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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文廷式张大了嘴巴,看着何绍明在这儿拙劣地装傻充愣,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没见过?这不胡说八道么?前脚儿刚恭恭敬敬请人家进的城,这会儿不认账了?没下令?没下令凯泰那小子能那么理直气壮的开枪杀人,连自己劝阻都不顾?自个儿好心好意,就怕何绍明因此丢了官职,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情,还装作不知,这话怎么说的?
见文廷式愕然,何绍明微笑道:“这个,文大人,据本帅所知,这朝阳府自从被乱匪占据,大肆烧杀抢掠,连带着西洋传教士,也是死伤殆尽。可惜啊,若是本帅早来一步,也不至于让外国友人遭此劫难,您说是不是?”
文廷式楞了半天,心里可琢磨开了。这何绍明什么意思?不认也就罢了,听这话的意思,难不成还要杀尽西洋传教士不成?这事儿要是闹到御前,后党那帮子八旗大爷,肯定拿这事儿闹起来。这何绍明一倒,翁中堂可就成了光杆司令,手里一个兵也没有了。心随电转,瞬间下了主意:“呃……大帅,下官只是听闻城中有此流言,一时忙乱,便信以为真了。既然大帅不知,想来必是邪教造谣生事。下官罪过,这就差人去严查,定要将造谣之人擒获。”说罢一拱手,扭头走了。
“文大人慢走。”何绍明望着文廷式远去的身影,心底笑开了花。就算文廷式知道又如何,他的顶头上司翁同龢如今可全指望着自己手中的关东军给其撑门面呢。就算亲眼看到了,也得帮着瞒下来。
一会儿的工夫,凯泰满脸兴奋地回来了。手中多了一个茶盘,上面是一颗被白布盖着的人头。
“大帅,客人招待好了,您过目?”说着,凯泰就要掀开白布。
何绍明厌恶地摆了摆手:“拉倒吧,赶紧找地方埋了。记住,千万别让人发现了。”
“是!”凯泰随手将托盘交给身后的卫兵,嘱咐一番,随即又站在何绍明身旁,恢复了亲兵队长的本色。
天色将暗,城内搜查邪教残余的行动也收尾了。
在何绍明的命令以及秦俊生的监察下,关东军士兵可谓纪律严明。冷言冷语,呼喝推搡是免不了的,但还真没有调戏妇女抢劫财物之事发生,这让何绍明很满意。
金丹道教占据朝阳旬月,早就将城市祸害的不成样子,几乎家家百姓都遭了殃,对邪教徒是咬牙切齿地痛恨。见这伙不一样的官兵军纪严明,没有扰民,只是搜查匪徒残余。便纷纷为其指引起来。
待到了夜幕降临,关东军搜出的邪教徒加上先前从南门逃走又被骑兵俘虏回来的,足足有三千之众。详细盘查之后,发现大头目一早随着城门楼子上了天,剩下的不过是一些道士以及小头目。
当即,何绍明发报辽阳,让其向京师转告战果。
翌日,天色微明,便收到了京师的回执电报。
这回没什么封赏,大概帝党也觉着何绍明窜的太快了,得压一压,只说记得了何绍明的功劳,待乱事一平再行封赏。电报中还说,三日前,辅国公林亲多尔剂帅百多蒙古士兵,在喀喇沁的上烧锅击败了金丹道一部匪徒,击毙匪首达章京,俘敌百人,歼敌人过千,只逃走了几十人。如今正围攻赤峰等地。两日前,记名提督聂士成率淮军从承德出发到达建昌,眼下正在加紧攻城,不出三日可下。另,叶志超、左宝贵领另一部淮军,眼下正在横扫西土默特。
何绍明看罢,将电文递给了秦俊生。垂首思索了起来。这电文里虽然没说什么,可帝党对战局的忧心已经跃然纸面。忧心什么?不是匪乱,而是究竟是谁的功劳大。何绍明几日前平了东土默特,眼下又平了朝阳,歼敌八千。这听着是好听,可回头人家蒙军百多人愣是灭了一千多的邪教徒,相比之下,何绍明的功劳无形中便缩水了。知道的是攻击喀喇沁的不过是刚刚被煽动起来的汉民,而不是邪教的主力;不知道的以为金丹道就是个软柿子,谁都能捏呢。
见秦俊生看完了电报,何绍明皱眉道:“部队情况如何,可有疲劳?”
秦俊生戏谑一笑,道:“大帅,这打朝阳还不如平时的训练强度大呢,士兵们精神状态好的很,尤其是知道了邪教的本质,都等着您下令继续攻击呢。”
何绍明点了点头,道:“召回四下搜寻残匪的步兵团,让他们守朝阳,其他部队立刻整装,用过早饭开赴敖汉旗!”
