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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66-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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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也震惊了,这才明白刚才进街时何以有人问水车的事,他慢慢望向了高翰文:“不至如此。高翰文,你去把你的夫人叫出来,我送你们出京。”

“谁也走不了!来人!”严世蕃吼着。

他的一个队官跑进来了。

严世蕃:“这座宅子,这条街都给我把住了,一个人也不许出去,更不许放一个人进后院!还有,统领衙门的水车怎么还不来!”

“是!”他的那个队官跑了出去,从院子里到院门外一路吆喝,院门里又跑进了好多兵,与张居正他们的兵对峙在那里。

那队官又对几个兵吼道:“统领衙门干什么吃的?水车怎么还不来?去催!”

张居正知道了高翰文和芸娘有一死之心,这时心绪虽然复杂,但已经明白人证严世蕃是抓不走了,因此冷静了下来,也一声大喝:“把院门守住!谁也不许再出入这座宅子!”

他的那个队官也在外面大声吼应,立刻带着兵把门堵住了。

严世蕃带来的兵和张居正带来的兵都堵在了院子里。

接着,张居正干脆坐下了:“好一个嘉靖四十一年的正月十五。想不到会和小阁老在这里坐等散节。”

“张太岳!”严世蕃被他气得半死,冲过去对他吼道,“你也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十五年了,你知道,对抗内阁,对抗朝廷,没有人会有好下场!”

张居正:“现在还是正月十五的亥时,小阁老,不吉祥的话过了子时再说吧。”

“好,好,那我们就等到子时瞧!”严世蕃猛地一撩袍子也坐下了。

熊熊的火把和通明的灯笼,把个司礼监值房外的大院照得比灯市还亮!

提刑司和镇抚司千户以上的职官好几十人突然接到指令,有大狱,要拿好些人,这时都集结在院子里!

陈洪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按规制提刑司和镇抚司就是归他分管。这时他和另外几个秉笔太监一字排开站在值房门前,森冷地望着院子里那些东厂太监和镇抚司锦衣卫头目。

远处隐隐约约有焰火爆竹声传来,这里却只有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陈洪咳了一声,开口了:“各队的人马都备齐了吗?”

“回陈公公,都备齐了!”几个提刑司和镇抚司的头一齐答道。

陈洪抬头望了望天上偏西那个小小的月亮:“亥时末了。都给咱家打点起精神,子时万岁爷旨意一到分头出动。”

“是!”那几个头又一齐应道。

“干爹!”提刑司一个大太监望着陈洪,“都去哪里,拿哪些人?”

陈洪的目光阴冷地扫向他:“到时候会告诉你们。现在谁也不许打听。听清楚没有!”

几个头同声答道:“听清楚了!”

渐渐地,远处的爆竹声都息了,毕竟是正月,夜风寒冷,吹得火把都在抖着。

几个司礼监秉笔太监都披上了出锋的皮袍大氅,站在那里等着。只有陈洪显得亢奋,期待,似乎又带着几分焦急,一个人在那里来回走着。

眼看便子时了,陈洪也不来回走了,停在那里,望着大院的门,等待最后揭晓的旨意。

子时的更鼓终于响了,所有的人都是一振,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院门。

踏着更鼓声出现在院门口的竟是吕芳!他的身后还跟着朱七和一群锦衣卫。

“老祖宗安好!干爹安好!”几乎所有的人按该行的礼,单腿跪下去一片,双手长揖下去一排。

陈洪惊疑了,愣在那里,望着吕芳,竟不似平时,忘记了过去行礼。

吕芳却慢慢走向了他:“都准备好了?”

“准、准备好了。”陈洪缓过神来,答了一句,又急切地问道,“早准备好了。三路人马,高拱那里一路,张居正那里一路,徐阁老那里去不去?”

原来是要拿裕王的师傅们!所有的人无论是跪在那里的还是低头站在那里的,闻言无不暗自心惊!

吕芳的眼神好怪,斜望着陈洪:“谁告诉你是抓高拱张居正和徐阁老了?”

这下轮到陈洪失惊了,张着嘴站在那里,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吕芳不再理他,走到了值房门口,站定了,慢慢说道:“严世蕃罗龙文鄢懋卿干犯天条,奉旨即刻把三个人的府邸围了!一个人一样东西都不许放走!”

所有的头都抬起了,所有的目光都更惊了。

——严党倒了?!

