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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歇歇再去。”威廉平静地回答。
我想,威廉也许会在下一支舞曲请我跳舞吧。可是后来舞曲响起多时了,人们已经纷纷起舞,威廉仍然坐在那儿和乔西聊天,他似乎对跳舞已经没有兴趣,也似乎对我的存在无动于衷。我心里很不高兴,也许今晚威廉根本就没打算和我这个“格蕾西兄弟”跳舞。
忽然耳边有人在对我说:“格蕾西小姐,能请你跳个舞吗?”
我一看是加登,心里虽不乐意,但碍于礼貌,还是答应了。
步入舞池,加登在我耳边说起廉价的奉承话来——
“格蕾西小姐,您今晚可是舞会上最引人注目的美人啊。”
“格蕾西小姐,我真没想到您的舞跳得这么好。”
“格蕾西小姐,现在办事处和镇上的人都对您另眼相看哪,他们都很欣赏您的女人的魅力和男人的作风。”
……
我觉得耳鼓膜都快起茧子了,才好不容易挨到这支曲子奏完。回到座位,满心期待着威廉会在下一支曲子响起时请我跳舞,但我再一次失望了。乔西在舞曲声中去请了威尔玛跳舞,威廉却还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眼看加登又笑嘻嘻地向我走来,我心里真急了。幸好这时鲍比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抢先邀请了我,才使我免受再次和加登跳舞的折磨。
鲍比今晚显得特别兴奋。他说:“格蕾西,我们都觉得你身上有两种不同的气质,一种像男人,一种像女人,但这两种气质都很出众。”
“谢谢你,鲍比。其实我哪方面都说不上出众。”我口里说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朝威廉望去。只见威廉正将头靠在椅子扶手上,闭着眼睛养神。看样子他十分疲惫。
“格蕾西,你看见我的玛莎了吗?”鲍比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对不起,鲍比,我还不认识她。你能指给我看看吗?”
“哎呀,我真蠢!”鲍比责备着自己,然后说,“格蕾西小姐,您看那边,穿淡黄色裙子的就是玛莎。”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高挑而丰润的女人正在与霍尔跳舞。
“噢,我看见了,她很可爱。”我称赞说,“看得出来,鲍比,你非常爱她。”
鲍比不好意思地笑了。“玛莎和孩子,是上帝赐给我的最好礼物。”
在接下来的舞曲中,我先后被霍尔、莱尔德、米切尔等一些办事处及厂里的员工邀请。乔西多数时候也在跳舞,偶尔会到威廉身旁坐下陪他说说话,但乔西今晚再也没来邀请我。
看来,威廉此时又完全陷入了他那不可救药的孤独和对伊迪丝无望的怀念之中。乔西有时去陪陪他,显然是在聊尽兄弟之谊,给他一点慰藉罢了。而我,面对这样一个自我封闭的孤独男人,“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宋人柳永的千古名句,不知不觉涌上我的心头。
最后一支乐曲奏响了。我坐在离威廉不远的座位上,情绪低落到了极点。眼看舞会就要结束了。对我来说,这个憧憬中的美妙夜晚,因为没能和威廉跳一次舞而变得毫无光彩。看来我只能等着随便哪位男士——即便是令人生厌的加登也罢——来请我跳这最后一曲了。
依我的个性和生活准则,想和谁跳舞,完全可以不顾他们这儿的规矩主动去邀请我心仪的男士。但我对威廉太失望了,强烈的自尊心已经不容许我像往常那样由着性子去行事。
原以为乔西会来请我跳最后一曲的,偏偏他已和身边的梅丽携手走进了舞池。再看鲍比、霍尔这些熟人,他们也都纷纷和自己的妻子、恋人在做最后的狂舞。这里,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幸福与欢乐,惟独我,一下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沮丧的深渊。
“格蕾西,愿意和我跳舞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以为是幻觉,仍抬起了头——噢,是威廉,真的是威廉,他彬彬有礼地站在我面前。
“愿意……当然愿意。”我压抑着自己的狂喜,想极力保留几分庄重、几分矜持,却终究掩不住内心的慌乱。
这一出乎意料的“柳暗花明”——不,更像是“死而复生”的感觉,是我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威廉刚才对我说的,不是“格蕾西,愿意和我跳舞吗”,而是“格蕾西,愿意嫁给我吗”——那将是一句多么动人心弦的话呀!但我的理智告诉我,不可能,他永远不可能对我这样说。
不过我已经知足了,能够在这渴望已久的时刻与威廉共舞,已经是上天赐予我的最高奖赏了,我还能奢望什么呢!
