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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中,竟显现出一种明显超出他年龄的独特魅力。如同多年老友的目光,让人一瞅便会觉着安心、如同到家的感觉……
“我想通了、我想通了……”
老头不顾朱珏的阻拦,挣扎着坐起。
“我没事,我还死不了……你随我来、快随我来……”
深吸了一口气,老头摇晃着站了起来。
朱珏忙扶住他的一边,见老头看向屋子角落斜靠着的一把锄头,忙会意地用闲着的一只手抓住。
然后两人便走出了茅屋外。
在老头的示意下,朱珏扶着他踉跄前行。没几步,已走到存放废丹的支洞洞口。
从旁边篮子里拿出两张避毒符,分别揣在自己和老头的身上,便进入洞中。
此时洞外日头正起,山缝中一丝光亮射下,倒也用不上火把。内中情景便能依稀瞅个真切。
百丈空间内,密密麻麻也不知堆放了几万几亿颗废丹。各色各类都有,朱珏也叫不出名字。自己平时也很少进来这里,毕竟避毒符的效力也不是绝对的。
走到一处隐秘的拐角空地处,老头停了下来,用目光注视着那块地面。
朱珏会意。
忙先扶着老头在旁坐下,便拿起锄头,在那空地处使力开挖起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很快便挖了三尺余深。
如今朱珏已是炼体初期,气力明显不同。一番干下来,脸不红、气不喘,犹有余力。
又过了片刻,土色翻新。
一锄子下去,感觉触到了硬物。
朱珏连忙扔掉锄头,趴下去用手小心清理起来。
很快,一个半尺宽的小木盒便露了出来。
擦掉上面的泥土,轻轻打开方盒上的锁扣,终于看清了里面的事物。
红色绸布上,平静躺着一块洁白的玉牌。
只半个巴掌大小,葫芦形状、却通体晶润。
上面绘有三座山峰,峰间一丝白云出岫。
神秘中似能悸动人的心神。
……
将玉牌交到老头的手上,老人抚之良久、怅然不语。
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老头霍然昂首。
“给我磕三个头!”
朱珏脑中有些转不过来弯,可还是老老实实、恭恭敬敬,跪在地上给老头磕了。
他年纪也一大把了,更是身世可怜、行将就木,磕几个也不算吃亏。
心里这般安慰着自己,朱珏已是三个头磕完。
却未立刻起身。因他知道老头还有话要讲。
果然,片刻后老头便开口了。
“此乃神物。不可轻授!”
老人神态复杂、花眉颤抖。
“不然……我怕你担不起这个因果……”
朱珏愕然抬头。
……
第十六章 因果(上)
三十余年前,丹华派栖星谷。
此处距丹华主峰西北仅二十余里,却鲜有人来。
原因无它。这里,乃是一处墓园。
虽是墓园,景色却极美。
由于地势偏低,四周山中的氤氲雾气皆汇聚在此处,经过不断偏转的日头的折射,幻照出迷离多变的光彩。
恰如同少女脸上的薄纱,竟遮不住后面艳光的香腮……
谷底边上的一处台地中,有一小屋。
内门长老曹安正坐在屋前的草席上,自斟自饮。
眼内风景虽好,却兴致寥寥,满怀愁绪。
自己看陵已快一年了,怎么还没人来替自己……
好赖自己也是个内门长老……记得几十年前刚刚进阶金丹中期、由外门升任内门长老的一刻,宗主还亲自接见,整个丹华派上下更是莫不笑脸相迎……那段日子该是多么美好啊。
谁成想这几十年来行功阻滞、难以寸进。修为更是一直停在了金丹中期。眼看自己潜力将尽,越来越不受宗门重视,一年前更被派来守护丹华派历代宗主的陵寝……
说是委以重任,其实就是个发配!
个人宠辱只还是小事。
自己已经百余岁,当年跨入金丹境时便已算迟的了。如今再不加紧突破以增加寿元,那也没几十年好活的了。
修士最在乎的是什么?
是天命!
与天争命,为求永生!
