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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走了。”转身走了几步,魏达依然能感觉到刘静的视线,从早上就一直在心里沉浸着的不安慢慢扩大,他忽然开始心慌,顺着小路快步往回走。
家里的大门开着,魏达的心里咯噔一声,扔掉手里的东西冲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狼藉,阎美琪正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用手聚拢散在地板上的水,魏达顾不上管他,转头去看床。
那里空空如也,只剩一根绳子,魏达的心猛地坠下去,走过去,茫然而无措的拿起那根绳子,绳子的一端还拴在暖气上,另一边的人却不在了。
“都没了,挨千刀的,都没了……”阎美琪大哭着,还在试图把已经渗入地面的液体聚拢起来。魏达扔下绳子跑过去,一把揪起她的领口,吼道:“我哥呢?”
“你们骗我……你们骗我!”阎美琪疯了一样的挣扎着,“你们就是想毁掉我才骗我,说什么他被绳子捆住了!你骗我!他明明可以自己解开绳子!”
魏达愣了,他忽然想起这几天吕宁注视着自己的眼神,和刚刚说的话。
那人在等着自己说什么,做什么。
原来那条布满针尖的道路并不是无路可退,那人在他身后铺了一条毯子,希望自己能回头看一眼。
可是自己却没有往回看,一步一步,执着而固执的将彼此刺得鲜血淋漓。
一步错,步步错。
他那时确实不会逃走,却被自己错过了。
魏达扶住门框,捂住自己的脸,发出低低的像是哭泣一样的笑声,然后,他看见门上插着的钥匙,魏达再次抬起头,望向自己的母亲。
“你想……对我哥做什么?”
吕宁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在这样的天气里,他穿有些厚了,但即使这样,还是抵不住身上的阵阵凉意。
插在兜里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伤口的嫩肉和衣服接触,钻心的疼。
发现那绳子能解开是很早的事。
开头魏达绑的太紧,他又挣扎的太厉害,手腕磨破了皮,麻绳上印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所以后来魏达绑的时候刻意的松了绳子,但是那人却不知道松的那点长度正好可以让吕宁自己把绳子解开。
这是很容易就能发现的事,吕宁当时甚至已经把绳子解开了一半,然后吕宁却犹豫了。
明明有机会逃走的,吕宁自嘲的笑了一声,为什么没有逃走。
他再清楚不过自己的个性,胆小懦弱,一有什么不对就想逃。弟弟就是认准了自己的个性,才一步一步把他逼到了这种境地。
这种个性已经深入到了他的人生,一辈子也改不了了。
如果那时马上离开,他恐怕再也不会回来,继续蜷缩在人群里,娶妻生子,安心的过着和别人一样的生活。
要是那样,他们之间,就彻底的了断了。
彻底的。
干干脆脆,一刀两断。
这种情况本应该是吕宁希望的……本来应该是高兴的……
可是心里却很疼,比至今为止所有的伤痛加在一起都疼。
吕宁是个懦夫,他懦弱的不得了,接受魏达已经用尽所有的勇气,他已经没有更多的力量来承受因为欺骗和暴力而带来的害怕恐慌和绝望。
这样的爱情,让他觉得恐惧……
可是……为什么没有逃……
面对着弟弟的执着和强硬,内心深处却抱着他能转变回来的侥幸心理呆下去。
那是懦弱者最后的勇气。
然而,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但那条路,越走越恶劣。
勇气终于耗光,这条路变成一条绝路。
“哥!!”
身后有跑步声传来,吕宁的手臂忽然被人抓住。
吕宁的手腕在隐隐作痛:“放手。”
魏达慌乱的辩解着:“哥,那不是我,我不知道她会做这种事。”
“放手。”
“哥……”
“你还想怎么样,再拴住我?”吕宁笑了,伸出手,问,“你真有本事囚禁我一辈子?”