很快,我就和威廉双双步入舞池,在狂欢的乐曲声中疾速旋转。威廉刚刚搂住我腰身的一刹那,我感到自己全身都在颤栗。而当我的小手被他握紧时,我清晰地触摸到了他练剑、骑马所结起的茧子。透过这双瘦长而温润的手掌,我仿佛感受到威廉剧烈跳动的心。自从进入玫瑰庄园,我还从来没有如此贴近地感受过他这种真正男人的魅力。
他的舞技是那样娴熟、高超。在他的轻轻搂抱下,我的身子像一缕柔风,一袭轻纱,一片凌空飘飞的云……我感到自己就像童话中穿着水晶鞋的灰姑娘在和王子跳舞。
噢,威廉,你是我心中真正的王子!我过去曾经仰慕崇拜过的那位英国帅哥王子威廉,要是和你的阳刚、成熟、忧郁、沧桑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顽童。
你知道吗,威廉,当你低下头来看我时,我脸上一阵阵滚烫发热,竟连呼吸都快停止了。依偎在你宽阔的胸膛里,我感到自己就像雪一样在不断地融化。噢,我多想让这支舞曲永远不要终止,就这样不停地旋转下去——一天,一年,一辈子……
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把我从沉醉与梦幻中惊醒过来。我这才发现,乐曲早已终止,大厅里所有的人都停止了舞步,一齐在围观意犹未尽的我和威廉继续表演。
当威廉松开我的手,当梅丽、威尔玛、雪莉欢叫着向我扑来,我意识到自己又从梦想回到了现实,又从穿着水晶鞋和王子跳舞的“公主”变成了灰姑娘
第十六章 疯狂的加登
当我从睡梦中醒来时,脑海里依然浮现着昨晚舞会上的种种情景,尤其是与威廉共舞的销魂一刻。
但我从床上起来,望着堆放在椅子上的那件让我出尽风头的漂亮裙子,又仿佛觉得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扑朔迷离的梦。如今,梦醒了,我仍将穿上所谓的男装,去继续走我自己选择的人生之路。
本来今天办事处和工厂都放假,但我还是穿上我平时的衣服,然后到镜子前打量着自己。现在的我从头到脚又没有多少女人味了,而是充斥着男人的气息,男人的冷静、果敢与坚定。
“这才是真正的格蕾西。”我对自己说。
我打开房门走出去,正巧碰见乔西。
“早上好,格蕾西。”他不等我回答,便激动地说,“噢,我真怀念你昨晚穿裙子的模样!”
我一听就笑了。“如果你那么爱看女人穿裙子,下辈子干脆变个女人好了,可以亲身感受一下穿裙子的滋味。”
“遗憾的是这辈子已经生成个男人,就只能从女人们身上去体会了,所以只能求你多穿几次女装让我一饱眼福。”他继续调侃道。
我忽然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对他说:“听着,乔西,我穿裙子只是昨天的事,它现在已经成为历史。从今以后,你就别指望我穿着裙子走来走去了,还是把我当成个男人看待吧。”
他愣了一下,旋即又露出调皮的笑容说:“格蕾西,你是不是有一点心理变态?”
“不是变态,是差异,是和你们这个时代的差异。”我仍用那种认真的语气说,“看来,这个差异还很难在短时间内消除。”
来到餐桌旁,威廉早已经坐在那儿。爱德华兹夫人和梅丽、威尔玛还没下来。
“早上好,威廉。”我和乔西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招呼他。
“早上好。”他平静地答应着。神态还是像往常那样冷静、温和、自然。
“威廉,你今天打算干什么?”乔西问他。
“去书房看看书。”
“不打算去哪儿玩玩?”
