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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慧挤着眉头拍了一下孪生弟弟的头,露出梨涡对陶莞说:“大姊,那天你教我剪的窗花我剪出来了,你要不要看看?”女孩子总是比同龄的男孩子成熟稳重些,三个弟妹里唯独陶慧最让她省心。
陶莞状似惊喜地点头:“真的?快给大姊看看。”小孩子嘛,最需要鼓励。
小丫头屁颠屁颠地拿来了剪好的窗花来给陶莞看,陶莞接过窗花马上对她竖起了大拇指,一边点头一边说:“大宝的窗花剪的比杏儿好多了。”杏儿是隔壁张家的女儿,年纪跟大宝差不多大,两人从小就要好,两家人也经常拿这两个孩子对比。
大宝听了自己大姊的夸赞顿时满心欢喜的,心想:连大姊都说我剪的好,瞧杏儿那丫头还怎么在我跟前显摆自己剪的窗花。她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陶莞说:“大姊,下回杏儿叫你给她梳头,你可别帮她梳了,大姊扎的辫子最好看,我才不要她比我好看!”
陶莞被她逗乐了,难怪小丫头最近总是别别扭扭的,每回杏儿来家里她就土着一张小黑脸不怎么待见的,原来是担心自己“小美人”的称号被夺去了呀。陶莞捏捏她的小鼻子,“鬼丫头,大姊给你扎的一定比她的好看,再说我们家大宝可是村里最好看的小姑娘,哪个见了不夸上几句。”
大宝貌似满意地重重点了头,又不放心地补上一句:“大姊不准给她带包花。”她家大姊做的头花是最好看的,平常她出去玩总爱扎着好看的头花招得旁的小姑娘一阵羡慕。
被三个小家伙吵吵闹闹的,一个下午就这样打发了过去。天色都见暗了也还是不见陶大友他们回来,陶莞的心里更是没了底。她炖好了稀粥,又准备好了几碟下饭的小菜就呆在屋里等待大人们回来。
直到天完全地黑了下来,她才听见前院有开门的动静。陶莞疾步走到门边拉开门栓稍稍打开一点门缝,透过缝隙往外面看,就着惨白的月光定睛一看,确定是陶大友他们才把门彻底打开,“爹,快进屋。”
陶大友喘着大气好不容易才背着陶李氏进了屋,一张脸被冻得红通通的,鼻头上流出来的鼻水都被冻上了,“这屋今晚让你奶奶睡,她那屋太冷了,赶明儿我和点泥把缝给补上再把你奶奶挪过去。”
“爹,陈爷爷咋说?”
陶大友摇摇头,叹气道:“着凉发了热,得亏发现的早,这要是在夜间人就得烧糊涂了。”
陶莞松了一口气说:“爹,赶紧去吃晚饭吧,我在屋里照顾奶奶。”
陶大友点头应道:“待会弄点米汤给你奶奶喂下,晌午饭都没吃,饿了一天了都。”
“嗯。”
夜里陶莞接着给陶李氏换热毛巾擦身子,半夜的时候陶李氏的烧总算是退下去了,人也清醒了一点,趁着她清醒阿莞又给灌了一小碗稀粥,见着陶李氏总算熬过去了,陶莞身上的困意也顿时袭来。迷迷糊糊间有人敲了敲她的背,她睁开眼,原来是何花。
“阿莞,快去睡吧,灶房里有一碗热面,你吃了再睡。”
陶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扭着脖子回道:“好。”
一碗热腾腾的汤面下肚,草草洗漱了一番她就回屋倒头大睡。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
推开房门一股寒意袭来,她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往门外一瞧,原来雪已经停了,院子里堆起了厚厚的、平整的雪。天地一白,几只觅食的野鸟从光秃秃的树枝上跳下,在雪地里留下一小串脚印。陶莞打着哈欠走到前屋,陶大友与何花正在吃早饭,见着她困意浓浓地迷瞪着睡眼,笑问:“昨晚累着了吧?你奶奶现在醒着呢。”
“今儿把你奶奶屋子里的缝隙补上,晚上让她睡个踏踏实实的觉。”陶大友一边拨弄着碗里的稀饭,一边说。
“爹,要咋补?”
