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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花阵,前面正是一片湖泊,漆黑的湖面上没有半点灯光,也听不见人声,月色朦胧,模模糊糊可见湖上有两三个小岛,都被淡淡的水雾笼罩着。戴雪指着东边的那个小岛道:“那小岛上的石屋就是炼丹房了,现在夜深了,冷焰多半不在。”
萧晖问道:“冷焰晚上会在哪里?”
戴雪听他这样问,脸色变了变,萧晖却未发觉。戴雪指了指更远处的小岛道:“他就住在那边。”
两人又往湖边走近了几步,萧晖见那炼丹房的小岛离岸甚远,跃不过去,石屋前后临水,正门有座小桥,后面却是一串弯弯曲曲的大石头从水中延伸到岸上。戴雪领萧晖走了正门的那座桥,原来冷焰摸透来人的心理,轻易不敢走正门,却故意不在正门设防。
来到石屋前,萧晖侧耳一听,里面果然没有人声,走到门口,发现石门已上了锁。萧晖将内力运到右掌上,五指一扭,一把大锁已应声而落,轻轻推开沉重的石门,借着月光一看,屋里空无一人,正中有一座一人多高的炼丹炉,象是冷了许久。他怕屋内有机关,拣了几个小石子放在怀中,双掌护在胸前,让戴雪跟在身后,紧贴着墙根一步步走了进去,墙角有一排木柜,分成若干小格子,萧晖估计那应是放置药丸之处,用几枚石子打了过去,分别打在柜子的上中下等处,石头一出手,便同时将戴雪往下一按,两人匍匐在地。只听得一阵叮零哐啷的乱响,各种暗器不绝于耳,连绵不断地从柜中射出,其中有一种暗器发出尖锐的呜呜声,似是报警。萧晖大叫不妙,冷焰就在左近,要是听到了,即刻就会赶来!等不及暗器发完,双掌拍出,哗啦一声震碎了木柜,脱下外衣一卷,将暗器尽数卷在衣服里,奔过去却见药丸药瓶已散落了一地。他记得崔神医曾特意提示过,摄心丸的解药有一股淡淡的桂花清香,急忙招呼戴雪过去一同寻找。
两人正在翻检时,忽听到一声冷笑,“乖徒儿,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回来了!你竟然没死,为师可挂念得紧啊!到底你我师徒一场,怎么来了也不给为师打个招呼?”萧晖抬头,门口已出现一条鬼魅般的白色人影,俊美的脸上仍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正是冷焰到了!
冷焰乍见是戴雪,暗暗吃惊,算来摄心丸毒发已久,怎么他还能活到现在才来找解药?萧晖只想多留点时间寻找解药,不待他把话说完,先就一掌拍出,这一掌用尽全力,冷焰不防,噌噌倒退了几步才卸去掌力,更是惊讶,这无情派的小子几个月不见,却怎么象是多了几十年的功力,武功的套路也和上次大相径庭?
此时戴雪找到一枚淡黄色的药丸,拿在手中犹豫不决,萧晖拿过来一闻,正有一股桂花的香气,大喜道:“就是它了!”说话间冷焰又已攻到:“乖徒儿,要解药就留在这里,乖乖服侍,为师自然会给你!”萧晖气恼,左手化掌拍向他胸前,右手拉过戴雪,将药丸递到他嘴边,喝道:“吞下去!”戴雪不愿要他解药,想要挣脱,萧晖沉了脸,收回左手,捏住他下颚,把药丸硬塞了进去。他担心有什么闪失,服了解药才最要紧,见戴雪吞下,方松了一口气,忽然背脊发凉,一股寒风袭来,夹着金石之声,萧晖心知必是冷焰的兵刃。原来冷焰见赤手空拳打不过,便拔剑来攻,萧晖原可往旁边避开,但怕自己闪开他会伤了雪儿,不敢冒险,只好抱着戴雪就地一滚,哧的一声,利剑已划破了左臂,留下一条淡淡的血痕!萧晖回头一看,见冷焰手中利剑泛着幽幽的蓝光,料得必是师门的至宝无情剑,萧晖心想今日带着雪儿,他武功已失,自己要分心照顾,无法放手一博,无情剑是不能再取了,还是先逃出去下次再来。
冷焰笑道:“想逃是吗?这剑上我已喂了剧毒,见血即中毒,我便是放你走,你也走不出这幽冥山庄,如果你再用内力,只会毒发得更快!”