吕芳:“听说严世蕃、罗龙文、鄢懋卿现在居然还领着刑部和大理寺的人要去捉拿忠臣,提刑司镇、抚司各分一个小队去高拱和张居正的府第把罗龙文、鄢懋卿拿了,送回到他们自己家里去看押起来。”

“是!”全明白了,两路人一声吼应,倏地站起,奔了出去。

陈洪懵在那里,司礼监几个秉笔太监都默在那里,还有朱七带的那群锦衣卫依然候在那里。

吕芳望着朱七:“朱七。”

朱七大声应道:“在!”

吕芳:“你的人去烟袋斜街,把严世蕃送回他自己的家里去。”

朱七:“是!走!”

朱七带着那群锦衣卫一阵风刮出了院门。

吕芳这时有意不看陈洪,只望向另几个秉笔太监:“好些事要议,都进屋吧。”说完自己先走进了值房。

几个秉笔太监紧跟着走进了值房,陈洪一个人在院子里愣了好久,咬了咬牙,跟进了值房。

“七爷!”

“七爷!”

朱七的名头着实响亮!严世蕃带来的官兵和张居正带来的官兵本对峙在高翰文宅第前院里,这时看见了朱七和他身后那群锦衣卫,虽然惊疑,都散开了,列成两队,一齐行礼,口呼“七爷”。

朱七对这些人历来都是一脸的笑,任他们喊着,脚步如风带着那群锦衣卫径直进了前厅。

见朱七进屋,张居正与严世蕃几乎是同时站起来。

“严大人。”朱七先向严世蕃一拱手。

严世蕃立刻露出了一丝笑:“老七亲自来了。”

朱七却不接他这句话,转望向张居正又一拱手:“张大人。”

张居正目带疑询地望着他点了下头。

“这个就是高翰文。”严世蕃指了一下站在那里的高翰文,“沈一石那个艺妓在里面。老七,你来了好,跟我一道将人犯带走。”

朱七慢慢望向严世蕃:“奉旨,着即将严世蕃押送回府,听旨发落。严大人,跟小的走吧。”

严世蕃何曾这般惊过?一下子懵在那里,兀自望着朱七惊疑。张居正反倒身子一软,坐回到椅子上去了。

“什么?”朱七吐词清楚,严世蕃其实每个字都听真了,却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了两眼直盯着朱七。

朱七:“严大人,小的们是奉旨办差,请不要为难我们,跟我们走吧。”说着伸出那只蒲扇大的手掌向门外一让。

“我要见皇上!”严世蕃这才真醒了过来,一边向外面走着,一边嘟囔着,“有奸臣,我要见皇上!”

朱七紧跟着他,几个锦衣卫抢在前面开道,几个锦衣卫跟在他身后。

本是随严世蕃来抓别人的,哪曾想小阁老突然被锦衣卫抓了。严世蕃带来的那些官兵,一下子找不着“营门”了。看着走出大门的锦衣卫押着严世蕃一行出来,带队的那个将官趋了过来,拱手紧跟着朱七:“七、七爷,我们怎么办?”

朱七没有看他:“是哪个衙门的就回哪个衙门去。大过节的瞎掺和什么。”

那将官慌忙传令:“整队!整队!回衙门!”

严世蕃带来的那些官兵们轰的一声都挤出门口,散了。

走至街心,严世蕃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朱七:“就这么走回去?”

朱七淡淡地笑笑,伸手一指孤零零停在那里那顶严世蕃的轿子说道:“请吧,严大人。”

飙走如风。不一会儿,押着严世蕃的那顶轿子就抬到了严世蕃的府门口。一个锦衣卫掀开了轿帘,严世蕃却坐在里面一动不动,他看见高大的门墙外满是火把灯笼,站满了锦衣卫,大门口却是东厂的提刑太监。

“到家了。严大人,下轿吧。”朱七在轿外喊着。

“拿圣旨我看。”严世蕃坐在轿内依然一动没动。

“圣旨不归我们宣读,严大人知道,我们只管拿人。”朱七伸出了那只大手,依然不失礼貌地一伸。

“没有圣旨,凭你们就敢围了我的家,还敢拿我!”严世蕃在轿内又咆哮了。

无数个锦衣卫眼中都喷着火,从四面围过来了。

“干什么!你们敢!”严世蕃依然咆哮。

朱七举了一下手,那些锦衣卫都停住了脚步。

朱七伸手抓住轿帘一扯,扔在地上,然后一跃,跃进了轿杆中,望着轿里的严世蕃:“严世蕃,有个人你还记不记得?”