手腕上的勒痕怵目惊心,魏达心里一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悔、伤心、心疼……
我爱你,可是却不知道,怎样才能传达自己的感情,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也爱我。
魏达的拳头慢慢握紧。
“哥,我……”
“不要这样了……”吕宁偏过头,他无法直视弟弟的脸,胳膊被人抓住,手腕蹭过兜口暴露在空气中,有风划过被磨破皮的地方,丝丝凉意顺着那块血肉,慢慢的渗入到五脏六腑,吕宁轻声说,“不要这样了,魏达,算我求你……饶过我吧……”
算我求你……饶过我吧……
吕宁活了二十多年,不曾和别人说过这样的话。
魏达怔了一下,想着他刚刚说的这句话,忽然觉得好笑。吕宁是弱性子没错,但他却从没用这种语气和别人说过话。
几年前,那人曾经用同样的声音和他说:你是男人。不能随便跟人求饶知道么。
就是因为对这句话的坚持,所以这五年受到怎样的屈辱自己都忍过来了,吕宁走了以后被那女人打、一个人在路边乞讨、被其他的小偷欺负。
靠拳头、靠武力、他没有向任何人求饶,坚持下来了,坚持到再次看到这个人。
可是现在那个和自己说男人不能求饶的人,却在向自己求饶。
自己,已经把他逼到这种地步了吗……
这是多么讽刺的事情。
握着吕宁胳膊的手慢慢松开。
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再这样抓着他,就会毁了他。
胳膊上的温度消失了,吕宁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魏达,你欠我一句话。”
魏达轻轻抬起嘴角,嘴唇动了动,平静的话却几乎用尽最后的力气:“哥,我爱你。”
吕宁苦笑了一下,慢慢将手放回口袋里,血肉和布料摩擦的痛楚令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没有再看魏达一眼,吕宁终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三十三、
这是医院第一次派医生出去学习,出发那天正好是周末,院方开了个欢送会,又包了一辆车送他们到火车站,车上派出去学习的人不过十几个,其余半数都是院领导和送行的同事。
大多数人都是送到车站门口就回去了,关系好的几个帮着拎着行李进了站。
车是始发站,提前半个小时进了站,还有富余的时间,几个人把行李放在车上,就下来和同事告别。
吕宁对这么大的排场有些受宠若惊,就算当初去上大学,也没有这么多人送自己。
老马笑道:“吕宁,下次回来,你就不一样了,你也真是的,没回来工作几天就走,你一走,以后我们又要忙死了。”然后看了一眼刘静,说了句一路顺风,好好注意身体,就走到一边和其他的同事告别。
见吕宁和刘静站在一起,旁边人都很有眼色的没有过来打扰他们。
气氛有点尴尬,有几个要上车的人边往车门挤边说:“别挡路,让开一点。”
吕宁拉着刘静往侧边走了几步。
刘静发现他拉着自己走的时候,依然习惯性的用大半的身子护着自己不被人挤到。
这男人依旧是细心又温柔,刘静低声说:“你这一走,就是两年……”
吕宁愣了一下,说:“嗯。”
“放假会回来吗?”
吕宁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摇头说:“不回来了。”
“一直都不回来了?”
吕宁笑笑:“怎么会一直不回来,等学习结束了,医院让我回来,我就回来。”
刘静垂下眼睛,周围的人都穿的短袖,吕宁却穿了件长袖衬衣,她盯着那人紧紧扣着的袖口,轻声说:“两年,我可以等。”
吕宁怔住了,顺着刘静的视线望向自己的手腕,那里的痕迹被遮住,完全看不见了。
手腕上缠了纱布,只要不活动手腕,连痛楚都不会产生。
人的身体是有恢复功能的,迟早有一天,那畸形的伤口会完全长好,变得和原来一样。
吕宁沉默了很久。
同事已经陆陆续续开始上车,刘静几乎以为那人是默认了的时候,那人却又开口了。
“两年的时间太长了……”吕宁挤出一个笑容,那句话说的很慢,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你是个好女人,肯定能找到比我更好的,我不值得你等。”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说出分手。
刘静望着吕宁,眼泪慢慢的溢出来:“哦,哦。”
吕宁的声音充满愧疚:“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说句不行还要想半天。”刘静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快走吧,快走吧,车要开了。”
火车开始鸣笛,吕宁坐在卧铺上望着那女孩,她正一边用纸巾擦眼泪一边往这边看,见吕宁望她,向他挥了挥手。
几个月以前,吕宁还打算向她求婚,还在脑中考虑了很久求婚要买什么样的戒指,在什么样的场合。
火车慢慢开动了,窗外的景物慢慢向后移动起来。
“嗡……”
口袋里面的手机震动着,吕宁拿出来看,是关系比较好的同事和领导发过来的,一起的同事都拿出了手机看,应该是群发的短信。
一路顺风。
好好学习,不要辜负院里的期望。
这就走了,记得多联系啊。
出门在外,你们几个人相互照应着点。
一路顺风,保重身体。
哥,你还会回来么?