“不了。”
这时,爱德华兹夫人她们也陆陆续续地来了。大家开始吃早餐。
“格蕾西,其实你真应该穿上裙子,你穿裙子的模样的确很美。”不用说,又是梅丽在赞不绝口。
“谢谢。但我平时还是喜欢穿我原来的衣服。”我又笑着加上一句:“也许是习惯吧。”
“唉,真遗憾……”梅丽继续嘟哝着,忽然又高兴地说,“格蕾西,你今天不去办事处,呆会儿吃完饭我们一起打扑克好吗?”
“好的,我也好久没打扑克了。”我爽快地说。反正今天是放假。
于是,吃完早餐,我和乔西、梅丽、威尔玛一起打扑克,威廉去了书房,爱德华兹夫人去忙她的事。这样一来,我一上午的时间都在牌桌上度过了。
午饭后,众人上楼午睡,威廉又去了书房。可我精神很好,不想睡觉,便独自出外闲逛。我到草坪上散了散步,又到花园里欣赏花草,最后仍然回到大厅,在长椅上坐下来。无人的大厅显得更加宽敞,我无聊地去细细品味它的精致和富丽堂皇。
这时,詹姆士太太从一个房间里走出来。“格蕾西小姐,您不去睡午觉吗?”
“不了,我不困。你怎么也不去休息一下?詹姆士太太。”
“我刚才去厨房检查了一下昨晚舞会上剩下的食物,这就去休息。”她一边解下围裙,一边打量着我说,“格蕾西小姐,您昨天穿上那白裙子可真好看。”
“谢谢,詹姆士太太。其实那是为了不扫大家的兴。”
“您好像挺喜欢白色?”
“是的,我从小就这样。”
“那你可是我们这儿第二个喜欢白色的人。”
“是吗,这儿还有谁喜欢白色?”我脑子里一下闪过威廉的影子。
“您不认识她,格蕾西小姐,十年前,她曾是这儿的一个女佣人。”
我突然警觉起来。“是不是叫伊迪丝?”
“是呀,您怎么知道?格蕾西小姐。”詹姆士太太神色有些慌张。
“噢……克莱尔告诉我了,说那是个可怜的姑娘。”我尽量显得轻松地说,“只是我没有想到,伊迪丝竟然也喜欢白色。”
“是的,”詹姆士太太听我这样说,才稍微感到放心一点,继续对我说道,“她以前在庄园工作时,总爱摘些白色的花儿放在花瓶里。我问她为什么不摘些其他颜色的,她说她就喜欢白色的花,也喜欢白色的其他东西。她这话给了我很深的印象。”
我忽然有了更多的联想。“那么,她一定有许多白色的衣裙吧?”
“可不是嘛。”詹姆士太太肯定地点点头。
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心里感到有些难受。原来伊迪丝也喜欢白色,她爱白色的花儿,爱穿白裙子,还爱各种白色的东西。我想起了昨晚威廉刚刚看到我穿着白裙子下楼时的惊讶目光。原来他是从那醒目的白裙子联想起了他深爱的女人,这女人不仅常常穿着白裙子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还会把白色的鲜花装点在庄园的各个角落。因而威廉的青春与爱情总是与白色相连。对他来说,白色既属于伊迪丝,也代表着伊迪丝。我现在才发现,我在玫瑰庄园无意间闯入了一个白色禁区,充当了别人记忆中一个白色的复制品。恍惚之间我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白衣女郎,深棕色眼睛,金黄色头发,高挑个子,体态婀娜……她含情脉脉却又高傲无比
地对我说:“记住,威廉爱的人永远是我,是我,是我!”那语气就像一个将军在对战俘说话。
“格蕾西小姐,您怎么了?”詹姆士太太见我一言不发地呆坐着,忽然问道。
“没什么,詹姆士太太。也许我有一点疲倦了。”我匆忙答道。这位温和的管家万万不会想到,她的一句“伊迪丝喜欢白色”竟给了我如此沉重的一击。我从椅子上缓缓站起来,有气无色地回到我的卧室。
我推开卧室的门,一眼就看见椅子上那条白玫瑰蕾丝裙。它在那里静静地摆放着,耀眼的白色光泽仿佛在讥笑着我昨晚的兴高采烈。我感到一种无名的怒火直冲头顶,冲上去猛地把它扔到地上,恨不得把它撕得粉碎。我现在恨这条该死的白裙子,因为它是伊迪丝的颜色,而昨晚却让我穿着它在众人面前招摇过市,在舞池里翩翩起舞,甚至让威廉借我这虚假的影像来重温了一番他昔日的柔情。而傻乎乎的我,还以为自己变成了一个穿着水晶鞋的公主在和心爱的王子共舞呢。现在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丑,一个乔装打扮冒名顶替的小丑。