近来自己眼角皱纹已显,更觉得体内机能在慢慢退化。
现在的自己,就仿佛林间那垂垂老猿。
默默离开猴群,寻找那属于自己的最后僻静之地……长眠。
不甘心、不甘心呐……
想罢,又是仰脖一饮而尽。
胸中,却是一阵苦酒翻腾。
正神销神黯间,两山之间却飘来一束青光,霎时已落在眼前。乃是一人。
抬眼一看,却是认得。
“赵长老,你怎么来了?难道宗门派你来替我?”
“哪里,哪里……我是瞧曹兄你于此寂寞自酌,差个佐酒之伴。特来陪陪你……难道不欢迎么?”
“岂敢岂敢……赵兄说笑了。”
说罢,曹安忙又拿出一个杯子,斟满举起。
“没成想赵兄现今如此风光,还不忘兄弟我这落魄之人……唯有先干为敬!”
见曹安饮过,那赵长老微微一笑,也自饮了。
“喝酒的事先不忙。兄弟此来,实有一事相商。”
“哦?”
曹安竟有些意外。蓦然抬头。
“我一孤老等死之人,还劳烦赵兄惦记……若有事,何妨直言。贱躯若能见用,敢不尽力?”
赵长老点点头。
“既如此,我便直说了。”
说着,遥遥向那陵墓最深处一指。
“曹兄,你可知那里埋葬的是谁?”
“呵呵,赵兄说笑了。曹某虽孤陋寡闻,却也知晓一二。”
“哦,何妨说说看?”
随着赵长老所指,曹安的目光却变得凝重,瞳中,竟泛起一丝孺慕之色。
“说来咱这墓园年代久远,十几代宗主皆葬在此处,也不知多少万年了。可这最深处的,葬的却不是我派宗主……”
说着,曹安竟是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
一手抚前,一手手背束后。
仿佛那画中文人,游目骋怀,神思幽寄远方。
“此人名姓已不可考。只知他境界深不可测,更于丹道登峰造极……相传昔年曾助我丹华派首位宗主开山立派,更被我丹华派拜为道火薪传之业师……后因一场浩劫而身陨道消,独留遗冢于此……”
说罢,语气中都是惋惜。扭回头道,“赵兄,可有错漏?”
“没错、没错……”
赵长老哈哈一笑,“我来此处,正是为他。”
“不知……”
“说来兄弟我金丹中期的境界卡住已有十几年了,却总无良策……思之良久,内里不足,当寻外力。若是往那神秘陵中一探,哪怕只得一丝一毫的好处,还不境界连升么……”
“什么!你竟敢……”
曹安蓦然心惊,剑眉戟张。
“曹兄何须激动……”
赵长老却一拍对方肩膀。
“你我修士,本就是逆天修行……连天都要逆,还不敢逆这丹华派么?”
情绪缓了缓,曹安依旧犹豫摇头道。
“也许你说的对……可我职责所系,恕不能从命……就当赵兄没来过,我也什么都没听到。”
“别忙着拒绝嘛……”
赵长老却洒然回到坐上。轻轻一挥手,示意曹安重新坐下。
“你的职责么……既说到你的职责,那我问你,你的职责究竟是什么?”
“哼,自然是守卫我历代宗主之祖陵了。”
“着哇……”
赵长老得意地一拍草席,仿佛捡到了什么漏般。
“明明说的是守卫历代宗主……可他,是宗主吗?”
龇着牙吸了一口气,曹安犹豫道。
“倒是的确不是……可……”
赵长老却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就好!当年是先有他那遗冢在前。就算我丹华派的宗主墓地,也是围着他这位置后来慢慢才有的,乃以示尊崇之意……所以说,你根本没必要守着他;而他当年的遗物,其实也并不算是丹华派的。你我取来以解燃眉又有何妨?”
“这……”
曹安一时语塞。
赵长老却自顾滔滔不绝。
“这里其实就你一人看管。只要你不触发警讯,可说没人会知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神不知鬼不觉啊……”
见曹安眉间一丝意动,忙继续添油加醋道。
“曹兄说来其实比我还要着急哇……眼看你老暮已显,兄弟我看着也是不安那……一旦天年将尽,说什么都是无用。一朝化为尘土,谁还记得你哇……这样!此事就是你我二人,不入他人之耳。一旦在里面找到什么好东西,二一添作五,可你先挑!”
