至以舌伸进了男人的口中,一口一口,硬是将手中杯水全部喂给了男人。在此同时,架在男人脖子上的弯刀,却也森森警告着不准舒兰公主接近一步。
放下水杯,少女朝着公主伸出手:“给我解药,舒兰姐姐。”
垂眉望着男人晶亮的眼瞳,舒兰公主终于答话,语调平静:“我没有。”
少女低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要是公孙公子毒发,你就陪着他一起死,但是只要他有希望灭了赤罕,你就不会给我任何机会救活任何人。”
“姐姐,你知道‘恨双绝’是什么样的药吗?”伤口的血流已经湿透了她半边衣物,少女顿住,喘息了一会,才终于打起精神再度开口,说的却像是毫不相关的话:“不知道吧?我想公孙公子知道的也不多。”瞥了男人一眼,她笑了起来:“这味药,是东霖皇室看谁不顺眼时专用的……它可以一点一点,加在饮食里头,让中毒者日渐衰弱,自然死亡。要是急着想看结果,就用足量调在水里,两杯下肚,就此长睡不起……”
再休息一会,少女的脸色愈青,眼神却愈亮:“若是希望对方死得痛苦一点,就加在酒里头,正如你看见的,死者全身抽搐、口吐白沫,最终脱水而亡……可是还有最狠的,不晓得你们夭知道?”
舒兰神色一寒,望着少女一刀戳穿摆在身边的酒桶,一泓泛着酒香的液柱喷出,落在杯里。
“一杯水、一杯酒,不管哪一杯放了‘恨双绝’都没关系,喝下去的人不会死,可是五脏六腑将日日如火烧,直到他彻底发狂,自剖肚肠,将全部的血肉掏个精光……”少女笑了起来,拿起那杯酒:“我们来试试可好?听说药效很快喔!”
眼看着她喝了酒,又要凑近男人唇边,舒兰变了脸色,张口几乎就要喊出声来,却还是硬生生忍住,看着少女将酒喂进了男人嘴里。男人的眼神依旧的烈,公主望着望着,突然也笑了起来。
少女抬眼望她,却见公主走向水壶,连杯子也不拿,直接提起将剩下刚好一杯量的水一口喝尽。药效还没发作之前,她走向少女,搭住了酒桶。虽然已经离得这样近,公主却没有夺刀救人的意思,她只是笑:“他会受什么若,我陪。但是解药,绝对不给。”
紧锁着眉头看公主以唇就酒,眼看着她喝下一口,又一口。
少女突地放声大笑,笑得泪流不止,一边喊痛喊个不停。舒兰一愣,男人也一愣,少女则边笑边抹泪:“姐姐,你真是痴人。痴得好可爱,痴得好可怜!我刚刚喂他喝的水,除了泥沙和牛羊的粪便之外,什么也没有。那是我从水草地汲来的水,根本没有‘恨双绝’!”
舒兰脸色一白,向来从容的面孔第一次出现怒意,一声轻叱就要扑上前来,但是药效已经发作,她前扑不成,却掩着肚子开始向后缩。
“很痛吧,我的伤口也跟火烧似的痛得要命,非常了解你的心情呢,姐姐。”少女笑着,话声变得有点虚软:“现在吃解药还来得及喔!再拖晚一点,等药效扩散到全身,大罗仙丹也没用了。”
公主喘着,脸色愈青,额上的汗水愈聚愈多,咬着下唇已经出血。
“快吃解药吧姐姐。”少女的笑声已经变得低微,眼神却还清明如星:“我明白的,你可以为这个男人而死,但是,你绝对不会让他比你晚死。”
此话一出,舒兰神情丕变,立时咬住了自己的左袖珠扣;而少女的动作更快,刀芒闪过,公主的左手已经飞离了她的身体,一泓鲜血在空中划出了淋沥的弧线,伴随着公主终于忍不住的厉声惨叫。
伫着刀颤危危地起身,药效发作的公主、还有受制于银针的男人,都没有办法动弹。她走向断腕,抓下了腕上的珠扣,拖着脚步挪向帐幕的出口。血流在她脚下身后,一直拖曳开去。
还没能走到帐口,她已经倒了——倒在正好掀开帐幕冲进来的男子怀里,那是公孙祈真。
“阿奴,这……”书生瞠视着帐内一片狼藉满地尸首,甚至不敢确定倒在地上的族弟和公主是生是死:“我不放心你又赶回来,听到尖叫声——这……这……”
“解药……在这里……”将滴着血的断腕一丢,两枚珠扣塞进了先生的手心:“还好解‘恨双绝’的药量不用很多……你拿去放在能喝的水里,发给每个中毒者……还来得及的,就来得及……”没来由地一阵心酸,她落下泪来,在晕死之前,只说了两个字:“撒蓝……”
净琉璃《念奴娇·昭君》
第九章
你从没说过你会回来,也从没说过会永远留在我身边。
那样很好,因为你说了也没有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那就是唯一永远的东西。就算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活得下去,一直都是这样的,我不在意。
我谁也不在意。
“……是啊,阿奴。散蓝和述那带去的水或酒,是一样的东西喔!其实……说找到对方的藏身地这种话,也是我安排的。”
我为什么,要为这样一句话如此慌张?骑着马奔向大漠,就算只有那么矮矮片刻闪过的念头,但我竟然真的、真的想要去追你。
但是我赌你会回来,我的赌运向来是很好的。而且,你回来之后就是单于——既然是单于,怎么可以让你失了人民?更何况,‘那也是我的东西’。
我赌你会回来,我财你会回来。
但是如果你没有回来,如果你喝了水、喝了酒、或是两种都喝了……
细微的声调隐约,探在发着高热的额上,是一只满布着厚茧的温柔大手。
“血流得厉害,这回要是撑不过……”
“撑得过的,她的恶运向来很强。”
我不明白……什么叫做喜欢?
