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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我所知,战场上是没有姑娘的。”将士走几步,靠近他,伸手捋开了莫莫垂落的长发,一张似乎正在沉睡着的娴静面容。徐士冉不由得退了几步。
“稀罕,还真是位姑娘。而且就这么巧让你给碰上了。”将士扬了下眉毛,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紧张兮兮的小兵,背着手转身离去。
人群后面,一名将领骑着匹高大的马,浑身浸在如水月光里,他仰头观望着皎洁的清辉,面容比月色还明亮。
将士绕过包围着的兵士们,来到将领跟前,躬身抱拳:“禀叶将军,是个逃兵,还劫了位姑娘。”
第九十二章 玉漏莫相催(四)
叶仲宁收了被美妙月色发散的思绪,翻身下了马。兵士们纷纷让开一条路,烧得旺盛的松明火把照得林中空地多了层温柔的暖色,过渡着夜的清寒。
徐士冉不明事由地看着步步逼近的叶仲宁,惊慌得连连后退。他踩进了水洼,莫名一松手,背上的人滑落至积水的地上,轻盈似一片单薄的秋叶。早春冰寒的水迅速渗透了她的衣裳,穿心刺骨的冷。
莫莫睁开了眼。
青蓝的夜空映染了火把跳跃的红色,一双俯视她的眼眸里满是惊喜。相识的旧日面孔让她有了末路逢生的轻松喜悦,难抵的疲累再次袭来,她缓缓阖上了沉重的眼皮。恍惚间,身体远离了寒冷,柔软的怀抱里传递着他指尖隐约的温暖。
“她怎么了?”叶仲宁深锁眉峰,问着惊魂未定的徐士冉,抬手轻轻擦去莫莫嘴角的血痕。
“不知道,好好的就昏过去了……”惊慌无措的回答。
“在哪里遇见的?”
“我们是在一座小庙里碰到的,离这儿不远。”
小兵诚实的眼神让叶仲宁没再多问,抱着莫莫往战马走去。终是让他再次见到了她,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就此为曾经游离不定的感情作个沉实的交待。怀里温软的身躯是真实存在的,他抱着她,不愿意再放开。
叶将军表现出来的万般柔情让所有在场久经沙场的士兵们有了身离影疏的错觉,每个人的脸上呈现出松弛疲倦的神情,继而有人互相咕哝着开起了久违的小玩笑。
将士犹疑了半晌,跨前一步:“将军,那个逃兵该怎么处置?”
“先带他回去,听候发落。”
“那……还要继续前进吗?”
叶仲宁低头看着怀里的姑娘,嘴角牵出了几丝温柔的笑意:“不必了,人已经找到了。”
王傅胜抱着他的宝贝药箱子,匆匆忙忙地往叶将军的营帐赶。雨后路滑,他蹭了几跤,嘀咕了几句后稳了稳身子继续走。空气中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尽,强风吹得营地里的旌旗要破了似的,敕啦啦地乱响着。
他伸手撩开了帐帘,铜盆里的红萝炭烧得正旺,榻上的姑娘裹着毯子沉沉地睡着,披散着浓密如绸的黑发,安静而美好。
“这不是……”王傅胜拍了下脑门,惊奇地把视线转向安坐在榻边的叶仲宁,将军正握着罗姑娘的手,波澜不惊地看着自己。王御医“呃”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俯身查看。
“把脉,把脉。”王傅胜压低了声音示意道。叶仲宁放开了莫莫的手。
火光和烛光相互交织成一幅通红的画面,火苗的影子窜动在王傅胜的脸上,他的眉头越锁越紧,牵出了几道惹眼的皱纹。“没错……”他喃喃自语,扯过一张麻纸,利索地开着药方子。
“御医,她得的是什么病?”叶仲宁不解地看着御医麻利得近乎熟络的动作,仿佛他早已明确了病情。
“一言难尽啊 。”王傅胜无意多说,他快速地合上了药箱子:“我这就去禀报王爷。”
“等等。”叶仲宁挥了挥手,几名兵士唰地抽出了剑,齐齐整整地挡在帐门口,寒光闪得王傅胜咽了口唾沫。将军转身对着他,笑意盈盈地说道:“王御医先请留下。你还没告诉我她得的是什么病?”
“中了毒了。”王傅胜简短地说着,“我只能缓和病情,根治不了。”
“什么毒?”