是啊。
一旦天年将尽,说什么都是无用。一朝化为尘土,谁还记得自己呢……
咬了咬牙,曹安霍然而起。
“做了!”
“好!痛快!”
那赵长老也是腾然起身,与曹安当空击掌而誓。
“今日我与曹兄祸福同当、共同进退,只为取那墓中之物……事成后平分、不背不弃。若违此誓……”
“丹碎身陨!”
曹安双目凝光,重重说道。
赵长老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丹碎身陨!”
第十七章 因果(下)
“后来……”
老头抬起头,目光浑浊,似在寻找那遥远时空的一丝记忆。
“后来,当夜我们便去闯那神秘墓地……”
“进去之后,意外的却没碰到什么厉害的阵法机关。想来是当初埋那人的第一代宗主,准备日后将此处建成一个庞大的墓园,在丹华派层层环绕保护之中,便也用不上什么幻阵禁制了……”
“不想耳室和器物室却空无一物,那赵真和我都格外失望。以为可能要扑空了……到了主墓室,果然空空荡荡,只有一副没有椁的青石棺。”
“待我们撬开那石棺,却没看见那人羽化的遗蜕,只有一套衣冠……竟是个衣冠冢!”
“我俩万分沮丧。见时候不早,就要天亮。我劝赵真快走,那赵真却不死心。在墓室中到处测试隐藏的机关……”
“百般尝试却毫无结果……最后,他竟要我搬开那石棺……”
“挪开石棺后,下面坑里果然有两件东西……”
“赵真早一下扑去捡起了那件大的,却是一个黑色小丹炉。”
“我见他挑了,只得捡起了旁边小的一件……就是眼下我手中这块玉牌。”
“那丹炉却不知是何材质,非金非石、墨色中却有晶莹闪烁……赵真好一通摆弄、爱不释手。谁想他翻弄半天,却忽然发现炉耳旁边有一破洞……”
“炼丹的人都晓得,但凡再好的丹炉,一旦破损,便毫无用处。要么扔了、要么就只能化掉当材料了……那赵真当真无耻,竟涎着脸皮要用丹炉来换我的玉牌。”
“我哪能换给他!本来就说好的是我先挑,他先挑也就算了,我都没吱声。如今却来反悔,当我傻子不成……”
“后来自然不欢而散,我也没有多想,收了玉牌就回去了。”
“谁成想后来那赵真跑去宗门告状,竟反咬了我一口……说我勾连他去偷盗那人陵墓,被他拒绝,他怀疑我已经得手,故将我告发……真真是岂有此理!”
“我开始还矢口否认,没成想赵真早有准备……他之前就趁我不备小心偷截了我一根头发,特意遗在主墓室内,自己却用黑布包头,裹得严严实实。”
“我俩虽言辞不一,可都是金丹期的内门长老,宗主自然不能用搜魂伤脑之法辨查真伪……只得于主墓室中施展神通,却只发现了我的头发……”
“后来我再说什么都没人相信……宗主震怒,以无上神通碎掉了我的金丹,革去了我的内门长老,收了我的芥子袋,发我来到这第七峰废丹房……”
“那赵真反倒受了赏赐……可他还不知足,趁着我修为尽废,竟使人来这里打断了我的腿……可叹竟已没人替我出头……这三十年来,更时常偷偷来逼我交出那玉牌的下落……”
老人讲的断断续续,却不妨碍朱珏听懂了大概。
果然人情冷暖,世间竟险恶如斯。听罢也自不胜唏嘘感慨。
老头依旧用手摩着润白的玉牌。
“好在我留了一手……搜我之时,万幸我没把他放在芥子袋内……”
说着抬起了头,望向朱珏的老目中竟有一丝狡黠自得。
“猜猜当时我把它藏到了哪里?”