我得离开这儿。我不想见到威廉,至少今天我不想见到他。他会让我觉得自己滑稽可笑、丑态毕露。我茫然打开卧室门急匆匆走下楼,看见海伦正在大厅里擦家具。
“格蕾西小姐,您要出去吗?”海伦笑着和我打招呼。
“噢,海伦,请转告男爵他们,我现在要去办事处一趟。因为我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工作没有完成。今晚我也许不回来吃饭。如果干得晚了,甚至可能就在会计部的长椅上过一夜,请他们不用担心。”
“好的,格蕾西小姐,我会告诉他们。”她有些好奇地呆望着我说。
我来到马厩,把“上尉”牵出来,骑上它飞快地驰往沃克尔小镇。我将马牵到一个有专人看管的马棚里,才来到办事处。却见大门虚掩着,守门的大卫坐在门卫室的一张椅子上,桌上放着一个酒瓶,正“呼噜呼噜”地打着鼾。我并未惊动他,轻轻走上楼去,随手把自己反锁在会计部里。
这时,我终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里顿时轻松了。眼前全是些无生命的桌子、椅子、书柜、文件,这让我感到安全和踏实。然而,当我漫无目的地打开抽屉,想整理一下里面的文件,却越整理越心烦,甚至无名火起,最后只好关上抽屉,趴在桌上胡思乱想。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对威廉就不能理智一些,客观一些,甚至体谅一些?因为毕竟威廉并没有想要伤害我,也没有做错什么。那伊迪丝呢,我干吗要恨她?是她伤害了我吗?好像也不是。伊迪丝本来就是一个令人同情的不幸者,甚至是一个为爱情而献身的高尚的灵魂,她有什么错?何况她并不认识我,她自杀时我还没有来到玫瑰庄园呢。难道就因为她美丽,就因为她赢得过威廉的真挚爱情,我就该忌恨她吗?当然不能。否则,我岂不成了是非不分、黑白不辨的糊涂虫吗?可是,我现在又确确实实受到了伤害,确确实实经受着感情的煎熬,这是谁的错呢?是不是我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当然做错了,”这是发自我内心深处的另一个声音,“错就错在你不该对威廉产生感情。他根本就不喜欢你,你却依然固执地坚持。是的,他一直对你好,把你收留在玫瑰庄园,又细心地体贴关怀着你。但那是把你当成他的一个兄弟姐妹在看待,尤其是把你当成一个男人在看待。他怎么会像喜欢一个女人那样喜欢上你呢?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来历不明的东方人,一个思想性格、社会意识、道德观念都和他完全不同的‘未来人’。而他只爱一个女人——那就是伊迪丝,伊迪丝,伊迪丝……”
我头脑中又浮现出玫瑰花初开的那个清晨,威廉曾在一株白玫瑰下深情注视着那洁白花朵的情景。因为那是白玫瑰,他看见这些白色的花儿,就会想起对白色情有独钟的伊迪丝,想起他心中那永远纯洁美丽的天使。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要怎样才能摆脱对威廉的深深依恋?”我在内心里歇斯底里地呐喊着。
整个下午,我的脑海里就如同一团乱麻,怎么也摆不脱、解不开。不知不觉到了黄昏,我疲惫已极,开始昏昏沉沉地睡去。
一觉醒来,周围一片漆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也不想点燃蜡烛,而是静静地走到窗前,透过百叶窗往外张望。天边的一弯残月,此时正好被一团黑云完全遮蔽,使得远远近近的山峦和房屋全都变得黑黝黝的,显出几分神秘与恐怖的气氛。现在想必是深夜了吧。各处的房子已见不到一丝灯光。看来,我今晚真要在这儿呆上一夜了。也许爱德华兹一家已经对我这种神出鬼没的行为见惯不惊了吧,所以对我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