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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以后,面对床前面露担忧的几人,我只是平静地说了句:“让我亲自操办她的丧事,那是我欠她的。”
遗体告别的时候,玻璃罩下的她已经化好了妆,苍白了脸却依旧美丽的五官,竟然那么平静,那么安详。我突然发现生死不过是一线之间,我因为她的死痛苦,但对她而言却是真的痛苦吗?可以平静地躺在这个地方,或许是她梦寐以求的吧,难道不是吗?那她嘴角扬起的笑是因为什么呢?她在对我笑呢,很久没有见到她这样笑了,就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在我抱着妹妹和爸爸抢食而妈妈在一旁温和笑着的时候。看着母亲的遗体,我笑出了声来。
“晴,你怎么了?”许韶誉担忧地揽住我,“累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我摇头:“我还想去见见妹妹,告诉她妈妈走了。”许韶誉已经知道了我有个妹妹,他说等我完全戒了毒,就和我一起把她领养出来。
“我陪你。”他拉起我的手。
“不用了,你帮我带骨灰回去好吗?我想一个人去,我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件事了。”
他终于点了点头。
拐了几个弯,福利所就在眼前,刚想迈脚进去,却被一只手一把拉进了胡同,我想喊叫嘴却被蒙住,一股呛鼻的乙醚味,在我失去意识之前,那个人走上前来,我惊恐地盯着那个长满着胡渣、头发蓬乱衣衫破烂的人,那张脸我永远也忘不了!
郁东江!
我软下身体,在麻醉药物的作用下昏死了过去。浑身是被禁锢的疼痛,四肢不能动,被绳子牢牢固定在带着靠背的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撑满着口腔根本发不出声响。这是哪里?我动了动眼皮,睁眼,周围是一片空旷,是地下室?不,看清楚,才发现是个废弃的地下停车场,钢管木板堆在角落,散发着腐朽的气味。
就这样“坐”在椅子上,绳子勒得很紧,我用力挣动,可是却毫无作用。很昏暗,出口投射过来微弱的光里出现一个人影,慢慢放大。
是他。我绝望地垂下眼睛,脑子里空白一片。
“你醒了?”他走上前来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来,“睡了很久,还累不累?”
他粗糙肮脏的手摸过我的脸,停在项间摩挲着我的脖子:“我问你呢怎么不说话!哦——你嘴巴被堵着说不出来吧,那我帮你放开好不好?”
这样的话也许我就可以呼救了,我赶紧点头,他呵呵笑了起来,手伸到我嘴边却又停下,兀自摇了摇头,说:“不好,还是决定不要拿掉。看戏的时候要保持安静才可以,不然气氛就会被破坏,等许韶誉来的时候,看到你这个样子,不知道会有什么表情?”
我惊恐地看着他,原来他绑架我是为了引他出来!
“你这是什么表情?”他抬起手,甩了我一巴掌,吼到:“不要露出这样的脸色给我看!你这个贱货!出卖我!我叫你出卖我!”他挥手又连打了好几个耳光,我只觉得嘴角溢出丝丝血腥味道,心中满泛着恐惧,他让许韶誉来会怎么样?他已经丧失了理智了,后面他会做的事情我根本就不敢去想象。
他走到边上拿起一件东西,等我看清楚,不禁浑身战栗,是刀!长长的刀子上沾满着暗黑的血迹,我仿佛看到他将刀子狠狠捅进许韶誉的腰间,涌出血来,染红了那些暗黑的痕迹。
“呵呵,你很怕吗?”他把刀顶在我的胸口,笑着说,“不要怕,这把刀不是对着你的,不过……”他顿了顿,看向车库的入口,笑得更开心了:“不过,也许会比刺向你还要让你痛吧。”
我随着他的眼光看去,拼命地摇头,不要过来!韶誉,不要过来啊!
“按照你的条件,我是一个人来的。”许韶誉疾步走来,看了我一眼,眼神一颤,对着郁东江说,“你说过我来了就放他,希望你说到做到。”
“哦?”郁东江将刀子移到我的脸边上,看到许韶誉紧张的表情,满意地笑了,“许韶誉,请你搞清楚现在的情况,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你到底想怎么样?”许韶誉盯着他的刀,强忍着怒气问。
郁东江用脚点了点地:“起码,要跪下才可以吧?怎么?不愿意吗?”他动了一下刀,我只感觉脸上突地刺痛,一丝滑腻血腥的液体从脸颊流下来。
“住手!”许韶誉捏紧了拳头说,“好,我跪!”
