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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花抬头一看,那楼前匾额上正写着三个大字飘香院。
脑中首先出现的竟然是沈念堇的脸。
谢无花莫名其妙打了个哆嗦,还未开口,那老鸨又含笑道,〃谢公子,你改不会忘了我那可怜的女儿涵湘吧?〃
涵湘?
那是天上的哪颗星星?
谢无花笑起来,〃自然记得,不知涵湘姑娘最近可好?〃
〃好?好个屁!〃老鸨声音一变,冻得能掉冰渣,〃涵湘可是去年的花魁,我养她教她十年花了多少银子,她却已经不接客一年多,你说好不好?!〃又看着谢无花一阵冷笑,〃她还说你会来赎她,可你呢,根本都不记得她了吧!〃
谢无花有些笑不出来了,这又是无意中惹到的哪个冤家,一点也想不起来。
〃这儿不是黑楼也不是白楼,这里是青楼,哪里有不卖的婊子?〃老鸨接着道,〃还都成了庙里的观音娘娘,我都得贡起来,好吃好喝的养活着,这飘香院做的就是皮肉生意,卖的就是笑,小贱人真以为老娘怕你呢?!〃她越骂越是起劲,一转身竟往院中走去。
谢无花听的脸上乍青乍红,料想老鸨是去找那个涵湘的麻烦,也只好跟过去。
谁知一路上却经常被酒醉的嫖客拉住,一边摸过来,一边问:〃姑娘芳名?〃
谢无花只觉得自己印堂发黑,只好一掌扫开,极辛苦的在后面追那老鸨。
好不容易在她将进门前把人拦住。
老鸨瞥他一眼,〃你拦我做什么?〃
谢无花无奈,〃你不要去找涵……涵……〃
〃涵湘。〃
〃哦,涵湘的麻烦,我赎她出来还不行吗?〃
〃早说嘛。〃老鸨霎时间眉开眼笑,佯嗔的推一把谢无花,〃还不快进去,涵湘都等你好久了。〃说着便把谢无花推进去,再一回手就把门带上。
谢无花紧盯着那紧闭的门扉半晌,突然觉得身上的汗毛都根根竖了起来。
这个感觉是……
他一转身,果然窗口正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那人背对他而立,白衣束发,只是随便倚窗立着,便自然有一股挺拔出尘的韵味。
光是看这风致,做个花魁也不难。
不过……怎么看这背影也不该是个女子。
谢无花一手摸上门闩,考虑要不要夺门而出。
只是那人脚踩八卦,所站的位置一点也不给他机会。
冰冷冷的声音忽起,〃无花,我等了你一年,想了你一年,你就不愿多留一会儿么?〃这样的语声说着女子改说的不尽相思,只有诡异二字可以形容。
谢无花脸一黑了一半,等那人一转身,更是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前世的冤家今生的孽缘沈念堇。
〃你……你是花魁?〃谢无花只觉得自己话都不会说了。
沈念堇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只是我的爱好之一。〃又在谢无花几乎晕厥之际补充一句,〃开玩笑的。〃
谢无花看着他冷酷的美颜,一点也不知道这笑话好笑在哪里。
想了想还觉得不对,又问,〃那涵湘是谁?〃
〃是我。〃
〃……是你?〃
〃是我。〃
沈念堇看了谢无花一眼,难得开口解释,〃涵湘是此地的花魁,也是离雪城中弟子,我若秘密到金陵就会在这里落脚,也称涵湘,只不过说身子有恙谁也不见。〃
〃那刚刚那老鸨……〃谢无花推一及十。
〃离雪城三护法之一。〃
谢无花彻底无力,只好坐到桌前趴着。
沈念堇走过来用剑柄戳戳他,谢无花毫无反应。
沈念堇停了停,突然问,〃你还是想不起来么?〃
谢无花只抬了抬眼帘看着他。
沈念堇道,〃这便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嗯?
谢无花不由自主的坐直身体。
〃你慕金陵花魁之名而来,一心想要见涵湘,任别人怎么说涵湘病了你还是晚上潜了进来。你那时候的武功,可比现在要好多了……〃
沈念堇立在窗口,鬓边发丝被夜风撩的略略飞扬。
肤色苍白如雪,目光冷冽如冰,极黑的发掩在脸色,月色下遮成黛青的阴影。
苍白,冰冷,却又优雅而尊贵。
自然也是美的。
那不带丝毫妩媚之气的美从皮肤和骨髓中散发出来,映在眉宇间成了一股出奇的艳色,一抬手,一转眼,勾魂摄魄。
谢无花想,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当时自己看到的是否就是这样的他?
