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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侍依言下去。毓疏看向喻青,待他再讲,却见喻青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刀。
毓疏瞬间心惊,然而有种微妙的直觉令他没有闪身避开。喻青将刀递上,并未拔出。
“此刀为吐谷浑九王子所赠,为吐谷浑秘宝。”
毓疏接过短刀,轻轻抚过刀鞘上粗砺的花纹,“秘在何处?”
喻青转过刀身,指给毓疏看刀柄末端镶嵌的一块石头。那石头外表呈杏黄色,无甚可观之处。
“此石以吐谷浑语唤为‘呼雨’,有示水之能。”
毓疏惊异望他,喻青道:“吐谷浑草原历来缺水,此石可示三里之泉,两日之雨,故为吐谷浑人尊为秘宝。”
“如何示法?”
“若三里之内有大水露于地表,或两日之内大雨将至,此石会由黄转赤,告与人知。”
“你亲身试过?”
“屡试不爽。”
毓疏抚上‘呼雨’,沉吟道:“你想建议我……”
“伺机祈雨。”
身为皇子,若亲身祈雨,两日之内甘霖得降,必传真龙之名。毓疏凝神看向喻青一刻,心道如此机心,竟有几分似于……陌楚荻。
“毓清于你有恩,为何最终选我?”
喻青跪地叩道:“乱世需英主,治世需明君。”
“英主明君,你如何判定?”
“微臣听金吾令张悯慈讲,那日殿下于棚中尝粥,随侍恶粥上浮土,劝阻殿下,殿下道六殿下塞上行军之时碗中的沙土不会更少,坚持喝下。”
“确有此事,却又如何?”
“六殿下塞上行军之时,每日由专署厨师于帐中以小灶造饭,精致不下京中餐宴,若食之不尽,悉数弃去,六殿下的碗中从未有过半粒沙尘。”
“行军辛苦,他贵为皇子,顾念身体原也应该。”
“待士苛严,恼则鞭怒则杀?”
“若军纪不严,如何克敌制胜。”
“仗兵劫掠,屠戮平民?”
毓疏一时无话。
喻青道:“英主明君,差于恻隐之心。微臣明白,当日殿下尝粥,原只为以体察民情之态收买民心,但殿下此后日日以稀粥一顿替过午膳,个中深意,恐‘收买民心’四字难以概全,即便全是姿态,这忍饥挨饿之事也要殿下肯做。何况……”喻青看了看一旁睡着的握儿,“殿下对握儿之情全无虚假,当政者有慈父之心,必能体民疾苦、惜民性命,有此两条,堪为明君。”
“我若对你有半分疑心,只此一言,可杀你十次。”
“微臣方才支开殿下随侍,又骤然掏刀,殿下竟无半分躲闪之意,足见殿下对微臣,全心信任。”
毓疏深深吐气,低声道:“你究竟是何许人也,上苍派来助我不成?”
喻青笑起,“微臣是殿下帐中一个五品小官。”
毓疏拉他平身,让他在身侧圈椅上坐下,道:“方才祈雨之计虽为良策,然则父皇年迈,疑心日重,若民间传我真龙之名,必得父皇猜忌,反而不妥。祈雨之事由你代我,我到时出席便是。”
喻青点头道:“殿下所虑极是。现下惟盼‘呼雨’早日转赤。”
毓疏道:“待它十日。我向京中请旨大赦天下,不妨赌上一赌你我二人运势如何。”
方杜若起行之日,毓清闭门思过,无法前来相送。陌楚荻此时已为方杜若直属上司,代表礼部诸人将他送至京城西郊。两人各自出轿下马,随从在长亭中摆上几盘散点并两盏清茶,陌楚荻举杯道:“你我俱为厌酒之人,在下以茶代酒,为方大人饯行。”
方杜若躬身致谢,道:“若非陌大人于朝堂之上出言相助,下官已为天牢死囚,救命之恩尚未谢过,如今更蒙大人厚意相送,下官感念之余全不知何以为报。”
“方大人不必多礼,在下当日不过适时说了几句话,大人要谢,谢六殿下便是。若非陛下疼惜六殿下,在下说再什么也是无用的。”
“下官身犯国法,幸得陌大人与六殿下相助,苟延命至今。每每思及,惭愧不已。”
陌楚荻轻笑,“方大人救人积德,无须惭愧。一来陛下不愿将六殿下逼上死路,必会下旨宽赦,二来蜀州久旱无雨,陛下已准了三殿下的上书,开狱大赦,即便当日定下死罪,大人如今亦可保命。在下帮的这些小忙,大人全不需放在心上。”
方杜若淡淡笑起。陌楚荻向他身边陪侍的小粳道:“这位……”
“小的名叫小粳。”