“是!”
敖汉旗贝子府。
几日间,赤峰、建昌、朝阳、西土默特等地烽烟四起,金丹道四处失守,情势急转直下。就连号称扫北武圣人的李国珍,也败在了回族将领左宝贵的手下。
刚过知天命之年的杨悦春,几夜间便愁白了头发,苦思冥想就一时无以为继。原本想竭尽全力与官军一战,转眼听到从朝阳逃回来的教徒说,关东军武械精良,每逢攻城,必先百门大炮齐鸣,随后又用奇怪的连射枪打得城头众人不敢起身,这才派出一水儿五连发洋枪的士兵进攻。
上百门大炮,这是什么概念?当日杨悦春起事的时候,挖出了一门明军的红衣大炮,几炮下去便攻陷了贝子府。当时杨悦春便深知,大炮乃神兵利器。如今听说关东军竟然有百门巨炮,敖汉旗那低矮的栅栏,如何能抵挡?
想到这儿,大冬天的额头上渐渐沁出了冷汗。急急地停下了步子,对外喊道:“李国珍可回来啦?”
“回皇上,扫北武圣人刚刚入城,刻下正在梳洗准备面圣。”
“快快传,都什么时候了?就别梳洗了!”杨悦春一跺脚,急吼吼地道。
门外应了一声,小半个时辰的工夫,扫北武圣人李国珍来了。一身铠甲,五短身材,满脸的虬髯,这李国珍看上去颇有几分武力。据说,他从下跟着师傅练的是十三太保横练的功夫,一身金钟罩铁布衫,寻常弓弩根本就伤不到他。
见了面色惨淡的杨悦春,李国珍犹豫了下,还是单膝跪伏,道:“皇上,臣此番闻听诏训,便日夜兼程,先行赶了回来,不知可是有何变故?”
杨悦春一把拉起李国珍,急切道:“国珍兄弟,都啥时候了,就别整这些虚礼了。如今东西两路大军都全军覆灭,朝廷更是派了三路大军来围剿咱们,兄弟啊,这回可全指望你了。”这回可好,平时最在意别人怎么看他的杨悦春,此刻着急起来,反倒率先顾不得虚礼了。
李国珍豪气地拍了拍胸脯,道:“兄长放心,我手下的六千儿郎,个个骁勇善战。”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又道:“这个,虽说日前吃了淮军左宝贵的诡计,损失了一部兵马。但来日再战,弟必定叫那些官军好看!”
听了这话,杨悦春反倒更不放心了。连最善战的李国珍都吃了败仗,那还有胜的可能么?当下又将关东军的情况说了说。
闻言,李国珍思索片刻,随即爽朗笑道:“兄长务须担心,想来必定是逃兵夸大其词,以掩饰作战不利的过失。上百门大炮?嘿,若果真如此,怕是单单运输大炮的民夫就得过万人。至于稀奇古怪的洋枪,兄长就更不用担心了,兄弟一身金钟罩的功夫在这儿,只需冲将过去,就是再厉害的洋枪也是一坨废铁。”
见杨悦春仍在担心,又道:“若是兄长不放心,不若咱们弃了这敖汉旗,咱们退守乌丹城可好?”