像皇娘那样,每日每日对头一帧愈来愈模糊的人像喃喃自语,是喜欢吗?像父皇或皇兄们那样,看到漂亮的宫人,不论男女一律呷玩欺弄,是喜欢吗?像那条狗一看到我就摇着尾巴兴高采烈,是喜欢吗?像西极宫女那样缠着我、黏着我,稍微和别人好一些便要发怒使嗔,是喜欢吗?
我喜欢过,谁吗?
“幸好,幸好你随队还带着医生……龙城的医生,几乎都被……”
“……不是我带着,是述那带着。”男子的笑容满溢着悲伤、还有几分嘲弄:“赫连不肯喝水时我就觉得不对。当时本来想过,何不就让述那和他的百人小队毒发身亡,少了竞争对手,事情就简单多了……”
“……但你毕竟去救他了啊……”
“嗯,因为他有用。”男子淡淡一笑:“瞧,马上就证明了我的想法正确。”
死了也没关系,能够达成目的就好。
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在王谦那个老匹夫把我从西极街上捡回去以前,我在做什么?我是,我是可以为了一枚铜钱杀人的小魔头。可是为什么,我为什么在西极?好痛……肩上的伤好痛……还是……脖子的伤呢?
“今晚若是再不醒……”
“先生你去休息吧,我看着她就好。”
“但是你从回来以后一直没有好好合过眼……”
“没关系。也就这个晚上了……”
我想要权势,一国之君的权势。
我要拥有一个国家,一个属于我、可以随我调动军队的国家。
我要灭掉东霖,灭掉那个逼疯了皇娘、视我及其他女儿为无物、让我流落街头的父皇的国家。
但是为什么?我……根本没有在乎过那个成天喃喃自语的疯婆娘、连长相都记不住的臭老头、街头流浪的日子有趣得很,我很快活啊……为什么?我想不起来,我恨的是谁?
“阿奴……”用自己的身体包覆住依旧晕迷不醒的人儿,男子低声轻叹:
“你还没正式成为阏氏,舍得就这样死吗?”
为什么,也无所谓了。
如果你不回来的话……
我竟然为了自己以外的人哭了,好好笑……好笑得,不如死了算了……
怀里的少女突地没了气息,男子翻身跳起,僵硬地瞪看那张苍白的面孔。他的脸色,变得和她一样白。
“阿奴?”无法置信地再次确认过她的呼吸,他终于忘形地摇晃起少女已经瘫软无力的身躯:“阿奴!阿奴!阿奴!”
张开眼的时候,舒兰和公孙诚的处刑已经结束。死去的人归葬大地,活着的人带着难以抚平的伤,依然要继续活下去。
“阿奴呢?”
书生摇摇头,给了不算答案的答案。
一度在他怀里断气,却又悠悠转醒。但她是真的活了,还是死了?撒蓝兀儿也已经不敢确定。她变得沉默不语、面无表情。能下床走动之后,更常一个人晃出帐篷,坐在看得到远方地平线的高地,就这样待上一天。
撒蓝兀儿现在已经不是左贤王,而是单于了。
因着中毒失去许多部属,回到龙城又发现安雅已然被害,右贤王当下就放弃了单于位的继承权。而撒蓝兀儿及时发现水中有毒,又能当机立断转向天鹰山脉取水,顺道救了右贤王及其部属一命,他的阿奴更是全族的救命恩人,由他继位,当下再无异议。
这个单于位得来轻松却也凄凉,没有任何庆功仪式,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场接一场的丧礼。撒蓝兀儿亲口赐死唯一的胞妹及她深爱的男人,行刑则由桑耶主持。
虽是几乎让赤罕就此灭国的重罪,赤罕人民还是不愿接受向来深受大家爱戴的公主竟会下此毒手的事实。据说行刑处位在沙漠之中,没有闲杂人等围观。那一天,所有的赤罕人都愁眉不展。
这场人为的灾难,带走了草原帝国五分之一的人命。新上任的单于除了要安抚人心、慰藉生者,也得镇压附庸部落、应付虎视眈眈的南方农业大国,在士气一片低迷的此刻,任何轻忽都可能导致严重的后果。
撒蓝兀儿很忙,忙得脸上罩起寒霜。据说舒兰的首级送回他跟前时,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只是轻描淡写地下令将心疼曝晒野地,回头便和大臣们讨论起政事。
这样的撒蓝兀儿,只在问起阿奴时显现出一点点的柔软。即使少女现在对外界事物,显得有些漠不关心。
天色又暗了,循着书生的指引找到少女。她裹着一袭毛皮,一动也不动地蜷在高地上,清明的眼眸看不出情绪,沉默的侧影与记忆中的模样相比,令人恍然不知何者为真。
将一杯冒着热烟的肉汤放进少女手里,后者乖顺地接过开始啜饮,对他的出现却没有什么反应。
只是坐在她身边,他没有问也不曾催促她什么。星光一点一点地浮现在两人头顶上,牧民赶着牲口回来,却少了激昂而热烈的吆喝和问候,就连牛羊马匹的嘶鸣声,听来都带着点悲伤。
“撒蓝。”
少女突地唤了他的名字,这是自她醒来至今第一次对他的存在做出反应;青年有些惊讶地望着她,话声却是柔和的:“怎么?”