恍惚间,手里已经被人塞了一样东西。
定睛一看,竟是一把铁铲。
沈念堇朝他勾一勾唇角:〃无花,我们去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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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奇谈第一部还没写,暂时忘掉吧……
这篇算29号的,事情多,没有能在零点前赶出来。
7
桥下阳春水,桥上繁华子。
金陵古都,华灯高照之处辉煌明澈,游人如织;而灯火未及之地却是另一番景色。
野雾弥漫,月亮在稀薄的云层后晕出一点惨淡的光。
谢无花一手拿着一支铁铲,一手提着一盏绢灯,跟着沈念堇唉声叹气的走在荒郊野外。
那灯的罩纱是浅碧色的,照得枯死的老树分外狰狞,一阵风骤起,吹得身旁的茅草低低作响,影影绰绰间,一只老鸦扑哧着翅膀掠过,破沙沙“呱”的一声叫。
谢无花骇得一脚踩空,向前扑倒,跌在沈念堇身上。
他手臂正好向前伸长,绢灯晃动间一映,正好看清刚刚被沈念堇背影挡住的前方。
死一般的寂静中,前面是一片绵延的坟头。隐约的月光下,只见一座连着一座,幽蓝的鬼火磷磷闪动,仿佛连空气中野还残留着些许尸体腐烂的味道。
谢无花声音都在发抖,“念堇,你说的好地方不会就是这里吧。”
沈念堇泰然自若,“这里不好么?”他又仿佛不经意的补充,“幽静得很,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
谢无花十分为难,“这……若是在这里做,我需要酝酿一点情绪。”
沈念堇回头看他一眼,这双眼睛,在昏暗的夜色中也依旧晶莹明亮,可话一出口却是:“这里正是杀人的好地方,完事了,随手一扔便成。”
谢无花识趣的闭嘴。
两人又走了一阵,来到这片坟地的正中央。
沈念堇环顾四周,着内力伸手在空中一挥。
漫天紫色的荧光,在黑蓝的夜幕中缓缓落下,如同下了一场如织的紫雨,又像是无数紫色的星星从天而降,笼罩了整个坟场。
美景如炫。
谢无花正要伸手去接,却见坟头上凡是沾上荧粉的茅草都在顷刻间枯死,远处半人高的野草成片的倒下,伏倒如同波浪。
这明显是奇毒所致。
谢无花急忙收回手。
沈念堇适时道,“这毒对人没什么作用。”
目光却在四处扫视。
沈念堇拿过谢无花手里的绢灯,举高了环绕一周。谢无花也是习武之人,夜色中目力也不算太差,乘着那灯光与月光看去,马上就发现了端倪。
茅草乱糟糟的倒在地上,坟头上都变做光秃秃的,像一个个发黑的馒头。却只有一座坟茔上杂草茂盛依旧,毛茸茸的,如同一只发霉的馒头被孤零零的放在一堆发黑的馒头中间。
十分扎眼。
沈念堇就向这个发霉馒头走过去。
这坟半新不旧,仿佛已经有了些年头,却又没有荒废得太厉害。
青色石碑,石材普普通通,上面有些斑驳的痕迹,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坟前的泥地上还插着几根烧没柄的次质香火,东倒西歪的,似乎是在受人拜祭后被雨浇熄。
一切都很平常。
如果没有周围这些草的话。
沈念堇朝谢无花扔出一个字:“挖。”
“你不会是想让我挖开这个坟吧?”谢无花目瞪口呆。
沈念堇不说话。
谢无花只好又问,“这是谁的坟?”
“不知道。”
“离雪城不会是盗墓起家吧?”
这次沈念堇直接问,“你挖还是不挖?”
“我挖,”谢无花把铁铲往坟前一插,“可是你得告诉我为什么挖。”
这时候他一点也不怕是在坟地了。
沈念堇静默一阵,缓声道,“上官家名义上是金陵第一武林世家,但实际上,还是离雪城的属下。最近几年,他们行动异常,我怀疑他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这次下金陵,一半是为了你我的过往,一半也是为了上官家。”
他说话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旷野中,竟有瓷质般的清响,语调缓慢,像缓缓的在人心上拂过。
谢无花略想了想,“那这和我们来盗墓又有什么关系?”