严世蕃第一次领略到了锦衣卫头目的面孔有如此耍骸八俊�

朱七:“咱们锦衣卫的经历官沈炼沈大人!”

严世蕃脸白了:“你、你们想公报私仇!”

“没错。”朱七的脸冷得像石头,“沈大人当年就是我朱七的上司。也是今天来这里所有兄弟们的上司。沈大人上疏参你们狗爷俩,死得那样惨,你当我们都忘了!”

严世蕃:“那好,你有种就杀了我,替他报仇!”说着闭上了眼。

朱七:“狗爷俩的,你们狗奸党杀了那么多忠臣,现在杀了你,太痛快了吧。出来!”随着一声吼,朱七双掌齐发,击在轿子两侧的柱子上,那顶轿的轿顶和轿壁立刻四散飞了出去,只剩下轿座依然在原地居然丝毫未伤!严世蕃孤零零地坐在已没有轿顶也没有轿壁的轿座上。

“贱种!提溜进去!”朱七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开了。

两个锦衣卫扑了过来,一边一个拧住严世蕃的双臂提了起来,拖着走进了府门!

高翰文宅第的前院这时已一片肃静。

张居正仍然紧张地站在前厅紧望着前厅的后门。

终于,高翰文从前厅后门进来了,张居正连忙问道:“尊夫人出来了吗?”

高翰文点了点头:“正在收拾行李。”

张居正:“来人!”

一个队官走进了厅门。

张居正:“派些人把后院屋里的柴都搬出来,记住,屋里有油,不许点火,灯笼也不能进去。再派些人帮高大人收拾行李。”

“是!”那队官应着走到门边。

“将门带上。”背后又传来了张居正的声音。

“是。”那队官出门时将厅门从外面带上了。

张居正走到东侧的椅子边,先将下首那把椅子挪了挪,又走到上首把椅子挪向下首的椅子,对高翰文说道:“坐吧。”自己在上首的椅子上坐下了。

高翰文也默默地在下首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两把椅子斜对着,就有了些促膝交谈的味道。

“墨卿。”张居正这一声呼唤和他此时的眼神一样都充满了诚挚。

高翰文抬起了头,望向他。

张居正:“你是嘉靖三十五年那一科的吧?”

高翰文:“哪一科现在都是过眼烟云了。”

张居正:“记得那一科,我也是考官,只不过你的卷子在严世蕃那一房而已。好些事原都是身不由己。”

高翰文:“都过去了。有什么吩咐张大人直说。没有别的事,我们就此别过。”

张居正望着他:“‘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罢你的官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回去待一段时间,包在我的身上,总会召你回来的。”

“我和拙荆的命都是张大人救的,能活着走出京城已是万幸。这里我是再不会回来了。”高翰文站了起来,“平生皆被读书误,做什么也比做官好。只是现在落得个有家难归,有国难投,这却是没有想到的。”

张居正也站了起来:“怎么,家也回不去了?”

高翰文:“一样的罪名,‘纳妓为妻’。家父家母已经传过话来了,生不许进高家的门,死不许葬高家的坟。回不去了。”

张居正也黯然了,想了想,又望向他:“这倒是我们也没想到的。墨卿,上意却是要将你遣返原籍。”

高翰文:“张大人如果真愿意给晚生留一线生机,就请去掉这一句话,不要把我送回原籍。”

张居正立刻答道:“我可以去掉这句话。但你到哪里去?”

高翰文:“浪迹天涯吧。”

张居正的脸肃然了:“那不行。张真人真经的那件事,有人还不会死心。你和尊夫人去到哪里都牵动着朝局。听我的安排,那就去浙江。赵贞吉谭纶他们都在那里,你们去那里安全。”

说到这时,芸娘换上了行装,披着一件挡寒的斗篷,拎着一个包袱,怀里还抱着一张用布囊套着的琴,从前厅后门出来了。

芸娘放下包袱,又放下琴囊,向张居正深深一福:“多谢张大人保全,我们愿意去浙江。”

张居正这已是第三次见到芸娘了,对这个女人他虽然也曾经暗自惊艳,但对她的经历却历来心存不屑,因此这时并不看她,只望向高翰文。

高翰文这时却出奇地冷漠:“去哪里都可以,就是不能去浙江!”

芸娘一愕,碰了一下高翰文的眼神,又低下眼去,怔在那里。

张居正接言了,声音显出了强硬:“去哪里都不行,只能去浙江!”