“这位粳小哥,此去吐蕃路途艰险,还望你好生看顾你家大人,切莫出些闪失伤及性命。”
小粳低头道:“小的知道了,小的谨遵大人训诫。”
陌楚荻起身,“如是,趁天色尚早,方大人早些上路,恕在下不再远送了。”
方杜若施过辞别礼节,送陌楚荻上轿回城,转回身来时,见小粳定定望着那顶逐渐远去的蓝绸轿子,神色微凉。
“昔年有位十四岁登科的探花郎,与状元榜眼一道披红簪花、策马巡过京城街巷时,万人空巷争相一睹,事后人言风姿惊世,说的就是这位陌大人。”
小粳笑了笑,走回长亭边牵过方杜若的马,低声道:“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方杜若自他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也是我见过的,心机最深的人。
崇熙三十年八月十一日,三皇子毓疏率蜀州官民祭于锦官城龙王水殿,户部郎中喻青主祭,行礼合仪。礼毕半日,蜀州全境降倾盆暴雨,连绵三日不息,自此旱情全解。
船行过巫峡时,正值中秋之夜,清天一线如水,朗月如银。
毓疏命将酒席摆至仓外,犒劳户部诸人。酒过三巡,众人皆有醉意,或两两促膝深谈,或静默观天。喻青坐在毓疏身旁,席间一直不曾说话,只默默摆弄着那把‘呼雨’短刀。左右无人,毓疏道:“这样珍奇的东西吐谷浑王子也愿意给你,可见情谊至深。”
喻青低着头将刀在手指间盘弄,“微臣是拿一匹宝马换的,那马叫‘云火’,也是他给微臣的……微臣换的时候并不知道这刀的珍奇之处,只当是他随身的东西……后来是从信里得知的。”
“你们现在仍然通信?”
“如今两国通商,已无通敌之嫌,故我二人……通信不绝。”
毓疏笑起,“喻青啊,你那日说只是我帐下一个五品小官,回京之后我想荐你去做大事,你可愿意?”
喻青抬头望来,“微臣全凭殿下差遣。”
毓疏略略放低了声音,道:“明眼人都知道,京城里最重的官不是丞相,也不是户部尚书这样的当朝一品,而是一个四品小官,唤做紫门都尉。”
统领皇城下等侍卫,执掌帝宫各门出入,扼皇家咽喉,掌天子命脉。
“现下的紫门都尉年事已高,然而此位干系重大,一直未加替换,如今我想荐你去做。”
喻青微微睁大眼睛。
“你行伍出身,有行军经验,统领侍卫可算本职,加之陛下对你甚为熟悉,你与近卫统领韩紫骁殿中相认之事几次为陛下当作美谈提及,今次祈雨得成,陛下更会将你视做有福之人。尤为紧要的是,你先后由我与毓清两次推荐,我二人于你各自有恩,在陛下眼中,你定是平衡皇子势力最好的人选。待我上书,此事必成。”
喻青道:“微臣谢殿下信任。微臣定将勉励用心。”
毓疏点头笑了笑,片刻问道:“毓清先前让你以名自称?”
喻青点头。
“以后若无旁人,你在我面前亦可自称姓名,这个‘臣’字,我不喜欢。”
喻青正待点头,远处诸人突然发出阵阵惊呼,个个抬头仰望岸上峰顶。喻青亦抬头张望,顷刻喜道:“殿下,神女峰!”
苦守千年的巫山神女静立月下绝壁,风姿凄绝。
毓疏仰头望去,片刻之后,寂寞笑起。
几时将‘小荻’,换做‘臣弟’。
“佛家言人生七苦,你可知道?”
喻青诧异转头,见毓疏凝望着巫山绝顶,缓缓言道:“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至苦莫若,求不得。”
第六章 等闲识得东风面,梨花满地不开门
由于中秋佳节耽在江上,毓疏回京后,罗妃于三皇子府中张罗了一场家宴,请来几户近亲为毓疏接风洗尘。皇府一家与陌家同桌坐在内堂,席间谈笑晏晏,甚为欢愉。毓疏与陌楚荻分别数月,隔着桌子看着他为陆氏夫人布菜,忽听身旁如虹道:“殿下还不知道吧,我哥近日纳了一房妾室,漂亮得真如天仙一般。”
毓疏手上一抖泼出去了半杯酒,瞠目转向如虹,几疑听错。
如虹笑起:“我就知道哥哥还没来得及对殿下说。”
“……几时的事……”
“在外宅养了许久,也就七八天前纳进家门的。”
毓疏撑着面上的表情僵在那里,顷刻之间只想让面前的一切毁去灭去,睁眼醒来,噩梦一场。
耳边罗妃说道:“妹妹不提我还疏忽了,今儿个怎么不带过来一起热闹热闹呢?”