“弄点泥混点秸草啥的,你张叔家就这么整的,头几天我帮着他家补缝留了心,瞅着他家这么弄屋子还真就不漏风了,咱家也这么试试,总比天天挨着冷风强。”家里为了补缝把用来起火的稻草大部分都用来填漏缝了。
一家人用过早饭就忙着去和泥,等和完泥就往墙上、窗上抹,只用了一个上午就把陶李氏屋里的缝填得严严实实的。整好了陶李氏的屋,陶大友下午又来帮陶莞的屋抹泥,陶莞伸手到原本漏风的地方试试,还真的完全感觉不到气流了。陶莞心想:可算舒心了一回,夜里听着鬼哭狼嚎的风声怪吓人的,好几次都把她吓惨了,憋着尿硬是不敢去茅房,那感觉让她恨不得一刀子抹下来才痛快。
☆、22第二十二章:东塘村筹集市
自陶家封了屋里的漏风处之后,屋里暖和多了,陶莞总算不用半夜再听着呜咽的风声胆战心惊。离过年只剩十来天,家家户户已经开始置办起年货准备红红火火过大年。按照往年陶家是要去镇子上采办年货,可今年雪大,去镇子上的山路已经给雪封死了,东塘村的族老看着大家采不了年货就给出了个主意,临时在村里筹了个集市。卖的东西都是农家人自制的,价格也不贵,而且一下就把东塘村的年味给抬了上去。
几乎家家都有东西要卖,陶家要卖的就是陶莞亲制的酱油肉和鱼鲜干货。这酱油肉谁家都会腌渍,也就不稀罕,最有看头的就是鱼干。前段时间陶莞五姑丈的鱼塘冬捕的时候给送来了一桶的鲜鱼,到现在还有几十来条鱼放在灶房里养着。
陶大友从外面回来对家里宣布今年采年货只能到自己村里的集市上采时陶莞就动起了心思。大冬天的,原本吃鱼就不容易,可现在要到年关了,再穷苦的人家也要凑点铜钱吃一顿好的,这“鱼”寓意年年有余,一般江南人家的年夜饭上必不可少。碰巧今年大雪封了山路,想必东塘村里没几户人家能吃上鱼,恰好家里多了这么几十条鱼,何不小赚一笔?
若是按鲜鱼的价格一桶鱼卖了铁定值不了几个钱,陶莞就准备把鱼都宰了再腌渍一下晒成鱼干来卖。原本每到年关的时候陶家都会晒酱油肉,每年腌渍酱油肉的酱汁腌渍完就要倒掉,多少是浪费,今年恰好挪来去腌鱼,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她把想法给何花一说,二人一拍即合,连夜在院子里宰了一桶的活鱼,仔细一数居然有五十三条,鱼的个头也不算顶大,一条掂量起来有个一二斤。
被宰好的鱼放在酱缸里腌渍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用稻草串好挂在了竹竿上晒。白晃晃的日光下陶家的院子里是一排晾挂着的颜色酱红的鱼干,整的满院子都是鱼腥味。
隔壁的张翠桃在屋里被憋得不行了就上门来吵:“我说何花啊,能把你家鱼收收不?”她又私底下小声嘀咕:好像谁家不知道你家有鱼吃似的。
何花从里屋出来,笑着迎上去:“张嫂子啊,这鱼我家是拿去村里集市卖的,明儿再晒一天就好了,对不住你,明儿我一定早早把鱼给收下来。”说着就摘了两条鱼递到张翠桃的手里。这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张翠桃收了何花的好处也就没多说什么,提着鱼笑眯眯的,又说:“成,赶明儿你慢慢收,这腌的颜色怪不错的,我瞅着铁定好吃!”
“嫂子回头觉得好吃再来我们家拿几条去,不是啥稀罕玩意,是阿莞吵着小打小闹要腌了去集市上卖的。”
张翠桃往屋里张望了一下,又回头对何花道:“我说呢,就你家阿莞机灵。”她把何花拉到身边压低声音偷偷问:“前段日子上门说亲的那个咋样了?”
何花皱眉回道:“我跟她爹觉得不合适,没答应。”
“真是你们觉得不合适?”张翠桃咋觉得是阿莞自己对这门亲事没啥意思呢?这丫头鬼主意多着,眼光也高,瞧村子里跟她一般大年纪的毛头小子哪个不说她厉害,可偏偏又好似很中意这样的姑娘。
张翠桃摆出探究的样子,追问:“我瞧着是你家姑娘长得俊了心气儿也高了瞧不上人家吧?”
