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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照青衫冷  梓涵-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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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萧骋拍拍手间饼屑:“方才一炉子十二个都被我吃了,你想吃的话等下拨,我分两个给你,不过你现在要帮我和面。”

“和面?”锦瑟睁眼,完全的不知所谓,那厢晏青衫却已从炉子后探出头来,一迭声十万个不行。

“千万别让她和。”他摇头:“一来圣上内力充沛,和的面肯定比她有筋道,二来她有脚气,搓完脚丫子从来不洗手,活的面难免的会有股脚丫子味。”

“人家夏天才长脚气。”锦瑟叉了腰瞪眼:“再说我都是隔着袜子搓脚,哪有什么脚丫子味!”

话不曾说完萧骋已笑弯了腰,栽倒在桌边满头沾了面粉。

“那就是有股臭袜子味。”他上气不接下气,太久不曾如此快活:“的确是比脚丫子味好些。”

锦瑟气闷,撅着嘴拿眼直叉晏青衫:“你什么时候居然学会了烤烧饼,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晏青衫本来正边笑边打量炉火,闻言却一下静了。

学会做烧饼时他九岁,而那时的锦儿连路还不曾学会走,当然是不会记得。

但是他记得自己是如何蹲在路边向师傅讨教,如何在寻常炉子上开孔使炉火更均匀更旺,如何踮了脚在大灶上偷偷翻炒芝麻。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贺兰珏总是怀念李记铺子的烧饼,而那家的大师傅却已经过世。

为他,记不清曾经多少次,那时自己的梦想就是终生立在他身后,看着他傲啸九天。

所以他去偷窥别人武功秘笈,回转时强背,因心力损伤八岁便少年吐血,原因是贺兰珏拜师不得却仰慕人家枪法。

所以他彻夜修习兵法,几乎不曾有过少年人该有的轻快时光,原因是贺兰珏曾说过,他不缺关羽却缺个诸葛亮。

所以他学会了做烧饼,芝麻烧饼,虽然学会后时局大乱,贺兰珏最终并没机会尝过。

那就当今时今日这炉火是为他而燃的吧。

晏青衫心想,在面团上刷上清油,接着又沾上芝麻将面团送了入炉,脸凑在炉口观望,被火烤的微微泛红,神态专注而满足。

萧骋在他身侧站着,只当他这一心一意都是为了自己,刹那间只觉云开雪霁,人生自此再没什么缺憾。

他上前拥住他,和他在炉前比肩,看着那炉火将面团一分分烤黄,恨不能就这么看到地老天荒去。

“我明日启程去兖州督造工事,听说兖州风景甚是秀美,你若不嫌劳顿,就和我一起吧。”

他开口,右手将晏青衫单削肩头紧扣,再不要一时一刻离分。

晏青衫还不及回应,那厢锦大嘴巴早将头凑了过来:“工事?什么工事?兖州在哪?冷不冷,我要不要带我的狐裘?”

萧骋莞尔:“工事是要在兖州建个城关,这些年我赤国内战国力耗损,总要防着邻国一些。至于狐裘嘛,我看不用带了,那边湿热的很。咱们就多做些烧饼带着,免得路上挂记却又吃不着。”

锦瑟闻言高跳八丈,赶忙扯住晏青衫衣袖央他应了。

晏青衫伸手拍她脸颊,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他道:“不过我看你要学点规矩,这殿里是不是新来个宫女叫素心,我看她挺懂礼数,就把她带上,好看着管着你这野毛子。”

二

“我肯定见过你!”

马车上锦瑟第八百遍宣称,而且这次是在梦里,边睡边喃喃自语,确认自己肯定在哪见过素心。

萧骋出身军戎,一般远行都是骑马,这会也不例外,所以马车上清醒着的便只有晏青衫和素心。

“那日宫里教锦瑟前去求情的是你吧?”晏青衫开口,顺势喝尽了壶中最后一滴酒:“你倒也真是尽责,连句情话也探听的这般分明。”

素心垂首并不回应,只是反复打量睡梦里忽颦忽笑的锦瑟。

“公子是不是应该将事情来由告诉她。”许久后她道:“以她身份地位,也该担当些责任,总不能一直这么没心没肺吧。”

“不需要。”晏青衫回应,斩钉截铁目露寒芒:“该担当的我自会担当,一切于她无关,她只管没心没肺去,能多久便多久。谁人要擅自作主将这秘密捅破,可莫怪晏某无情。”

这话掷地有声,字句如有千斤,素心听了却只是一笑,将头高抬仍是那个莫测表情。

“她已然爱上她的七爷,怎么公子以为最终事成,她还能全身而退吗?”