“我想了好多事情。”
“喔?要不要说来听听?”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她木然地摇头,望了男子一眼:“你可不可以抱着我?”
静了静,他挪向少女,小心避开她的伤处,将她小小的身子搂进了自己的臂膀之中:“这样?”
“……”突如其来的颤抖令他微微一惊,怀里的女孩轻轻抽气,像是在忍耐着什么。最后她摇头,不稳定地低语:“放开我。”
“……”不管她究竟在抗拒什么,他没有松手,反倒搂得更紧一点:“不要怕我。”
“我不怕你。”她略略挣扎着挣不开,也就算了,说话时眼神却变得有些迷离:“我怕的不是你,我是……我是……”她顿了顿,又想了很久,终于叹了一口气:“我想我是喜欢你。”
“……喜欢我,不好吗?”
“不好。”她皱眉显得惹恼:
“一点都不好。我只想利用你,彻底地利用你达成我的目的罢了,为此就算是当你老婆、为你丢命、毁容断手我都不在乎。只要能掌握你,让你为我达成愿望,死多少人我也不会放在心上——我不需要喜欢你!”
“……”说不上是觉得受伤还是有其他的想法,撒蓝兀儿苦笑一声,轻轻转了方向:“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要灭了东霖。”
怀里的少女斩钉截铁,撒蓝兀儿却不禁愣了一愣:“灭了东霖?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终于笑了起来,却笑得空洞无比:“我不知道。我从不想为什么,不需要去想。我只要立好目标,拼上全力去达成,不回头去看原因、不停下来去想理由,一直都是这样,没有任何疑问。挡在我前面的我就除掉、绊住我的我就踢开、能利用的就彻底利用,本来……都是没问题的……恨我的爱我的同情我的轻视我的……随便他们怎么想,这些人对我来讲,有没有都一样。”
“可是,我喜欢上你了。”
一句话如落在水面的落叶那般,轻轻缓缓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舒兰姐姐说你不会回来的时候,我竟然动摇了。本来你是死是活都没有关系,赤罕不能待了就到别的地方去,天下那么大,总有一个国家是我拿得到手的……”
声音渐弱,再次开口的时候,她的神色更加茫然:“可是我一想到你可能再也不回来了……突然间,东霖灭不灭无所谓了。我一直努力要去达成的目的变得不重要了,回头一看,我甚至……想不出来,我为什么活着呢?”
“我不该喜欢你的,不该喜欢你。”她用伤势比较轻微的那只手揪住了撒蓝兀儿的手腕,深深掐进了他的肌血之中:“被人喜欢是必要的——可是喜欢人是可怕的,我不要喜欢任何人!你为什么不去死呢?撒蓝?你活着回来了很好,现在为我再死一次不行吗?不行吗?”
看着怀里的少女渐渐变得狂乱,撒蓝兀儿反手抓住她低低吼了一句:“阿奴!”
少女一震,抬眼望了他半晌,终于慢慢恢复清明的双眸。低下头,她摇摇晃晃地起身,朝着帐幕蹒跚而行:
“我回去睡了。”
撒蓝兀儿起身,原想追上的,却跨了一步又停住。望着少女的背影,他缓缓皱起双眉,良久。
“是吗?我都忘了这回事。”撒蓝兀儿对着臣下一叹。原来照赤罕旧俗,他继位为单于,则前任单于的妻妾除了自己的母亲之外,都将成为他的妻室。但是舒兰下毒的方式,却是自上位开始一杯一杯地亲手奉给贵族,确认能主事的人全都中毒,才将剩下的毒药投进井里。
虽然在父亲的女人之中,真正有能力主事的的阏氏不过一二,其余都只是前代单于发泄色欲的对象,却因着阏氏的名位,全都逃不过那两杯“恨双绝”。
因此在他继位之时,前代单于身边的阏氏已经全部罹难。他身边的阏氏,可说只剩阿奴一人——即使外人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根本连情人都还谈不上。
“……一切照旧,小心别让西极人发现我们的情况。”对臣下做出指示,他面向公孙祈真:“先生,两国语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