……
吕宁一动不动的盯着那条短信,直到手机荧屏变成黑色,才像所有的力气都被抽掉一般,慢慢的捂住自己的脸。
……
“别哭了,别哭了。”医院的同事们手忙脚乱的安慰着刘静,有个憨憨的小伙拿出自己的手机,“要不然你也给他们发个短信。”
刘静抹了一把眼泪,笑道:“我没事。”
“没事就好,走走走,我们坐车回去了。”院里领导一声吆喝,众人说笑着往地下通道走。
下地下通道的时候,刘静突然站住了,哭的通红的眼睛直直的盯着站在通道台阶上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磨损牛仔裤的少年,低着头背靠着墙,平时总是泛着纯黑光芒的凌厉眼睛被垂下来的头发遮住。
送行的人三三两两的走光了,周围变得一片寂静。
刘静说:“那天,我都看到了。”
那天把东西给魏达以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顺着路往吕宁家走。
然后……看到了……也听到了。
一直以来,她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却不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当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的时候,就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不对。
女性总是敏锐的,她能察觉到那种挑衅似的敌意和充满恶意的捉弄。
有些时候,刘静甚至觉得魏达很可怕。
魏达和她以往所接触人都不同,他身上总凝着一种灭绝一切的黑暗感,从不经意的对话举动中流露出的压迫感和极端的想法。
很可怕……
他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格格不入。
她没法像他一样热烈而不顾一切的去爱一个人,所以她输了。
但是那人也没有赢,他本来可以赢的,却比她输的更惨。
“或许我没资格说你,但是,你……确实不知道怎样去爱人。”
刘静等了很久,魏达也没有说话,远处传来汽笛声,火车轰隆隆的驶过,魏达的脸隐藏在阴影中,刘静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他脸上没有泪,可是她却觉得他哭了。
那人身上的凌厉和咄咄逼人都不见了,只是站在那里,却让人觉得绝望而孤单。
似乎只要轻轻触碰,那个人就会碎掉。
刘静走下通道,火车经过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回荡,压住了高跟鞋的回音。
然后那轰鸣声逐渐远去,渐渐地,再也听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对文章有些修改(前面加点细节心理描写啥的)可能会造成伪更情况,所以一天差不多来看一次就行了》
三十四、
“铃……”
“这个病例具有典型性,回去好好看看。”随着铃声的响起,老教授合上书走出教室。
“有典型性,那下次一定会考,划下来划下来。”听到教授的话,教室里的人飞快的翻着书,找了一会儿,又苦着脸问旁边的人,“惨了,这个书上没有,我刚没又听清,他说的是什么药?”
“别问我,问吕宁,他听的最认真,还做了笔记。哎,吕宁,老师最后说的是什么药?”
已经走到门口,正在打电话的男人脚步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笑着说:“齐夫多定。”
“齐什么定?”电话里传来老马的声音。
“没什么,你继续说,那小子怎么了?”吕宁夹着书走出教室。
教室外面阳光明媚,刚刚下课的学生涌成人流向食堂和宿舍涌去,吕宁被人撞了一下,那学生抬起头看看他,说:“老师对不起。”
“没事。”吕宁笑着说。
混杂在人群里的吕宁并没有比他们大多少岁,看起来也不显老,却已经完全不像学生。
“……那小混蛋天天尿床,我和他妈每天睡觉都要轮流起来换尿布,真折腾,”嘴上全是抱怨,老马的语调却透着晚来得子的高兴和得意,几乎把认识人的电话全都打了一遍炫耀,“现在还不会说话,光啊啊的叫,哈哈哈,不过样子长得真好看,像他妈,幸好不像我,像我就完了,等你回来说不定就会说话了,马上就要摆满月酒了,哈哈哈,可惜你不在,要不然一定得来……”
“满月酒我是喝不上了,不过周岁摆酒我能赶上。”
“对啊,你出去都一年多了。”老马感慨了一下,笑呵呵的问,“在那边怎么样,有看上的人没?”
吕宁走进食堂,站在人群后面排队:“没遇见。”
“我说你啊,也一把年纪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结婚两年了,你怎么就不着急呢?人家刘静都找到新男朋友了。”
吕宁掏出卡在打卡机上刷了一下:“给我一个炒饭……她有男朋友了啊?”
“牙科的一个,挺憨厚的小伙。”老马还有点惋惜,“我本来还以为你们俩能成,这么好一姑娘,你俩怎么就分手了呢。”
“都过去的事了。”
“嘿……我都替你可惜,结果听你这语气你一点也不后悔。”老马愤愤的道。
“你的炒饭。”
伸出手接炒饭的时候,袖口因为伸展的动作往后移动,露出手腕的肌肤,吕宁笑了笑,接过炒饭的盘子:“没什么可后悔的。”
刘静重新找到男朋友让吕宁松了一口气,这一年多他都没有再打电话给她,为的就是干净利落的断掉这份感情让那女孩死了心。
换了手机卡,原来靠手机联络的人就好像真的消失了,就连老马也是像别的同事炫耀儿子的事的时候意外的知道他这个号码的。
“对了,你还和你弟联系呢吗?”
“……”拿筷子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吕宁从筷子筒抽出一双筷子,找了个座位坐下,“他之前说在外地找了个工作,现在应该去工作了吧,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随口问问。”
吕宁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手上的伤早就长好,连一点点的伤疤都找不到了。
现在,若是只看着这双手,绝对想象不到它原来遭受过怎样的对待。
不止是手,那人曾经在身上留下的痕迹,也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消退了。
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现在学习比原来轻松的多,一个星期只有几节课,每个月医院还会给发补助,住的是学生宿舍,环境不错。
在这样清闲的日子里,原来的那些经历,就像噩梦一样远去,吕宁有时候回想起来,觉得那些事情如同幻觉一样不真实。
一起来进修的几个同事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