“胡毒丝帛散。”王傅胜面露为难之色:“叶将军,我还是先去王爷那里。王爷受了剑伤,还等着我换药哪。再说了,罗姑娘……”
“罗姑娘就留在我这里。”叶仲宁不容置疑地说道。他背过身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榻上安睡的姑娘。炭火忽明忽暗,恍惚间似又回到了某个月光曳动清辉,笑容甜美的明媚夜晚。
王傅胜无奈地坐下,帐内闷热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挥动着手里的麻纸,扇着凉风,自语道:“最近是越来越糊涂了,越想越不对劲,大概是到了年纪了。越看越觉得罗姑娘像一个人,越看越像……”他自觉地住了嘴,起身道:“我还是煎药去。”
叶仲宁这次没有拦他,反而顺着他的话说着,清澈的眸子里波光潋滟:“我也这么觉得,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她像谁,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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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宫·玉漏》 第59节 易读
《媚宫·玉漏》 第59节
作者: 赵家西施
王御医看了眼叶将军,拍拍衣袖起了身,惯常地啰嗦着:“我还是煎药去,这病情可不能耽搁。回头,还得请教几位识得胡药性情的医师,他们比我了解。这人,走到哪都是学问,真应了那句老话:活到老学到老。”
“告辞。”王傅胜夹着药箱躬着身子出了营帐。帐外清冷潮湿的水气渗入了衣领口,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摇了摇头,轻叹着:“缘哪。”
第九十三章 乍暖还寒时(一)
一朝春雨如油,晨起时青石砖铺盖的院里道是露浓花瘦,燕莺鸣啾。王妈陪着叶夫人去附近的庙里烧香祈求平安,周吴唤了马车,顺手打理了下落满红英的台阶,关了府门。叶府安静地浸在如往的潮湿氛围中。
叶太傅穿了件青布简衫,站在园中打打闲拳松着筋骨。
太傅使一招不太到位的握势,收了拳,转脸冲着长廊角落里的躲躲藏藏的叶秋瑶叫道:“你给我出来。”
叶秋瑶颇为烦恼无奈的样子,磨磨蹭蹭地挪到他爹面前:“爹。”
“昨晚都读了哪些诗书?”太傅挺着身板,面目严肃地盯着小儿子。
“就是惯常的四书五经……”
“哪些是惯常的?”
“那些孔孟老夫子的书……”叶秋瑶无精神地拢着衣袖,低着头准备挨批。
“孔曰仁,孟曰义。仁是心,义是行。夫子述而不作乃无为,争甚么朝和夕,说甚么谋和计。但只今生今世,应能无愧天地;得一日争一日,方是丈夫真意。”叶太傅颇为沉醉地吟诵了番陈词,捋捋胡子看着垂头丧气的小儿子,睁大眼斥问道:“懂否?”
“说懂也不太懂……说不懂也不是,圣人说得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八九不离十的大道理,简单的事情都被他们说复杂了,深奥难测,容易让人糊涂……”叶秋瑶抓了下脑壳,喏喏了半天,看了眼太傅,放开胆子说道:“爹,我头都大了,我看我真的不是这块料。”
院里一阵穿堂风,抖落了缀在新绿嫩芽上的雨露,冰凉的水珠落了几滴在叶秋瑶的衣领里,他缩了缩脖子,胆战心惊地等着他爹的咆哮。
叶太傅愣了半天,缓过神来,竟没了训儿子的心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喟叹道:“当今皇上无嗣,我这太傅成了闲职。居家安宅,费尽心思地教出了你这么个儿子,不能说不失败。唉! ”
叶秋瑶听闻这一番话,暗暗庆幸没挨批,他舒了口气,小心地陪着话圆自己的场子:“爹,其实人各有所好,我读书不行,可能其他的……”
“其他的?你是我叶鸿儒的儿子,不奔仕途,还能干什么?难不成真的要当街扎灯笼卖?”叶太傅白了他一眼:“你就不如你大哥。”
“我知道我不如大哥,我也没拿自己和他比。人各有志。”
“你能有什么志?吃喝玩乐志?我看你是玩物丧志! ”叶太傅加重了语气,恨子不成器的愤愤模样:“你也算是念了这么多年的书,难道一点都没领悟到圣人哲学的要义?”