乌丹城,坐落在东翁牛特旗境内。地势随不险要,但城池修建的却比敖汉旗坚固得多。显然,在杨悦春心里,高大的城墙要比低矮的篱笆有安全感,遂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下来。
翌日,六千多号人,赶着牛马猪羊,套着大车,浩浩荡荡直奔乌丹而去。队伍中,单是杨悦春搜刮的钱财就占了一百多辆大车。
这边金丹道刚刚起身,那边儿的何绍明,已经领着关东军过了青山。
这青山,就坐落在波罗沟子河旁,地势险要。
此刻,何绍明与秦俊生等人并马立在山顶上。秦俊生满脸不屑地道:“大帅,我看不出十日,大军一到敖汉旗,这乱事就算平定了。”
旁边的文廷式反驳道:“秦大人此言差矣,金丹道在热河察哈尔经营十余年,纵使灭了总坛,想要平定下来,也非旬月之功能做到的。”
秦俊生嘿嘿一笑,道:“文大人。您看!此地地处险要,只需放上几百有洋枪的士兵,我关东军虽然精锐,但想攻下来也非易事。而那匪徒却肝胆俱裂,连此要冲都不把守。可见,乱匪早已人心涣散。想来只需平定敖汉,擒了匪首杨悦春,不出旬月,这乱事必然平定。”
文廷式琢磨了下,微笑着赞许道:“此言有理,此言有理啊。下官先恭贺大帅了,这平灭乱匪,首功当仁不让肯定是您的了。”
何绍明连连推脱,客气了一番。众人随即跟上队伍,继续赶路。
落在后面的秦俊生凝视着西北方,心中不住地念叨着,希望不要在敖汉再见到杨紫英的身影,良久,这才慨然长叹一声,策马追了上去。
一**一年十一月七日,关东军到达乱匪口中的开过府敖汉旗。
只是,此时的敖汉旗早已人去楼空,一副破败之相。
骑兵营几番搜索,终于在附近的村落找到了几个刚刚得了消息返回家园的蒙古人。这才得知,早在五天前,金丹道便带着六千兵丁,裹着上万百姓,向乌丹方向去了。
“跑了?我想也是。”贝子府里,何绍明得到了答案显得很平静,似乎早就知道了答案。随即自嘲道:“这岂不是说,老子还得带人继续追?”旋即望向有些窃喜的秦俊生,嘲讽道:“秦俊生,你小子别高兴。说不定你那小情人刻下正躲在乌丹城,帮他爹组织人马,准备与城共存亡呢。”
“呃……”一句话说得秦俊生面红耳赤,偏又无法反驳。
何绍明正要继续挖苦,突然门外跑进来一名通讯兵。
“大帅,北面来了百多号人马,武器杂乱,人人都有战马,正朝敖汉旗急速奔来。”
“哦?”何绍明有些诧异,这个时候来的会是谁呢?难不成一些铁杆的邪教教徒打算来个反攻?才一百多人,也太自不量力的吧?
当下领着人,出了贝子府,站在城北朝远处望去。
只见,莽莽雪域中,百多号汉子骑着骏马,正朝敖汉奔来。这些人不但衣服杂乱,就连手中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中间的十几人好点儿,手中起码有杆洋枪,只是看样子似乎是遂发前装枪。其余人等要么拎着马刀,要么就是拿着长矛,还有的更干脆,削尖了长棍充作长矛。
百多号人到了五百米开外,停下了奔驰的马蹄。中间一人竖起了一面蒙文的旗帜,口中操着蒙语兀立哇啦一通说,说的何绍明一头雾水,没搞明白对方要干什么。
何绍明制止了要开枪射击的士兵,叫过凯泰,问道:“凯泰,对方说什么呢?”
凯泰一脸尴尬道:“大帅,这个……卑职一时也没听懂。”见何绍明不悦,立刻补充道:“不过旗帜卑职看明白了。写的是:科尔沁旗王子博尔济吉特乌得嘞。要不我过去问问?”
蒙古王子?再拿起望远镜看对方的打扮,果然,百多号人中大部分都穿了蒙古袍。
何绍明点了点头,嘱咐道:“去吧,注意安全。”
凯泰应了一声,飞身上马,转眼间便到了那群人的身前。那群人瞬间举起了武器,戒备地看着凯泰。
凯泰上前一番交涉,又对着身后的军营指指点点,众人逐渐放松了下来。盏茶的工夫,凯泰便引着百多号人返回了敖汉。
“大帅,这位是科尔沁亲王的第三子,王子乌得嘞。此番率自己府中义士,前来讨伐邪教的。乌得嘞,这位就是我们关东军的提督,何大帅。”凯泰笑着为二人引见着。
讨伐?怎么想的?百多号人就来讨伐,这不是肉包子打狗么?何绍明玩味地看着身材魁梧的乌得嘞。而乌得嘞也同样看着他这个年轻的提督,二人一时无语,安静下来。
正当此时,清脆的女声传来:“你就是那个什么关东军的何绍明?怎么这么年轻啊?”
何绍明抬头望去,只见乌得嘞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头上裹着貂皮的帽子,皮肤白皙,蔚蓝色的眼珠,小巧的鼻子。东方人的秀美中,居然凸显着西方人的蓝眼珠。一时,让何绍明惊艳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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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珠子换步枪
“你就是那个什么关东军的何绍明?怎么这么年轻啊?”
要说这何绍明在海外可是声名远播,可这名声人望,在国内确实寥寥。无论是赚多少钱,搞了什么了不起的发明,又或者怎么废除排华法案,这都是在域外做的。也就是去年,邸报上多次提及了何绍明的名字,全国上下这才略微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
何绍明饶有意味地打量着探出脑袋好奇发问的小姑娘,道:“没错,如假包换,本帅就是何绍明。小姑娘,你是谁啊?”