郁东江满意地放下刀子。韶誉不要跪!我不值得你这样相待!我狠命地摇头,嘴里却只能发出呜咽的声响,他没有看我,直直跪了下去,我听到了郁东江放肆的大笑:“哈哈!许韶誉,一个一个都说我不如你,不管我多么努力总有人说我比不过你!万柯用我却看不起我,你不和他合作他却处处看重你!明明我的资力比你高病人却宁可多走几趟来找你!哼哼,”他指着我,“连这种人都认为我比不上你的千分之一!可是这又怎么样!你还不是,像狗一样听我的号令,乖乖地跪在了我的面前!”
眼中涌起一片雾气,如果不是我,他永远也不可能受到这样的屈辱,高高在上的他,可以傲视一切的他,此刻却为了我这样一个毫不值得的人忍受羞辱,我内疚地看向许韶誉,却看到他宽慰的笑,包容、温柔的,他脸上没有那种受辱地愤怒,却那么平和,仿佛跪着的不是他,而是面前的郁东江。
“看吧,看吧!”郁东江走上前去踢了他一脚,许韶誉皱了一下眉又直直地跪住,郁东江很兴奋,凑着我的耳朵说:“看吧,只要我要的一切我都可以得到,就算我得不到,我也可以那么轻易的毁掉!”他耍了耍手里的刀,说:“你说,我该先砍他的哪里呢?手?还是脚?”话音未落,他出人意料突然地把刀用力捅进了许韶誉的腹部。
随着刀子猛然拔出,许韶誉低哼一声弯下腰捂住那个汩汩涌血的地方,鲜血不停地流下来流下来,那只捂着伤口的手已经完全鲜红一片。我脑中嗡嗡直响,不顾一切地想冲过去,结果却只是连人带椅地摔倒在地上。
“我没事。”许韶誉对着我挤出笑容来,额上冒着冷汗,却一个劲地说着“没事、没事——”
怎么会没事,我不停地流着眼泪,如果没事,怎么可能流这么多血,如果没事,你为什么会皱起眉来,如果没事,你在强烈忍着什么的痛苦表情是为了什么!如果没事,你为什么,虚弱得向要倒下一般……
头发被一把揪住,我被郁东江拽了起来,“你在哭什么?”他哼了一声,看向仍然支撑着笔直身体的许韶誉,说:“他怎么会有事,我还没折磨够他怎么可能死!我可是很照顾他的呢,那一刀捅的可都是肠子,避开心脏、肝肾,连脾脏都没伤到,你担心什么!”
“不过万柯就没这么幸运了,”郁东江用另一只手提起刀来细细端详,仿佛手里的不是凶器而是件极其珍贵稀有的艺术品,“你知道吗?”他说,“那个老头跪在我面前瑟瑟发抖的时候,我真是开心啊!看在他一个劲地磕头连额头都磕烂了的份上,我很干脆地给了一刀。在我走投无路去投靠他的时候居然想要出卖我!哼哼,出卖我的后果就是这样……不过你不要担心,自有人会为了你挨我这几刀的,对不对,许韶誉?”
“要怎么样你都冲着我来!不要为难他。”许韶誉咳了几口,几丝鲜血从嘴角流下来,“你放他走,我留下。”
郁东江踢了他一脚,许韶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脸色已经渐渐苍白了,伤口的血流速变慢了,却依旧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放他走?”郁东江看了我一眼,恨恨地说,“闻人晴,我真是恨不得杀了你!不过,让你周围的人因为你而受伤你才会真正痛苦吧。哈哈!闻人晴,你看吧,如果你老老实实的该多好,什么都不会发生,你现在很痛心吧?”他突然又向许韶誉刺了一刀,这次是胸口,他收起刀来,满意地看着许韶誉疼痛到痉挛的身体,说:“大人和孩子果然是不同,那个四岁的孩子我只用了一刀,她就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哈哈,真是没趣的很!”他不停地笑着,笑到弓起了腰来,也松开了对我的钳制,我重新跌到地上,被他的话骇住了。
我睁大了双眼,连眼泪也忘记了流,嘴里呜咽着,撕心裂肺的嚎叫被堵在喉咙,我瞪着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过,牵动了整个身体发着抖。小妹她……只有四岁而已啊……
“混蛋!”许韶誉乘他一时的松懈,猛地起身扑向了他,一把夺去他手里的刀,刺进他的腰部,接连刺了几刀,郁东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镇住,捂着淌血的身体缩在地上粗粗喘着气动弹不了。许韶誉摇摇晃晃地来到我面前蹲下,一下一下割断绳子,丢了刀把我一把抱住,说到:“走!”