“最近这半年他们都在建先天无极阵,我派人打探又测算过多次,这阵的阵眼就在这片坟场。方才我引你去飘香院,也是为了在那里把他们的人引开,你我好来这里一探究竟。这些草遇毒不腐,下面必定是有东西。现下我带来的手下都在外面守阵,正是开墓的好时机。”
要解释的已经解释清楚,谢无花只好动手开挖。
幸好的是,他还十分年轻,也十分有力气,挖起来也并不太吃力。
只是……旁边有一个人闲闲的站着,什么也不做,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谢无花直起身喘一口气,对沈念堇道,“念堇你为什么不过来一起帮我?”
“脏。”
“那为什么不找你手下帮我?”
“我喜欢看你挖。”
“……”
8
大半个时辰后,这才触到了棺盖。
谢无花稍微歇了歇,又是小半个时辰,终于把整个棺材挖了出来。提着灯上前一照,果然发现那棺木纹理细密,质轻而实坚,竟是上好的楸木。
“这墓修的一般,棺材却是极好的,”谢无花刚想说笑两句,却看沈念堇又看着自己,他吓了一跳,不由问道,“你不会是想让我给你揭开盖子吧?”
“你不拒绝?”
谢无花哪里敢说拒绝两个字,“念堇你看我都累成这样,实在没有力气了。我掘了半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件事情就不要让我做了好不好?”
“说实话。”沈念堇根本不为所动。
谢无花看着四野碧澄澄的鬼火,不自觉的往沈念堇身边走了进步,放弃的道,“我怕,我怕了还不成么?”
沈念堇挑一挑细长的眉,“你怕鬼?”
谢无花摇摇头,“我不怕鬼,我怕死人,尤其怕看到死人。”
“江湖上号称妙手回春的医者谢无花,也会怕死人?这个你不是应该看的最多?”
谢无花苦笑,“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妙手回春,不就是因为不想看到这个?”
见沈念堇不接话,谢无花只好可怜兮兮的瞅着他。
终于,沈念堇道,“站后面去。”
谢无花松一口气,乖乖的站到沈念堇身后。
沈念堇抽出离雪剑,回身一剑,秋水一般的剑光从棺盖与棺身的相接处划过,再用剑尖轻轻一挑,棺盖应声翻开,却又似乎被一股柔劲所阻,落在地上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响声。
棺中是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
皮肤已经损坏,无法看清死者生前的相貌,但从衣着上仍能看出高贵的身份。榣缎的质料,蝉衣般的剥纱罩在外面,原本淡黄色的缎子与深红的衣结已经有些旧了,可色泽仍旧鲜明。
发已干枯,颜色尤白,似乎是一位老人,从骨型上判断则是一个男子。
雪白的头发梳成精美的发髻,金色的发箍,上面缠绕着暗红色的丝质结扣,插着一根发簪,一端坠珠,垂下长长的流苏,似乎在哪里见过。那发簪的坠珠在夜色中放出淡淡的光华,想必刚刚是方才野草不腐的由来了。
沈念堇接过谢无花手中的绢灯,正待细看。
突然间,那尸身从棺木中一跃而出,直扑过来。它身体四肢僵硬,关节活动处格格作响,甚是刺耳,动作却十分迅速,转瞬已经到了沈念堇身前。
沈念堇身形一晃,离雪剑出鞘。
黑沉沉的天空下,银色的光华暴涨,流星一般划破凝固的黑暗,仿佛连风也被割开一条口子。
光歇剑收。
腐尸毫发未损,却已经扑倒在地,沙沙的风声中传来点点滴滴液体滴落的声响。
那是血渗入了泥土。
虬枝盘错的老树上有人捂着自己的喉咙倒下,那原本完好无缺的脖子上,此时已经破了一个大洞,他的眼睛却还是不可致信的睁大——这世上居然有这么快的剑?