萧晖一惊,这才觉得伤口处微有酥麻之感,正是中毒的迹象!心下大骇,历经千辛万苦找到解药,总不能白白葬身于此!当下不敢说话,沉一口气,护住丹田。抱起戴雪,看到石屋后面正有一扇窗户,萧晖用肘部撞开窗子,一个倒卷珠帘穿窗跃出,身在半空,听见冷焰哈哈大笑,却并不来追。
萧晖落下时,正落在屋后水面上的第三块大石头上,双脚刚一落在石面上,忽然那大石四周的水下的数百支短箭破水而出,夹着呼呼的风声,如一张巨大的箭网刹时将两人网在中央,本来平静无波的湖面已是浪涛翻滚!这块大石仅容两人站立,地势狭窄,萧晖抱着戴雪,难以腾挪闪避,又不敢往水中跳,只得一手牢牢揽住戴雪,腾出另一只手来,挥动掌风,击落短箭。他将戴雪紧紧地护在自己胸前,却到底百密一疏,自己右边的小腿又中了一箭!好在戴雪仍是毫发无伤。
萧晖不及拔出箭头,带伤跃起,奋力跳上了湖岸,此时左臂麻痒更甚,整条小臂都失去了知觉。而幽冥山庄的门人听到动静,已纷纷赶了过来,布成阵势,萧晖咬咬牙,干脆将戴雪扛在肩上,右手拔出剑来,挥剑开道。萧晖剑法殊高,冷焰又不紧追,剑光闪闪,杀出一条血路,直奔山庄后门而去。
萧晖进来时一直默记路线,这时不须戴雪引路,很快出了山庄后门。但适才中箭的小腿忽然一麻,萧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苦笑着对肩上的戴雪道:“看来这箭上也有毒。”戴雪却不作声。
四十七
萧晖忍着又跑了几步,终于双腿一软,跌倒在地,戴雪也摔在地上,爬起来时眼中已是泪水滚滚。萧晖伸手用袖子给他擦了擦,勉强笑了笑:“我怕是走不了了,这里离出口的密道已近,你快跑吧!我来拦住冷焰!”戴雪站着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哈哈,哈哈!”二人身后忽传来冷焰的大笑,“你叫什么名字?真是天下少有的痴情种子!原来无情门下竟有这样的傻瓜,白白练了一身武功,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又对戴雪笑道:“乖徒儿,为师传你的功夫你废了,为师的心狠手辣你倒是一点没拉下!”
萧晖右手撑着站起身来,见冷焰站在两丈开外,剑尖一抖,怒道:“你在胡说些什么?萧某就算中了你的邪毒,死前也要先一剑杀了你!”
冷焰冷笑道:“我只是不明白,你到底为何得罪了我这乖乖徒儿,你几次舍生忘死救他,刚为他找到了解药,为何他竟等不得一刻,立即就落井下石,害你性命?”转向戴雪道:“徒儿,为师给你的地图上画得明明白白,那水上做桥的石头,只有第三块和第五块上装了机关,你该不会是忘了吧?”
冷焰虽曾迷恋戴雪,但见他不但叛逃,还敢潜回庄来盗取解药,早就动了杀心,只是忌惮萧晖武功了得,方故意挑拨二人相争,心想只要再过片刻,萧晖毒发必然支持不住,到时自己以逸待劳,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解决问题,此时乐得袖手旁观,不急于上前,一众门人也都站在他身后待令。
冷焰一言既出,萧晖呆立当地,犹如头上被人狠狠地打了记闷棍,眼前金星乱冒,身形晃了晃,差点跌倒,转过头去看戴雪,戴雪站在离他不到两尺远的地方,脸色惨白。回想刚才的情形,萧晖全然明白了,只觉得一颗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却不知落在了哪里……两人之间虽只有短短的一步,竟比生和死、天堂和地狱之间的距离更要遥远,这一步,永远都跨不过去了!顿了顿,萧晖惨然一笑,道:“戴雪,你师父说的没错,我就是天字第一号的白痴、傻瓜,你可真……真是你父亲的孝顺儿子,你师父的好徒弟……我,我恭喜你啦!”他急怒攻心,胸中一时血气翻涌,话没说完,口中一股腥甜,竟哇地吐出一口血来!萧晖进庄时换了件幽冥山庄门人所穿的白色衣杉,鲜血喷在胸前,白色的衣襟染红了大半,分外触目惊心。
戴雪的身子摇摇晃晃,象是风中的树叶不断颤抖,嘴唇和脸上已没了半点血色,听萧晖满腔悲愤,说到“恭喜你啦!”,眼泪不住地流下来。他自与萧晖同行来找解药,一路上转过了千百个念头,及至进了山庄,却一直犹豫要不要下手?当萧晖抱着他跳出石屋时,他明知第三块和第五块石头上有机关,却一言不发,不去提醒萧晖,暗想:若要报仇,这是最后的机会,湖面上共有九块大石,他落在哪一块上纯属运气,能躲过去便是天意,万一引发了水下机关,数百枚毒箭齐发,两人决计躲闪不了,正好可以同归于尽,自己既报了父仇又不负他的恩义,也是最好的结果!哪想到萧晖在箭雨丛中,为保护自己全然不顾他自身的安危性命!及至他毒发命在顷刻之间,还念念不忘要自己先走,戴雪既愧又痛,正不知该不该告诉他实话,却被冷焰一语道破。
此刻见萧晖被自己气得口吐鲜血,戴雪只觉得自己的心似已被生生剜去,痛得不住哆嗦,咬了咬牙,戴雪颤声道:“不错,我是故意没告诉你……我早说过,你是我杀父仇人,不管你怎么做,父仇我不得不报,我害了你,你来杀了我吧!”