她轻声,但那句反问却如芒刺贯入晏青衫胸膛,叫他几乎无力反唇。

真是宿命如此吗?他极力保全的世上最后一块清明,却原来也最终逃不过风雨敲打。

“添酒吧。”他吸口气靠上车厢,如此希望这壶中之酒真能借他一醉。

素心接过酒壶,却不曾代他添酒,而是从怀里掏出只小小瓷瓶来。

“公子嗜酒,怕是因旧创难忍和心绪难平吧。”她将瓷瓶递入晏青衫手心:“那么服这个,或者能更快奏效。”

晏青衫将那瓷瓶接过,搁在袖拢不多问一句,转头望向车外,一路端详风景后退。

很快萧骋勒住马绳,放缓速度在车外探头。

“前面就是赤隍。”他高声:“昔日燕都,风景人文都是一等的好,咱们进城后停留几日,也歇个脚赏赏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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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赤隍后晏青衫腿脚差不多恢复了,萧骋每日带他去个新去处,水畔竹林茶楼街角,总之是出尽百宝要他欢喜。

可以说晏青衫是一路带笑的,唇角上勾告诉众人他的确是欢喜。

第一次他颜面上现了冷色是在块开阔地前,那处空旷无垠,有小孩正乘着春风放纸鸢。

春光灿烂天明媚,可他唇角再挂不住那个弧度。

“这里是燕国旧日皇宫所在。”身侧萧骋伸手指点:“我记得这里原先飞檐层层遍镀琉璃,是个极辉煌的所在,可惜的是被静王当日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是吗?”晏青衫眯眼,也似乎在远眺那旧日容光。

“是。”萧骋感慨:“可惜的是繁华如今变了焦土。我到今天也记得它储云殿前墨色长阶,还记得我在那殿内被个白衫少年赢过,到如今也心服口服。”

“是吗?”晏青衫应,春风吹的他衣角激荡,似有无数声喟叹在其间吞吐。

“是呀。”萧骋继续感慨:“可叹我当日年少轻狂,出使时居然讥他燕国无人,结果人家一个九岁少年文采谋略就远在我之上,三局之争,我居然要他存心相让一局,才勉强保住颜面。”

晏青衫不语了,不自觉里已将身后退两步。

“后来燕国兵败我还寻过这少年。”萧骋长叹口气:“可惜没寻到,一个大好人才,就这样白白埋没了。”

言毕他静默,静默后又详细描述那少年样貌,说是他人生的清俊,更难得是并不恃才傲物,眉眼投足里都满透和善,瞧着只觉如沐春风。

“虽说十数年过去了,可我如果再见着他,也定能一眼认出他来。”他道,自信满满,因那记忆是如此鲜明。

“回去吧,这里风大。”

片刻后他身侧晏青衫开口转身,左手抱肩似是不胜寒凉。

“天色还早呢。”萧骋抬头望天:“我们再去个地方,是处墓地。墓主便是那少年父亲,曾官拜户部尚书,是介文官,到头来竟也举剑守城,和这赤隍城一起亡了。我敬他为人,便在这处城郊代他修了墓,那地方清雅的很,也算是配的起他。”

“走吧。”他拢住晏青衫肩头:“那地方我记得也是遍植梨树,这会子应该是花开了,我们就权当是去赏景。”

晏青衫在他怀间静默,一路再没有任何表情。

到城郊落轿,晏青衫抬头望去,果然是梨花繁盛碧水幽幽,那座孤坟在湖岸尽头,哀哀青草上遍洒了坠枝梨花。

“雪祭亡魂。”他幽幽长叹:“果然是够清雅,不枉他一世孤高淡泊。”

叹声甚轻,除却他自己怕只有地下亡魂能够听见。

天际这刻飘来层云,日头顿时暗了,那林间缓缓渗出冷色。

“你们去吧。”晏青衫回身又入了轿:“看着要起风,我还是不去了,也免得污脏了这干净地方。”

梨花雪(下)三

入夜时萧骋赴宴去了,晏青衫在桌前把杯,已不知多少烧酒落了肚。

周遭静的很,锦瑟很是奇怪的早早睡了,随行负责城关工事的静王也去赴了宴,诺大的宅院里只有下人谨慎轻微的脚步声。

门角闪出个人影来,是素心挽着一只竹篮。

“公子若想去就乘现在去吧。”她挑拣着篮中事物,里面纸烛俱全:“记住莫要流连,早去早回。”