姑娘贝齿微张,道:“我叫好日黛。你的衣服真怪,不过挺好看的。”
乌得嘞回身用蒙语训斥了好日黛几句,转头对何绍明抚胸道:“舍妹属于管教,失礼了,还请何帅不要见怪。”他的口音有些生硬,吐字倒也算清晰。他这边儿道着歉,那边儿好日黛却在背后噤鼻子瞪眼睛,似乎在埋怨因为何绍明而受到了训斥。
何绍明略感好笑,对乌得嘞道:“原来是位格格,本帅失礼了。”说着拱了拱手,又道:“王子殿下不愧是草原儿女,仅带百人便敢来匪穴挑战,当真让人佩服。”
乌得嘞只是赔笑了两声,没有言语,神色间有些忧郁。其身后的好日黛开口道:“乱匪害了我嫂子,我哥哥是瞒着家里出来给嫂子报仇的。”
“好日黛,别说了!”乌得嘞对好日黛厉声喝完,旋即转头对何绍明道:“既然匪徒已经不在此地,那我们就不打扰了。烦请何帅给我们些食物,好让我们继续追击。”
“好说。凯泰,安排人陪王子殿下去补充给养。”
一声招呼,几名戈什哈拿着何绍明的手令,领着这百多号杂牌军便进了敖汉旗。落在后边的凯泰,伏在何绍明耳边道:“大帅,乌得嘞的未婚妻是敖汉贝子的三格格。前月匪徒攻下了贝子府,上下老幼,除了出家的一个儿子,其他人等都惨遭屠戮。”
又是一笔血债!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邪教的存在总会让更多的悲剧发生。此刻,热河、察哈尔各地,上到蒙古王公下到汉民百姓,不分满汉,只要是不顺从邪教的,都要遭殃。洪门从青帮得到消息,几个月下来,整个热河、察哈尔地区,至少死了十五万人。
邪教来了,不顺从的杀了一批;官军来了,顺从邪教的又杀了一批。这里面又有不少因为钱财、美色,又或者杀良冒功,或者单单是为了满足官匪杀戮**的,死的人越来越多。何绍明预计,待乱事平定,死亡的人数会超过二十万。这二十万,还不算因为战乱而离家出走,死于路途上的平民。
何绍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没有言语。返身回了临时作为参谋部的贝子府。
这边儿,乌得嘞在一名戈什哈引导下,进了一处军营。只见眼前一排排整齐的帐篷,一队队衣着光鲜步调一致,手持明晃晃洋枪的巡逻兵,还有在一侧排列整齐的75mm野战炮,乌得嘞便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觉着眼睛不够用了。
手下的百多号人也议论开了。
“一水的洋枪,这得多少银子?咱要是有这枪,就这一百多号人,早就把那帮匪徒打跑了。”
“洋枪?你看看那边儿,那一排洋炮才是厉害的家伙!早年僧王怎么败的?就败在这洋炮上了!大炮一响,任你是不是勇士,都得找地儿趴着。”
“瞧那边儿,人家开饭了。哟呵,红烧肉,酸菜窜白肉,这伙食也忒好了吧?”
……
乌得嘞此刻可没心思管百多号手下怎么羡慕人家关东军,他就是一门心思地想着如何在何绍明这儿淘弄些洋枪。想当初,得知自己未婚妻一家被匪徒灭了满门,气血上涌的乌得嘞不顾家里人反对,带着二百多号人便杀到了敖汉旗。一番拼杀下来,若不是仗着自个儿有几杆从老毛子那儿高价买来的单打一,他的小命早就交代在这儿了。
转过头来,望着残余的百多号人,他痛定思痛,决心再买上一些洋枪。可他是家中的第三子,并不是顺位继承人,也不怎么受老亲王的待见,是以,有心买枪却囊中羞涩。
想到自个儿囊中羞涩,乌得嘞攥紧了拳头,心中愤恨不已。
“哥哥,你有心事?”好日黛瞧出了乌得嘞有心事,关切地问道。
乌得嘞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对着自己的亲妹子道:“没事儿,哥哥就是又想起你嫂子了,报仇心切。”
年方十六的好日黛,瞪着一双明眸善睐的大眼睛,仔细地瞧着乌得嘞。见乌得嘞目光直直地看着作前方,她便顺着望了过去,却见几名关东军军官,正在一处帐篷前,检查着一队士兵的步枪保养情况。
好日黛顿时明白了哥哥的心思,眉头皱了皱,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胸口。思索了一番,旋即下定了心思,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迷人的微笑。
转头对刚刚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