萧晖垂下长剑,只定定地盯着戴雪,目光中既有愤怒、失望,更有深深的悲凉,还有一丝不舍和眷恋。戴雪忽想到,这便是两人今生最后一次对视了,于是也象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呆地看着他,动也不动……只听萧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要杀你当年便该杀了你,也不会有今日之事了!但我既然救了你,便不会再杀你,你,你走吧!”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咳出血来,染得身上斑斑点点。
戴雪拭去眼泪,昂首站定,决然道:“我知道你下不了手,我也不让你为难。我虽杀了你,却不会苟且偷生地独活于世,做那忘恩负义之人!”将手探入怀中,摸出萧晖赠他的那柄匕首,刷地一声利刃出鞘!戴雪道:“萧晖,你看好了,这匕首是你送我的,今日我用它自裁,先还了你这条命!”说着手腕一翻,便朝自己心脏扎去!
岂料萧晖动作更快,“啪”的一声,戴雪胸前已被萧晖的剑柄狠狠地撞了一下!戴雪跌跌撞撞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手中一滑,差点把匕首跌落。萧晖变了脸色,怒喝道:“你既报了仇,就少假惺惺地来玩这套!你要死也不许死在我面前,给我滚远一点!不然我死也不瞑目!”戴雪大睁着眼,一时没回过神来,忽然明白他的用意,又已泪流满面,他既然深爱自己,拼着性命相救,若眼睁睁看自己死了,岂不是会更增加他的痛苦?但戴雪本抱了同死之心,此时岂肯抛下他逃生?正迟疑间,萧晖又喝了一声:“还不快滚?!你连我最后的话也不听么?”戴雪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一个字,深深地看了萧晖一眼,终于一转身,一手掩面,一手仍握着那把匕首,踉踉跄跄往密道奔去。
冷焰见戴雪逃了,一挥手,一众门人便要上前追赶。萧晖已蹲下身去,抓了把石子在手,分头掷出,虽是黑夜中,这些石子却打得又准又狠,瞬间已击中数人穴道,那几个人扑通倒下,口中哎哟连天地惨叫。萧晖左脚不便,只能不断掷出飞石,以阻止他们追赶戴雪,其中有一人已奔到离戴雪身后几尺远的地方,也被萧晖打中倒下。
四十八
冷焰见他毒发这么久还生龙活虎,不由大是吃惊,心想不如先去抓了戴雪,再来对付他,正要往密道出口奔去,萧晖突然大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跃起数尺,往前猛扑,长剑直刺冷焰后心。冷焰听得脑后风声,知剑招来势凌厉,不敢托大,只得回身招架。两人斗了数招,萧晖只有一手一脚能用,加之受伤中毒,内力只剩下了两三成,虽招招都是拼命的着法,仍不免大落下风,第四招时,冷焰喝声“着!”萧晖左脚又中了一剑,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中毒已深,震惊之下又受了内伤,方才强提着一口气,全凭着天罡心经护体,才能支持一阵,远远地见戴雪已消失在黑暗中,估计他已安全进了密道,萧晖再也支撑不住,又喷出几口鲜血,昏了过去。
看到萧晖倒下,冷焰忙去追赶戴雪,奔到洞口,发现戴雪进洞后已放下了洞内的石门。这机关虽不比断龙石重愈万斤,但一旦放下,要开启也得耗些时候。冷焰掀动机关,等了一阵,待石门打开,潜入洞中,穿过甬道,到另一头出口,却又是一道石门,等到打开,出洞四下一望,却哪有戴雪的影子?冷焰暗想,戴雪多半有人接应,就算没人接应,他熟悉这带地形,藏起来自己要找到也颇费功夫,反正他武功已失,即使服下了摄心丸的解药,没三五年也成不了气候,对自己难以构成威胁,等闲了时再去捉他不迟。
冷焰转身回来,见萧晖仍躺在地上,伸手探了探他口鼻,仍有微弱气息,暗想他练的什么内功心法,竟有这般造诣?冷焰迅速地将江湖上流传的各大门派的内功在脑中过了一遍,难道他是练成了早已失传的天罡心经?不然,进境怎能如此迅速,连中剧毒仍能抗敌?这天罡功是天下至阳至刚的内功心法,与至阴至寒的幽冥神功正是相生互补!若能采阳补阴,功力定当大进!这岂不是天赐的良机?!冷焰想到此节,心下大喜,忙从怀中摸出两枚解药来喂萧晖服下,令门人来将他抬下去关入密室。