晏青衫望旁侧锦瑟房门一眼,缓步上前将竹篮接了,眼角闪过一丝清凌的讥诮。

素心象是读懂了他那即刻闪没的眼神,猛抬头竟是有些乱了分寸。

“你……”她张嘴,第二个字出口前晏青衫早已步出房门。

他走偏门,门外果然有软轿守候,抬轿之人健步如飞,不消片刻就已到了那片梨树林。

林外月色如洗,满枝的繁花都在坟前静默。

晏青衫抬起衣袖,将碑上刻字细细擦了。

苏轻涯之墓,碑上淡淡五字,却足够他气血翻涌。

“纸钱我不烧了,怕是如今这只手不配。”他在碑前长跪:“来日我挫骨扬灰,若能将肮脏洗净,到时候再来与您长伴。”

坟前青草拂动, 一只寒鸦掠过,晏青衫抬头,细听那羽翼颤动的声响。

都说黑鸦能通灵界,那么他这席话也算是带到了。

他知道他该走了,所以扶住膝盖起身,动作有些吃力勉强。

黑暗里此时突然伸出只手来,稳稳扶住了他腋下。

晏青衫霍然回身,只看见一双赤红的眼,内里隐隐映着自己那袭青衫。

静王,在这里现身的竟是静王梁宇。

“若我没猜错,公子是姓苏吧?”梁宇开口,齿间森森吐着寒气:“我终于想起公子是在哪被我擒住的了,就在这赤隍。也难怪我当日一眼就相中你,你本非池中之物,却原来是名动燕国的苏公子。”

晏青衫咬唇不语,足底一个踉跄,其实是伸手够住了篮中烛台。

梁宇又近一步,在他颈间丝丝吐着热气,他再不犹豫,翻腕将烛台尖锥刺往对方胸膛。

年少时他曾强背过武功套路心法,这一击路数诡谲,破空时硬是不曾带起一点声响。

锥离胸前一寸时梁宇才猛然惊觉,他起势捉住晏青衫手腕,却到底是迟了,被那利铁贯穿衣衫,在胸口戳出了个寸深血洞。

“真是险!”他退后一步按住伤口:“若不是当日我怕你们习武反抗,断了你们武脉,今日我可真要命丧你手,白白的同在一朝为臣了。”

“一朝为臣?”晏青衫挑眉,不明白他这话中所指。

“是,一朝为臣。”梁宇上前,将自家胸膛贴上晏青衫后背:“如今你真主子是谁,我主子便也是谁。我倒要瞧瞧你杀了我,来日里谁能替代梁某在城中内应!”

晏青衫往前跨步,想挣脱那铁钳般的怀抱,力使的猛了身躯坠地,额角撞上碑石,红血顿时污了那个原本清白的苏字。

“退后!”他挣扎着想起身:“你既知道我是谁,就应该明白不管是你假主子还是真主子,都不会容你犯我一分。”

“是吗?”梁宇冷笑,欺身上来扯住他发,身下之物不由分说已贯入他后庭。

“假主子是不会容我犯你一分,可惜的是你被秘密掩住了口。”他气喘咻咻:“至于真主子吗,我看你是高估了自己在他心中分量。”

晏青衫伸手,挣扎终是无用,他只得展开衣袖,将石碑上那三个字名姓遮了。

很快他发现碑前青草绵软,于是便将头脸在其间深埋,再然后又发现草下浆泥更黑涩安静,于是便又将脸孔埋了去,无声无息越埋越深。

泥浆很快裹住口鼻,肺间那口气息断了,他仿似已能看见另一个世界的星光。

星光之下他白衣朗朗,是满门为傲的九岁少年。

是梦,旧梦。

一场他愿意为之永远沉睡不起的旧梦。

“那就不醒吧。”他心间长叹:“永不抬头,就不必以这副脸孔和亲人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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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他,今日无论如何要得到他。

自在坟前第一眼见到那袭青衫起,静王脑内一直便来回燃烧着那三个字。

不知是怎么了,赴宴路上借故辞行,接着尾随晏青衫来证实心中疑问,这一切都很正常,他还是那个城府深沉的静王。

可他的理智很快便被欲火掩盖,心间象有只咆哮的兽,使他忘却危险,只想将眼前瘦弱身体刺穿。

疯了,自己多半是疯了。

在那身体里律动时他不断提示自己,这样轻重不分贪图一时之欢,绝对不该是他静王所为。

可那点清明是如此微弱,根本止不住他的疯狂。

看着晏青衫身后流出赤红的血来,他的疯狂几乎能将他血液燃烧。

他是如此喜欢他的倔强,喜欢他在血泊之中苍冷的脸庞,喜欢他眼底那刺骨的痛。

这一切让他有种麻入骨髓的欢喜,往往能令他高潮迭起,踩着对方的痛魂魄飞仙。

“果然是没人能够取代你。”他伸手握住晏青衫那只断腕,指甲掐入皮肉:“只有你能让我彻底满足。你真主子若能应承来日把你还我,我就会再无二心,自此死心塌地。”

这一握他才发现对方了无反应,发现晏青衫已决意要把气息埋断。

“寻死?”他一把提起晏青衫发顶,捏开他口强迫他呼吸:“早先比这疯狂十倍百倍的阵仗你也经过,这会子是怎么了,怕没脸面见你先人?”