“其实,他们有些话说得还是挺有道理的……”
“说说看。”
“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
“小兔崽子! ”叶太傅气不打一处来,激动之余脱了鞋子,想向小儿子拍过去。叶秋瑶早瞄出了点苗头,转身溜得比兔子还快。
“你这小子,算是白养了你十几年! ”叶太傅戳着他的背影,气得咳出了声。
铜盆里的火苗活跃地窜动着,叶仲宁迟疑了下,一甩袖子把写好的家书扔进了火里。干燥的麻纸迅速地燃了火,青蓝的焰火爬过纸面,结曲着化了灰,火星四溅。他无意地朝榻上投了一眼,莫莫睁着初醒的眼睛正看着他,面颊嫣红如纷然盛放的三月桃花。
“公子。”她对他绽开疲累的一笑。
“你醒了。”叶仲宁在榻前坐下。这个亲昵的动作让她倏然生起一种抗拒感,脸上浮现尴尬的神情,下意识地往里挪了挪。这些,折射在他的眼眸里是凛然而生的距离感,由时间世事搭成的礼节客套,固执地架在两人中间,让他不知该如何逾越。一如她对他一贯的称呼:公子,诚然完美的彬礼客气。
“多谢公子救我。”莫莫抓着被角,看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
叶仲宁轻浅一笑,敷衍着落寞的神色。他不再勉强,起了身:“我去叫女侍来。”
帐外,飘舞的旌旗遮去了半壁月,晚膳后熄灭的篝火袅袅升起丝缕寒烟,吹出两三点星火。一名侍女从暗处隐出,臂上搭了件厚实的斗篷,面色沉静温和,低头迈着匆忙细碎的步子进了将军的营帐。
莫莫侧坐在榻上,拿着面铜镜,侍女站在旁边仔细地梳着她的头发,垂落的长发被束起,再用簪子簪好,镜子里的脸便多了几分精神。“你看,这样够好吗?”莫莫转身问着她,眸子明亮,充满期待地等着一个肯定的回答。侍女笑着点点头。
“是吗……”莫莫把着镜子,端详着自己稍显尖瘦的下巴,伸手轻轻地把耳旁的发丝拢到后面。过会儿就要见到他,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她这样想着心事,低头一笑。
侍女把斗篷披在她身上,扣系好,两人出了营帐。
空地上的冷风轻轻地刺痛着她的双颊,莫莫紧了紧衣襟。她欢愉的脚步如她此刻轻盈的圆满心情。与他阔别后,寂寥苦涩的相思终于在今时有了明确的补偿,有了新一轮待续的甜蜜。
她轻快地笑出了声,雀跃的笑语叩响在空阔的营地上,感染了几名路过的兵士。他们收了手里的兵器,侧目而视,尽量体会着她发自内心的轻巧的愉悦。
“莫……”一声低语似唤。
莫莫转过身子,眼角眉梢仍带着难抑的笑意。叶仲宁站在营外,高大的身躯在月下拖了个清浅俊逸的影子。风撩起了他的袍角,纷扬在月冷星凝的夜色里。
她的心里突地纠结了一下。曾有无数次,梦中楼上月下,他明亮依旧的眉目停留在她柔软的心底,浓郁纠缠似洋底密集的海草,欲罢不能地深深依恋着。灯明路尽,抬眼时宛若隔世,回首已是一身轻。
已经模糊的记忆最好让它更模糊些。莫莫回过头,继续向前走去。
叶仲宁返身折回营帐,帐里灯火未尽,榻上似乎还留着余温,齐整叠好的罗被方方正正地搁在一角。铜盆里的火已熄,黑灰里露出烧残的一角麻纸,上面遒劲有力的几个字:吾妻楚楚。他不禁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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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乍暖还寒时(二)
明月升高了一蒿,几点寒灯闪烁在被空阔黑夜笼罩的营地上,几名兵士牵着壮硕的战马走过,他们惊奇地发现莫莫像一只快乐的羚羊一般轻巧而羞涩地从他们面前掠过。
“王爷的营帐就在前面。”紧随其后的侍女伸手一指前方,透着温暖烛光的大营亲切地闯入了莫莫的眼帘,烛火隔着帐布摇曳,轻缓如姑娘异地相思的朦胧情绪。帐内人影绰绰,隐约游弋在灯火明朗处。他在里面。
侍女随行到营帐前,屈身一福退下了。几声马嘶响起在营地的上空,深远回荡如空谷回音。莫莫拢了拢鬓角被风吹乱的头发,一丝浅笑占据着弯弯的嘴角,双颊如烧。
帐帘在她面前被打开,躬身出来一个瘦削的蓝紫色身影,他清癯的面容犹邑着轻尘,斑白鬓发胜雪,只是那熟悉的神情在冷风徐徐的夜里也仍然彰显着不苟言笑的肃穆,构织着摄人的张力。