“该不会是……”
“你猜对了,我就是藏到了鞋跟里,才没被他们搜出。”
噗,哥不会告诉你哥其实猜错了。
朱珏暗暗擦了把汗。
老头却犹似未觉。
“之前我曾用真元注入这玉牌之中,果然有一篇浩繁的文字……无奈我却丝毫不认得,只是记住了卷首四个字的笔画形状。”
“后来我被废去修为,就更没机会研究了……直到来到这处废丹洞中,我无聊间总在地上写写画画,就是希望有人偶然看见,能够识得。可三十年了,来这洞中帮忙的杂役少说也有一百余个,竟无一人有何反应,只认为是我这疯子在乱涂乱画……”
“如今眼看我寿元将尽、就要绝望,以为这玉牌就要伴着我长眠此洞中,自此后永不见天日……不成想今日你却识得……”
“天意啊、天意……”
说着,老头将那玉牌塞入略显茫然的少年手中。
“自此后它便是你的了……好好保管,万勿示于人前!”
朱珏点点头,心爱地抚摩着这件莹润通透的物什。
谁想那玉牌入得少年的手中后,竟霎时光华流转、泛出数道异彩霞光,片刻后方渐渐息隐下去,恢复了本貌。
就如同久别重逢见到了知己、难掩激动一般。
“哈哈,看来它也觉得找到了真正主人……原来倒是我差点令珠玉毁于椟中了,罪过、罪过……”
老头早已看开一切。说完了因果,此时反倒轻松坦然。
“当年我为了它碎丹瘸腿、吃尽了苦头……如今你既受了我的玉牌,我也不刻意要求你什么……日后如有机会,去寻那赵真,替我昭这天理……”
“本来我是不想让你冒险的……那赵真如今已是核心长老,修为恐怕已不止于金丹后期……不过你既得了这本笔记,相信假以时日,一切便皆有可能。”
“记得没有把握,万勿前去送死……时间越长,你的把握越大……”
朱珏将玉牌贴身收好,郑重点头道:“你的事,我记下了。你的仇,我必如数还他!”
欣慰地点点头,老头的眼睛又眯了起来,明显又有点累了。
朱珏忙扶着老头回到小屋中,伺候着他躺倒休息。
老头却又一把抓住朱珏的手腕,费力喘息说道,“天数有定……我也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我也好想等到自己大仇得报的一天,可我……咳咳……”
朱珏慌忙拍抚老头后背,老头好一阵才顺过这口气。
“你现在修为尚浅,起码要到了凝气境才能看到那玉牌里的文字……你要抓紧……抓紧……”
见老头说的费力,少年匆忙点头。
“你放心,我必不懈怠!勇猛精进,本就是我辈修士当做当为之事。”
老头终于放心地瞑上了眼,仰身沉沉睡去。
朱珏却依旧坐在床边,眉头紧锁。
“凝气境……”
第十八章 熟地花
接下来的几天,朱珏依旧每日都去那荆棘林里开路。
而老头却已是下不了铺子,精神逐渐委靡,更兼每日里昏睡间胡言乱语。想来时日已经不多了。
至于那神秘玉牌,朱珏倒是用注灵石试验了下,却根本放不进去。看来就只有等进入凝气境再说了。
反正自己现下还只是个杂役弟子。连丹炉都没有,就是能看到那笔记也用不上。索性也不必那么上心。还是按部就班地炼体吧。
今日日头正高,朱珏正汗流浃背地削砍荆棘。依旧方布包头,依旧一身粗布衣。这已经是他借来的第三套衣服了。
那司药阁的管事直接告诉他,下次再要,就要用门贡换了。
真他乃乃的抠门!
最近这些天,在朱珏每日不停的探路清理中,他已将这秘密小径挖了三百余丈,却仍未有何发现。
然而无暇多想,此刻朱珏心念纯一,正暗暗运用之前《炼体要诀》中所讲的使力口诀:
心到意到,意到气到,气到力到……
只见无数荆棘枝条翻飞,似竟不能阻挡朱珏前进的步伐分毫。
蓦地,朱珏眼前一空。
前方,茂密荆棘环绕中,竟出现了几尺见方的一块空地。
中间,赫然是一朵奇异红花。
静静伏在外围荆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