陌楚荻道:“一房妾室,不便出府,何况她即将临产,臣弟也怕惊了胎气。”
毓疏起身,道:“……一路乏了……我现在头疼得紧,你们说话,我先下去。”
罗妃与如虹慌忙起身看问,罗妃问:“可是受了暑气?妾身叫下人送凉茶过去。”
毓疏摇头,只道:“荻哥儿过来……我向你问些朝中事。”言毕转身离席。
陌楚荻放下筷子,“嫂嫂与她们好生吃着,臣弟少陪了。”
“殿下若不舒服,朝事少谈些,让他早些歇着。”
陌楚荻点头,“臣弟知道。”
一路到了皇府书房,毓疏推开门,攥住随在身后的陌楚荻的手腕一把将他掼进去,回身重摔上门。
陌楚荻几步跌出,侧腰撞在书案上,咳了几声。
房中没有点灯。毓疏站在门前,怒气、羞辱、憎恨,一波一波涌上心头,有千亿句痛斥想要出口,却没有一句话够硬够狠,没有一句话能剖开对面人的心,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
“贱内容色倾国,臣弟一时情难自已,殿下亦有一妻一妾,不知殿下怪臣弟什么?”
毓疏胸口剧痛,“你是在报复我?为如虹?”
“贱内如今怀胎足月,臣弟与她相识自然在殿下纳如虹之前。”
“又是哪家女儿?丞相?吏部尚书?”
“她是惯常流民,臣弟与她偶遇路上,她家人尽死,并无任何身份。”
毓疏几步疾走过去扣住他的肩膀,将他狠狠抵在案侧,“那你究竟为了什么!”
“……男女之事,不为情字,还能为何?”
毓疏的声音瞬间冰冷,“抬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陌楚荻仰起头,双眼空茫看来,“花房那夜之前,臣弟从未尝过男女情事,自然不懂个中滋味,如今臣弟深领鱼水之欢,当朝一品大员,一妻一妾原不算多。”
“‘信誓无用’、‘心底自知’,又算什么?”
“若臣弟不从,殿下那日定会要了臣弟的性命。食肉饮血,不是殿下亲口说的?”
毓疏的双手深卡入陌楚荻肩头,陌楚荻吃痛,向下缩身,毓疏攥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扳起来,撬开他的双唇狠狠吻上。陌楚荻剧烈挣扎,案上的砚台笔洗纷纷跌在地上,毓疏将他向案上压去,陌楚荻极力逃避,然而怎样也无法摆脱毓疏的钳制。身体渐渐变得灼热,毓疏的手探进来,开始用力撕扯他的衣服,陌楚荻竭力克制住迎合的冲动,情火一阵阵从体内涌出,突然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咳出来。
毓疏被愤怒与情欲激得几近狂乱,却被口中涌进的腥气霎时惊醒,他抓起陌楚荻揽进臂膀,用手捂住他不断咳嗽的嘴。一片滚烫的液体溅进掌心,粘腻血腥。
四宇骤然变得死寂,寒冷如冰,仿佛京城一夜熄灭了所有灯火。
他的掌心不止是血,是命。
毓疏攥紧手心转过身体,像怕冷那样抱起肩膀。
陌楚荻虚弱的声音在身后断续,“……臣弟从来,只将殿下当作哥哥……至于旁的,臣弟从来……”
“——好了,够了……足够了。我永远不会,再向你要什么了……”毓疏说着走向门口,“……整好衣服,我向宫中唤翟太医来。”
仲秋九月,陌府初传孩啼。
采菲抱着孩子,向掀帘进来的陌楚荻夫妇道:“恭喜少爷少夫人,是个好漂亮的女孩儿。”
陆氏将孩子接过来,疼惜地看了好一阵,低声道:“若是个男孩儿,就好了。”
陌楚荻向采菲知会一眼。采菲点头下去,关好房门。
“夫人腹中怀的才是陌家长子。”
陆氏低头,羞涩笑起,“老爷怎么知道是男孩儿。”
“我是说,”陌楚荻将孩子接过,“夫人腹中才是陌家第一个孩子。”
陆氏疑惑抬头。
“这孩子今日之前并非我的骨血。”
“……老爷说的,妾身不明白。”
“这孩子的父亲已然故去,临死之前将她孤儿寡母托付于我,只因她们被仇家追杀,为保安全起见,我将她们接进府来换个身份。”
陆氏呆了一刻,断线般的眼泪滑落面颊,陌楚荻伸手揽了她,道:“前些日子她刚进来,我怕再有什么变故,故未对夫人明言,让夫人受委屈了。”