“韶誉!”我注意到他的伤口因为刚才动作的牵扯,又开始冒出血来,想伸手堵住,却因为被绳子绑了太久,即便松了绑手脚也还是僵硬得不能动弹。
“我没事。”他扶起我,自己的身子却很软,踉跄走了两步两人一齐倒在了地上。他伏在地上,生生吐出一滩血来,回过头看我,却仍是安抚地笑,“晴,如果手脚好动了就马上走,叫人来这里,我盯着他,不会让他逃走。”
我死命地摇头,“要走一起走!”
“不要任性,听我一次。”他沾满了血的手扶上我的脸,干涸的血迹刮地我的脸阵阵的疼,眼波流转,凝目而望,就在这昏暗的、散发着浓烈腐朽和血腥气味的地方,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强烈温情,我和他,已经没有了任何阻隔,在他的眼里,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温柔,看到关切,看到我曾经一直一直想见却无缘见到的一切。是的,此刻,我可以相信我们相爱。
手脚渐渐恢复,我不顾他的抗拒把他的手架在脖子上向外走去,另一只手拿出他口袋里被鲜血染红了的手机……
听到电话里周陆敬急切地说着马上就赶到的话,我松了口气,然而就在这时,我听到一声“小心!”接着被身边的许韶誉推了开去。
长长的刀柄扎从许韶誉的后背莫入又拔出,终于耗尽了体力的郁东江踉跄着仰天摔倒在地上,疯笑着看着我:“哈哈、哈哈!没有人可以走!没有人!”一口一口鲜血随着他激烈的笑声从口腔里涌出来,他把刀抛开,瘫在地上急促地呼吸着。我没有理睬他,扶住许韶誉瘫软的身体:“韶誉,我们走。”
再一次地倒在地上,他的脸苍白得像张白纸,双手发凉,双脚拖在地上,已经迈不开步子了。我听到了警车的呼啸,应该还有救护车吧。
“好吧,韶誉,”我坐到地上,把他虚弱的身体揽进怀里,“好吧,如果你不想走,我们等他们来。我陪你等着。怎么了,你很冷吗?我抱住你这样就好些。”
他没有应声,我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擦拭他嘴角的血迹,深深地吻了下去。
你为什么不理睬我呢?韶誉,你还没有说过“我爱你”,这样的你居然敢不理睬我……
喧闹声从背后传来,几辆车停在身后,有人飞奔过来把我和他拉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人蹲在他边上对我摇了摇头。
脑中像被炸开一样,微转过头,郁东江身边围了几个人帮他包扎,几个警察兜转着看环境,一边问着“凶器在哪里?”
我默默走到角落,拿起那把刀来,放在身后。
“他怎么样?”我来到昏迷的郁东江身边问。
一个医生抬头看我一眼,说:“还好发现还算及时,现在是失血性休克,尽力抢救应该还拉的回来。”
“是吗?”我微微一笑,抬起手来,“那我来送他一程!”
刺到心脏果然有不同的感觉,那喷射的鲜血让我兴奋,第二刀下去的时候,那些人才惊叫着企图拖住我。“第一刀是韶誉的!第二刀是小妹的!第三刀,轮到我自己!”我奋力地挣扎,连刺了三刀。
鲜血已经喷涌而出,他抽动了几下便直挺挺地不动了。如果这样再可以救活的话,郁东江,我甘愿把我的命偿给你!
颈后一痛,牢牢攥在手里的刀子应痛而落,我眼前一阵蒙黑。
“你这个傻瓜!杀人要偿命的!”