高翰文定定地望着他。

张居正掠了一眼芸娘,很快又望向高翰文,声音缓和了些:“得失从来两难。桃源芳草,远离庙堂,墨卿,但愿这是你的福分。”

高翰文默在那里,芸娘怯怯地抬起目光望向他。

张居正:“不能再耽搁了,我送你们走。”说着亲自走到前厅门边,替他们开了门。

芸娘连忙拎起了包袱,又抱起了那张琴囊。

高翰文的目光立刻望向那张琴囊,芸娘从他的瞳仁中似乎又望见了隐隐闪出的火苗,颤了一下,将那张琴囊慢慢放回到桌上,只拎着包袱走到高翰文身边。

高翰文却走到了桌边抱起了那张琴囊:“走吧。”径自向门外走去。

芸娘眼里好感动,紧跟着他走了出去。

张居正轻叹了一声,跨出门去。

明代的三法司,真正管官的衙门还属都察院。无论每年对各级官员的考绩,还是监督各级衙门的官风,都察院都有直接的参劾权和纠察权。除了左右都御史、副都御史,一般的御史那也是见官大三级。

今天是明嘉靖四十一年正月十六,也就是真正的新年伊始,每年的这一天卯时,六部九卿的正副堂官和驻京的御史照例都要来到这里,发领都察院对各部衙门官员上一年的考绩评定。这时的大堂里已是纱帽攒攒,红袍耀眼。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天来的人阵营都十分分明。叶镗万寀领着一群官员站在左边,还有另一群官员站在右边,谁也不看谁,大堂里一片沉寂。

还有一点与往年截然不同的,今天第一个说话的并不是都察院的都御史,而是高拱。他站在都御史的身边,望着站在两侧的正副堂官们:“诸位大人也许有些已经知道了,也许有些还不知道,都察院御史邹应龙参严嵩严世蕃父子擅权误国的奏疏皇上批了!”

二十年严党冰山倾于一旦,尽管一早就有风闻,非严党者犹心存疑虑,附严党者则心存侥幸,现在听到高拱当堂宣示,不啻天风浩荡,惊雷乍响!

站在右边那些官员的无数双目光立刻投了过来,兴奋激动!

叶镗万寀领着站在左边的官员都垂下了头,一个个脸色灰败,惊惧茫然!

高拱:“奉旨,高某特来向诸位大人宣读一段邹应龙的奏疏,和皇上的御批。”说到这里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本奏疏,翻到第二页朗声念道,“世蕃父子贪婪无度,掊克日棘,政以贿成,官以赂授。凡四方小吏,莫不竭民脂膏,偿己买官之费,如此则民安得不贫?国安得不竭?天人灾警安得不迭至?圣上御批‘触目惊心,发六部九卿公议’!”宣读毕,高拱目光炯炯,“记得当年严氏父子杀杨公继盛和沈炼公时曾公然喧嚣‘任他燎原火,自有东海水’!今天东海的水终于将奸党父子淹了!‘越中四谏’‘戊午三子’还有无数忠良在天之灵可以告慰了!”说到这里高拱两手高拱,目望上方,已然热泪盈眶。

突然,右边非严党官员队列里一个人放声大哭起来,接着他身边的人都跟着放声大哭起来,许多人哭倒在地。

叶镗万寀那些严党中人更加惶然了,那哭声让他们觉得天都要塌下了!

高拱又接着大声道:“上谕!各御史和各部衙门所有官员,平时有察知严党罪行者都可以立刻上疏参劾!至于两京一十三省各部衙官员,平时依附严党者,也望尔等翻然悔悟,反戈一击,朝廷自会酌情恩宽!”

底下更是一片沉默。

突然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请问高大人,严嵩和严世蕃现在所定何罪?皇上可有处置?”说这话的人就是叶镗。

高拱的目光倏地刺向了他:“刚才已经说了,正在彻查。”

万寀的声音响了起来:“请问高大人,严嵩任内阁首辅二十年,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官员的任职多数出于严嵩的票拟。高大人适才说依附严党者,不知这也算不算依附严党?”

此言一出,满堂轰然。右边非严党的官员已经围着左边严党的一些官员在堂上结成无数对争吵起来:

“‘越中四谏’‘戊午三子’的冤狱,你就是审官之一!你不是严党谁还是严党!”右边一个官指着叶镗吼道。

叶镗朝地上吐了一口:“严阁老八十大寿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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