莫莫不由地向后小退了一步,顿时没了轻松的心情。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罗伏成,回忆里与其相关联的仅仅是在轻扬着霏霏细雨的黎明,遍地桃花掺杂依依柳枝,他站在河岸眺望远方,一个着布衣长衫的微佝背影。
她心乱如麻,嗫嚅着小声地唤了声:“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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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宫·玉漏》 第60节 易读
《媚宫·玉漏》 第60节
作者: 赵家西施
罗伏成显然也是一惊,不过他对这个女儿照旧没有半点言语,只是点点头,挥着衣袖扬长而去,留她一个意气风发的孤独背影。莫莫的眼里迅速地蒙上了层薄薄的水雾,含了风酸楚地蓄在她的眼眶里。
她吸了下鼻子,进了帐。
赵易正埋头案前,右臂抱扎着白帛,还在提笔疾书。案头的一穗灯花随涌进来的风微微晃动了下身子,他停了笔,抬头望向帐门口,惊喜交加的神情有着一刹那难以置信的恍惚迷离。
衣袖骤然带过的风势差点把烛火倾灭,他疾步到她面前,略嫌激动地抚过她被风吹凉的面颊,微启的唇,瘦弱的肩膀,确认她是真切地存在后,一把揽了她入怀,她浓密的黑发温柔地伏贴在他的颈部。
“嘿,”他搂着她,言笑晏晏:“你这次可真的把我给吓着了。自己一个人跑回来的?”
“是叶公子,”她喜欢他怀里的温度,留恋如居巢的小兽:“我在半路遇到了他。”
“那我应该好好谢他。”
赵易忽然想起了什么,把着她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会儿,转身冲着帐外喊道:“王傅胜! ”
不远的帐篷内匆忙拐出个佝偻的身影,一路小跑过来,随风翻动的袍襟在清亮的月色下泛过靡靡丝滑的光泽。王傅胜跑到跟前,看着玉立亭亭的莫莫,往后一甩衣袖,躬着身子抱了拳,笑呵呵地说道:“王爷,下官已经给罗姑娘把过脉了。开了副新的药方子,命下人仔细煎熬。看样子,罗姑娘已经服过了。”
“你这是对症下药,还是瞎蒙的?”
王傅胜的笑容凝滞在脸上,他轻叹一声,无奈说道:“王爷,下官能力有限,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解铃还须系铃人哪! ”
赵易听罢,抬手放下了帘子。帐帘啪嗒一声,把王御医尴尬地隔在了外面。
室内只燃着一支小烛,彼此的双眼在昏弱的灯火下就显得尤为明亮,他的眸子里涨溢着饱满的热情,漾动着春水般迷人的涟漪,层层缠裹住她。赵易一弯身子,拦腰抱起了她。
榻上的被褥很暖和,他炙热的吻烙在她的颈部,带着万分的怜爱。莫莫轻吟出声,阖眼间隙觑见他微蹙的眉心和紧闭的双眼,细密的睫毛拂过她细洁的肌肤,稍过温软的鼻息……
他专注的神情和执着的动作仿佛就此要她弥补寄远相思遗留下的愁苦寂寞。烛火辽远,浮动在绣饰锦被流彩的表面。他精致而成熟的爱抚不禁让她轻微地颤栗了下,温厚的躯体所赋予她的安全感,幸福得不真实。
他感觉到了她的颤栗,突然停住了,随即在她的唇上轻啄了下,舒适地搂住她,把头埋在她的怀里,轻笑道:“等你病好了……”
夜深了,帐外寒风刺骨,一名将士推搡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小兵,往通往地牢的方向走去。小兵被推得趔趄了下,撞上了兵器架,刀剑戈戟乒乒乓乓地倒下,尖利刺耳地响起在宁静的夜里。将士往相王的营帐瞅了眼,拉长了调子道:“按律,逃兵立斩不赦。你呢,还是听候王爷发落吧。走吧! ”
外面的嘈杂丝毫没有影响到帐内温暖宁和的两人世界。莫莫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心思也一跳一跳地窜到了远方。
“在想什么?”他抚着她的背,问话带了夜深人静时慵懒的鼻音。
她挪了下身子,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山里阵风呼啸着穿过空谷,刮得旌旗扑啦啦地响着。
“雁岭转暖要等到四月末,”赵易用下巴轻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