在失去意识前,我听到这样一句话。
“你怎么不吃?”许韶誉坐到我边上,指指我眼前的饭菜。
“不想吃。”我耍赖的把饭菜盖住,“今天姓高的小子又给了我十几颗药,吃药都吃饱了,哪还有什么胃口。”
他过来揽住我,呵呵地笑:“如果从简知道你对他这么不客气,说不定明天只给你药,连饭也不给你了。”
“不如你帮我吃?”我贼贼地靠近他,勺了一勺饭给他,他摇了摇头,闪过脸,我只得把勺子放下,抱怨道:“又躲开,每次我想抓的时候都抓不到你。”
“你在生气吗?”他在我脸上留下一个轻吻,笑道:“我说过,你有我陪,不管后面会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你不用抓着我,因为我会抓着你,永远不放开。”
我点头,靠在他心口,轻声说:“韶誉,那句话,我还想再听。”
他楞了楞,支支唔唔地说:“每天都要说十多遍,你听不厌的吗?”
“我要你说,”我才不会放过他,“就算每小时都说,每分钟都说,每秒钟都说,我也听不厌,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几辈子,几百辈子,几千辈子我也听不厌。”
他放在我腰间的手紧了紧,贴在我耳边低喃了一句。
我咧开嘴角笑,却说:“好轻的声音,我听不见!”
他没辙,只得大声重复一遍:“我爱你!闻人晴,我爱你!”
声音回荡在空空荡荡的房间,可以想象他的窘相,我笑着抬头,果然看到他一脸的红晕。
吻着他的唇,嘴角上扬,真的好幸福。一切都好了起来,我现在,很幸福。
当时我刺了郁东江几刀,他终于抢救无效死了,后来把我打昏的是周陆敬。
对赶到警局的苏云和高从简还有许昭威,他一个劲地咆哮着骂我笨骂我蠢骂我傻骂我脑子不清楚:“你们说他是怎么回事?本来抓到了郁东江是大功一件,就当时的情况,就算他不去刺那两刀郁东江也是要判死刑活不了多久的,而且,就算他要刺他,我们没来的时候他不刺,当着我们的面却发狠了,连我要说他是正当防卫也不行了!这下可好了,还要偿命,你们说多不值得!”
我看着眼前的三人不说话。还是高从简说了一句:“也不见得要偿命的。”
周陆敬呼呼地吐着气,说:“起码要判刑!牢里是他能呆的吗?当时进去的那些个人,还不一个个整死他!我要罩也罩不了啊。”
高从简不说话了。半晌,才终于开口:“如果,我可以证明他有精神分裂症,他是不是可以到专门的地方服刑,不用去普通的牢房?”
于是,为了保证我不被整死在牢里,高从简在庭上努力地证明我有精神分裂症,而且有明确的家族史,母亲就是个例子,说得满庭的人都用同情的眼光看我。我本来想反驳的,不过许韶誉不让,我看了看他“威胁”的眼神,最终也没说什么,我知道他们都是为了我好。
然后我就住到了这间病房里。说是病房,其实也就是另外一个看守所,只是这里呆着的都是因为精神失常犯了伤害或者杀人罪的精神病人。我这间屋子只有很高的顶那里有个窗子,四周都是墙壁,唯一的一扇铁门总是牢牢关着,只有透过门上那块狭小的玻璃才可以看到外面走动的人。
我一个人住,心情很不好,后来有一天醒来发现许韶誉坐在床头笑着看我,见我开心得要叫起来,他赶忙做了个“嘘”的手势,说不要出声,是高从简偷偷把他放进来的,如果我保密的话,他就可以常常呆在这里陪我直到我出去。我当然是点头,心里不禁大大地感谢高从简了。
不知道为什么,高从简也申请调了过来,他学识高又在这个领域有些名望,人家当然是求之不得的,所以连带的,我也常见到苏云这个家伙,当然,许韶誉在这里的话,他的宝贝弟弟也会不时地来凑热闹。但是我不太喜欢他们老是过来问东问西,还有许昭威,根本没有幽默细胞,每次的开场白都是:“晴,我是韶誉,你有没有想我?”很没意思的玩笑。
开始的时候,看着边上的韶誉笑的很开心,我也好心情地配合他说:“是啊,韶誉,我很想你。”结果他脸上总是一副不太开心的表情,直到有天我终于不喜欢这个玩笑了,不冷不热地揭穿他:“不要开玩笑了,你才不是许韶誉,你是许昭威!”他才终于松了口气似的笑了出来,奇怪的很。当时高从简和苏云也在边上,听到我这么说,居然都是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躺在床上和许韶誉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突然听到铁门响了赶紧闭嘴,哎,这些家伙总要打扰我和韶誉的聚会。我闭上眼装睡。
“晴?闻人晴……”苏云轻声的唤我,我没出声,我倒要看他们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