言毕他又腾出空隙,将交合处的粘腻鲜血抹上晏青衫头脸,将他发提的更紧,端端正正对着碑上苏轻涯三字。

这动作之后晏青衫却突然安静了,所有痛苦的颤栗和喘息终止,沉默里他将身后仰,腰弯曲几乎折断,后脑迎风,以同亡的架势狠狠撞上了梁宇前额。

一撞之中包含了他所有潜力,梁宇额头眼角顿时鲜血长流,跌坐在地好半天都不能醒神。

出击的晏青衫受创比他更重,可他居然能即刻站起身来,牙关紧咬,手间紧握着那支烛台。

“你疯了!”地上梁宇跌跌撞撞闪躲,终于是躲过了第一记锥心之刺:“你杀死我,不怕来日没人策应,你主子功败垂成吗?”

这话叫晏青衫有片刻犹豫,那停顿的缝隙足够他施展内力,不过是一个翻腕便折断了晏青衫左手骨节。

“居然妄想杀我。”他厉声:“你想想,你主人可会容你一个婊子坏了家国大计!”

“我看家国大计可绝对不能靠你这等人来成就!”

不远处突然有人发声,声方至人也已经如电袭来,一掌劈上了梁宇胸膛。

那掌风凛冽,梁宇口中顿时鲜血狂涌,栽在丈外人事不醒。

“你……”

来人开口,眼对着晏青衫,神色是不忍卒视的闪躲。

“帮我把关节接上。”晏青衫伸手,一字一句:“请你。”

一阵锐痛后关节复合,晏青衫弯腰拾起了那只烛台,迎风将臂高高扬起,那雪亮的三寸锥尖顿时笔直无误插入了梁宇眼窝。

伤口处热血喷涌,劈头洒了晏青衫满身满脸。

他立起身,这才感觉到后脑剧痛,胃里一阵紧缩,催的他弯腰几乎将五脏六腑全都呕了。

旁侧有人伸手扶他,他看见那人扯下衣角代他擦尽头脸血渍,那衣料明贵,是刺着暗花的银色锦缎。

这便是他的真主子,隔着十数年岁月,一个他如今几乎已不敢相认的故人。

他退后一步,垂了头整理衣衫。

“放心。”他咬牙,下唇两个深深牙印:“我杀了他,他的担子便由我挑,不会让您白白受损。”

对面来人沉默了,抬眼望他,唇角挂着半丝苦笑。

“我会把事情处理好。”晏青衫继续低头,步履踉跄往前迈步。

“你怎么处理?”来人捉住他手臂:“那边很快席散,我看也只有我帮你。”

“怎么帮?”

晏青衫在原地侧头,眼角再次飞快掠过那丝讥诮。

来人细想片刻,将掌一拍说是有了。

“静王义子梁思你听过吗?”他道:“这人其实你认识,小时候还和我们一起同堂念书。他是绝对可靠的,应该可以派上用场。”

“那好。”晏青衫抬手:“你让他在住处候我,再找些人听我差遣,我会打点好一切。”

言毕不胜疲累,手扶住双膝深深喘息。

“走吧。”他强挺起脊背:“叫人送我和梁宇尸身回府。”

那背影单薄凄怆,瞧得他身后人终是有些不忍。

“你便没话和我说吗?”那人追上来和他并肩:“这次是的的确确苦了你,你是有资格埋怨的。”

晏青衫闻言止步,不曾转身,眼眺着远方。

“那么请您挖地三尺,将这里每块沾了污脏的泥都挖了。”他道:“也请日后永远别来叨扰死去之人的宁静。”

四

回到府院时已过了三更,萧骋酒喝的半醉,还不曾落轿就有人前来通传,说是晏青衫所住别院出了人命,一席话顿时将他酒意吹了个干净。

他掠起衣襟,疾步奔进那灯火通明的院门,首先便看见一地鲜血,血泊中间梁宇张开双臂仰卧,眼窝上深插着一只烛台,看来是刚刚殒命不久。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他怒极撕吼:“侍卫呢,一个个都是死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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