四周又是阒无人声。
沈念堇转头,身后已经没有了谢无花的踪影。
谢无花其实已经是追得有点无聊了。一边跑,他还一边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以至于前面把他从沈念堇身边引开的人不得不为照顾他放慢了速度。
他边追边想,究竟要把我引到哪里才算数,我已经快跑不动了。
正想着,前面的人已经没有了踪影。
谢无花停下。
一个,两个……一共两个人。
还好,还能应付。
谢无花平复了一下因为方才的狂奔造成的微喘,一只手突地从地下伸出,捉住了他的脚。耳边传来“嗑”、“嗑”的机簧轻响,两柄寒光闪闪的飞刀一左一右发至。
阵势已经发动。
那地底下的手顿觉自己掌心一滑,被紧紧扣住的脚已经灵蛇一般脱了出去。
谢无花腾空而起。
略宽大的衣袖在风中舒展,衣袂飘举,像一朵巨大的花在半空中盛开。
头上的树影下忽而罩下一张大网。蓝色的网,上面微微的幽光闪动,碰一碰,便是没命。
谢无花唯有半路一折,沉下身体。
下面有刀,还有暗中的伏地者。
空中的人影落下,两柄飞刀已到。
谢无花一挑一踩,一只脚背挑起飞刀,一只脚轻轻的在另一柄飞刀刃上轻轻一踩,两刀同时改变方向。向上的一柄刺向天空,顺势破开兜下的大网;一柄垂直向下,被谢无花踏住柄头扎入地下,地下漫上血的腥气。
谢无花一言不发,只是喘了一口气。
一个黑乎乎的身影骤然破土而出,从身前一把拦腰将谢无花抱住。谢无花顿时动弹不得,左肩陡地一凉,一支无声的箭从背后透出。
原来这个机簧才是杀招。
剑风即至。
蒙面的刺客从谢无花面前杀到,使出剑法平淡无奇,只是异常的快,瞬间已到眼前。谢无花却被从地底钻出的人牢牢抱住,躲闪不得。
两个刺客都已到齐。
切开人体的声音十分奇妙,皮肤、肌肉、骨骼,再是肌肉、皮肤。
谢无花是医者,他熟悉这样的声音。
原来抱住他的这个人竟是死士,不惜牺牲自己,设下这样的杀局。
剑已经穿过了死士的身体,剑锋的冰凉,已经透过衣物传来。
谢无花轻轻一笑,一掌拍在自己的伤口上。掌力一压,肩头的剑透体而出,极霸道的力道推动它再次穿过死士的身体钉在迎面而来的刺客身上。
刺客一声闷哼,右手的剑一顿,左手却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拿向谢无花的咽喉。
谢无花侧脸一避,躲过了要害,却被他在脸上抓了一道,一扯一带间,仿佛是左眼下的一块皮被撕了下来。
两人同时退开。
死士已中了一剑一箭,僵硬的倒在地上。
夜还是这么黑,与方才并没有两样。
刚才的一切都只在眨眼之间,方寸之地,却已经死了一个人,谢无花与另一个人也受了不轻的伤。
云层忽开,月亮像黑暗中一个寡白的伤疤,毫无遮掩的横呈在夜空里。
那样异样苍白的月光照在谢无花左眼下的刺青上。
刚刚刺客撕下的那块皮正是贴在谢无花脸上的易容。
此时,他的颧骨上赫然出现了一枚蝶型的黥印,或许又不是蝶型,它更像一双翅膀,或者两分刀锋,以一种异常突兀又十分契合的姿势停留在他面上。
月光下,谢无花的脸有些微微的透明,连那刺青看起来也有了些勾人的味道。
谢无花方才劳累般的粗重喘息声却突然停了。
他微笑着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又平淡的看过来,“我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一步,果然是久不运动,是我的错。不过……后果却要你来负责了。”
他连声音也是平缓的,似乎还带着笑意。
肩膀的伤还在流着血,他看那刺客的眼神,却仿佛在欣赏一支开错了时节的花,或者正在怜悯的看一个重症的病人。
但此时若要沈念堇来,他却也许会认不出眼前的这个人。
仿佛有什么东西刺破了原本的谢无花,快要呼之欲出。
他眼前的刺客却似乎已经不会动了,他已经在这个人的目光中越缩越小,方才必杀的信念在此刻都成了泡影。
他并不怕死,那么,他怕什么呢?
他颤抖着开口:“你……你是……”
谢无花一笑:“看来‘他’只是派你们来试探,还并不肯定我是谁。原来是这样,刚刚还害我白担心。”
黯云流动,月光渐隐,周围又一寸寸了黑了下来。
谢无花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最后明亮的一角,无奈道,“唉,我说过,我最讨厌看到死人了。”四周完全黑下来,他又补充,“不过念堇说的没错,这儿真是个好地方,完事了,随手一扔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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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笔总算下完了,进度缓慢……线索繁杂中……
明天再修改,今天好困……
还有,看了这章,你们确定要互攻吗?
9
采花自然不叫采花。
不过既然是在城主手下做事,那城主说他该叫什么,他便叫什么好了。
金陵初夏的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