陆氏夫人摇头,哽咽道:“……是妾身不该妄揣老爷……是妾身不该暗自埋怨老爷……”
“夫人即便心中委屈,也半分没有露在脸上,这样的开明知礼才是我陌家的正室夫人,是我不该欺瞒夫人,向夫人赔礼了。”
陆氏连连摇头,“老爷莫要折煞妾身了……即便老爷真的再娶一房,妾身也不该……”
“若我不将她的身份告知夫人,少个人知道总少些麻烦。只是,我怕夫人不知实情,伤心郁苦,如今既然告诉夫人,夫人就万万不要再告诉别人。”
陆氏连忙点头,“妾身知道的。她母女身世这般可怜,妾身定将这位姐姐当作自己的亲姐妹,将这孩子当作陌家的亲生女儿。”
陌楚荻笑起,“最知我心的还是夫人。”
弄碧从昏睡中醒返,已然静静听了一刻,此时思及越临川,眼泪淌下来打湿了枕头。
陌楚荻见她醒转,向陆氏夫人道:“人已醒了,她现下必定身子虚弱,夫人去熬些鸡汤给她补补。”
陆氏点头下去,弄碧挣扎着想要起身,陌楚荻道:“你我今后不必拘礼,躺着就是了。”
弄碧靠在枕上,陌楚荻将孩子抱给她看,道:“从今之后,你便是陌家妾室——当然,只有名分。这孩子,再没有其他身份,只是我的亲生骨血。”
弄碧点头,白皙的面颊上眼泪纵横,“妾身不知前世修了怎样福德,能为陌大人这般看顾。”
“越大人将你母女重加托付,我自然不能稍有怠慢。”
弄碧抬头,双眼中闪出欣喜,“是越大人……”
“越大人尚未娶亲,与本家也多有不和,平日常宿在衙门里,没有合适的地方安置你们。人道侯门一入深似海,似陌家这样的深宅大院是藏人的最上之选,越大人与我素日交好,以是将你母女托付于我。”
“陌大人的大恩大德,妾身来世结草衔环定当回报。”
“这点小事是我应当报你的,你前后两次助我得成大事,如今只是在家中住下,何必言谢。”
“妾身……助大人?”
陌楚荻点头,“传太子密信出卢府、出面指正方杜若,你帮越大人便是帮我。如今只是一个名分两双筷子,我还觉得不堪为报呢。”
弄碧看着枕边的孩子,眼中又涌出泪来,“妾身……负过卢大人,负过方大人……做了这许多坏事……哪里配受这样的福分……”
“你负卢大人,又负方大人,却从未负过越大人。人一辈子能对一个人一生不负,怎样的福分都配得。”
陌楚荻的目光平静。一瞬之间弄碧觉得,她早年被释出凌迟之冤,今日被赦出谋反之罪,半生跌宕辗转,终于被这一双眼睛真的救出了人世浊难。
“你如今既然换了身份,最好将名字也换一个。”
“妾身全凭……‘老爷’安排。”
陌楚荻笑起,思索刹那,第一个入心的,居然是那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疏影倒是好名字,可惜犯了那人的讳了。
“从今往后,你叫浅香。”
孩子满月那天,陌家也摆了酒宴,却只请了皇府一家。如虹抱着孩子,一边逗弄着一边笑,道:“这才刚满月呢,就生得这般清秀水灵,来日必是个比小嫂更标志的人物,还不得折去全天下的男子心。”
浅香笑道:“小姑谬赞了。”
“哪里是谬赞,小嫂不知道,我哥心高气傲得紧,当日左挑右拣才挑上我这大嫂,不想竟对你一见倾心。小嫂只管将自己当成京城第一美人,没有半分不合适的。”
陆氏夫人转开头去。罗妃见状,向她言道:“弟妹腹中也有两月身孕了吧?若得弄璋之喜,荻哥儿便儿女双全了。”
陆氏夫人欠身施礼,“借嫂嫂吉言了。”
“这孩子的名字起了么?”
“尚未起过,请嫂嫂赐名吧。”
罗妃笑,“我一个妇道人家,这怎么使得。殿下在这儿,殿下给取一个吧。”
毓疏在主座坐着,慢慢喝着茶,陌楚荻坐在下首,两人一直未发一言。听见罗妃的话,毓疏垂目想了一刻,道:“叫碧情吧。”
如虹欢快笑道:“碧晴,碧空晴日,陌上花开,好雅的名字!”
陆氏夫人亦看向陌楚荻,低声道:“真好听。”
然而陌楚荻并未看见她的神情,只低头出神。浅香跪地叩首,“妾身代碧晴叩谢三殿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