且说戴雪发足狂奔,也不知身后情况如何,待放下机关,出了密道,又跑了几步,双膝一软,正要扑倒,却被一人抱住:“雪儿!你可出来了,拿到解药了吗?”原来正是施君,他在峡谷外等得不耐烦,进来寻找,刚好碰见了戴雪。戴雪却目光呆滞,神色茫然,施君连问了几声也不见回答,吓得他抓住戴雪一阵乱摇:“雪儿,你说话啊!你怎么了?不要吓我!”戴雪看着施君,恍恍惚惚中便是萧晖的模样,耳听得他似乎说道:“你要死也不许死在我面前,给我滚远一点!”戴雪嘶声叫道:“萧晖,你等等我!”突然天旋地转,也昏了过去。
施君见戴雪昏了过去,探他的呼吸,似无大碍,心想若萧晖或冷焰追了出来,要脱身就不易了,还是先带他离开此处要紧!于是抱起戴雪,顺路出了峡谷,又走了数里,他预先安排逍遥派的门人准备好马车在僻静处等候,发出暗号,门人都迎了过来,施君将戴雪抱进车上躺下,即令启程,趁着夜色飞驰而去。
直到把幽冥山庄远远地抛在了后面,施君放下心来,这才去看怀中的戴雪,发现他右手握着一柄锋利的匕首,想去夺下来,戴雪却死死地拽住,施君略用了点力,戴雪已惊醒了,猛地翻身坐起,道:“你要做什么?”
施君见他神态大异往日,怕他出什么事,不敢硬来,松了手,柔声劝道:“雪儿,是我啊!你的施大哥,你难道不认得了吗?你握着匕首做什么?小心伤了自己,快给我!”
戴雪呆呆地看了他一阵,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忽然道:“他……他死了!”
施君一惊:“谁?”
“萧……萧晖。”戴雪说出这两个字,心中便忽是有万根针扎,怔了怔,终于“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施君听他说萧晖死了,暗暗松了口气,轻轻拍着戴雪,安慰道:“萧晖死了?他不是你的杀父仇人吗?他死了,你报了仇,正该高兴,怎么哭了呢?”
戴雪闻言,便如被人点了穴道,呆呆地不再哭泣,过了会,他擦了擦眼泪,道:“不错,我哭什么?是我害了他,我还有什么脸来哭他?”
施君见他口气不对,忙道:“你想通了就好,你拿到解药了吧?我这就带你回逍遥岛去,日后你就在岛上,大哥陪着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逍遥自在,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再也不会有烦恼的事,你说好不好?”
戴雪摇了摇头:“逍遥自在?逍遥自在?哈哈!”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说不出的凄厉,“他杀了我父亲,他害了我又救了我,这笔帐怎么能算得清?他死了,我又怎么能逍遥自在地过一生?他要我不要死在他面前,但我知道,他肯定在黄泉路上等我,我这就去找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戴雪右手一动,便又要往自己的心窝刺下!
他说话时,施君已隐隐觉得不妙,他手一动,施君已抢先一步握住他的手腕,戴雪奋力一拔,那匕首极是锋利,却在施君虎口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顿时冒了出来。戴雪忽见鲜血,愣了一下,脱口道:“施大哥?”
施君苦笑道:“你还知道叫我施大哥?我在你心中还有一分地位?你要寻死觅活,可有一丝一毫想过我,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戴雪叹了口气,转过头去黯然道:“大哥,我负你太多,本来就是个不仁不义之人,以后你忘了我吧!若有来生,我再报答你的情意!”
施君忙道:“为什么要说来生,今生我们就可以在一起!”
戴雪摇了摇头,忽然觉得困累已极,不想再说,只道:“我累了。”
施君道:“再走一段,我们便找个地方停下休息,你把匕首放起来好么?”
戴雪心知施君在这里,决计不会让自己自杀,仍是将匕首藏在怀中,靠着马车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