何花心里有些不耐烦这样的话,她家姑娘的婚事关这张翠桃啥事?问长问短的,没个忌讳。她冷下脸色不动声色离张翠桃远了点才回道:“张家嫂子,你家饭上锅了吧?仔细柴火灭了。”
张翠桃被一语中的,赶忙往自家烟囱看了看,见还飘着白烟就赶紧跑了回去,“下回跟你唠,饭在锅里煮着呢。”
陶莞在门后听着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憋得满肚子笑意,这张翠桃可真逗,讲她的八卦还讲得这么大声,搞的不人尽皆知就对不起她那副出了名儿的大嗓子似的。她笑意融融地开了门冲何花喊:“何姐。”
何花回头看她,无奈地耸耸肩,随即回了屋里。
陶莞一边拍着小宝身上的灰尘一边忍笑道:“你说张婶子咋这么逗呢。”
“能有你逗?瞧你把几个小泼皮乐得都在地上打滚了,来大宝,娘给拍拍身上的土。”
“这可不是我逗的,他俩刚刚在屋里掐架,我在旁边乐得清闲。还是牛牛乖,坐在板凳上看哥哥姐姐滚地玩。”她嘟起嘴往牛牛的脸上狠狠香了一个。
何花白了她一眼,“上回你同我说把大宝小宝送去蒙学,我瞅着趁过年得去给先生拜个年,也不知道先生收不收女学生。”何花被陶莞惊世骇俗的想法着实吓到了,她居然还想着把大宝也送去读书,家里这几年的日子刚好起来,一时半会哪供得起两个孩子读书。可陶莞又说这钱的事不用操心她自有主意,这让何花心里更是没个底。
“何姐,无妨的,又不是真读书考功名啥的,就是读点书识几个字,将来算账也顶的上用是不?”她还不会真的天真到要弟弟去考功名什么的,村子里的教育落后的很,就几个迂腐的老先生自己办了私塾,指望这几个老先生能教出什么大才子这不是惹人笑话么?
她又接着说道:“再说了,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不也识得几个字?我们家虽说只是平常人家,同那些高门大户的一个云一个泥,但读书这档子事不怕身份,大宝读了点书到婆家也被人另眼相看不是?逢年过节的也不用去集市上买对联,自己瞎比划写写就成。”
花钱读书就是为了写对联?何花都要被这丫头折磨疯了,哪来的稀奇古怪想法?“成,你是大宝小宝的亲阿姊,孩子的事你多操点心也在理。”
陶莞一挑眉,看向何花,眯眼“啧啧”两声,“我咋听这话里是一股子醋劲呢?”
“不跟你说了,我炊饭去。”
“何姐,记得把洗米汤留下,用来洗脸合适。”望着何花离去的背影陶莞不经意地叹了一口气,何花嫁到陶家这几年确实是勤快,也老了许多,要不是平日里有她在旁边提醒着叫她多注意点打扮自己,这个农妇早就不知道自己还是个妇人了。家里大小的活她都争着干,一年从头到尾一双手就没个停歇,她自己不心疼,她都替她心酸。
不过这样的辛勤是值得欢喜的,毕竟陶李氏对这个媳妇很是满意,陶大友对何花也是呵护有加,从不大声一句,村里人人一说起何花没有不翘大拇指的。
晚间一家人围坐在炉子前烤火,何花对陶大友说了蒙学的事,陶大友向来不在这上面做主意,只要何花的意思定了,这件事也就这么敲定下来了。
“小宝去读书成,大宝不成,女孩子家家的,咋能读书呢?说出去要被人笑话。”陶大友把小宝拉到自己跟前挠了挠他的头。
何花给陶莞使了个眼色,对陶大友说道:“她爹,大宝也就是旁着听听,又不是真读书。我们哪有那个心思真让姑娘家成天埋在男娃堆里。”
听到这,陶莞不说话了,她突然醒悟过来,之前她只是一厢情愿要让大宝也读书,但却没有想到性别之防的问题。再说一个孩子的性格培养是从小开始,如果让大宝一直成长在男性玩伴的环境里,似乎对性格培养也是有缺失的。更何况现在是封建社会,一个女孩如果没有被灌输传统的女性思想只会成为这个社会的异类,到时候的问题可就不是大宝该不该被送去蒙学的问题了。
陶莞想到之后的一系列问题,差点惊出汗来。无奈感慨一句:到底是她异想天开了。
于是她说:“爹,还是只送小宝一人去蒙学吧,我瞅着小宝脑瓜灵活着,回来也是可以教大宝的,正好也当是复习先生教的东西了。”
何花赶紧补上:“得亏你想明白了,不过你这姑娘家也读书的想法是打哪听来的呢?”
陶大友神色淡淡的看了眼陶莞,说:“比不得她娘舅家,大概是她娘舅家的闺女识得几个字吧。”
陶莞听出这话里的几丝落寞的味道来了,忙说:“爹,你想哪去了,娘舅家是娘舅家,我可是陶家的女儿,再说你跟何姐这么疼我,我哪舍得走?”这几年陶大友对她是发了狠的好,就是刚下田头从地里摘了甜瓜什么的也是先捎一个大的给她吃。偶尔见到她拿黄瓜当面膜,有一段时间还天天从地里带黄瓜回来,可把她给感动惨了。她这爹总算开窍了啊。
“傻闺女,没多久你就要找婆家了,爹没本事,家里又没有厚底子,好人家是瞧不上我们家了,但爹一定给你找个踏实肯干的女婿!”
何花想起今天早上张翠桃的话,心下也是一动,“过年该十六了,就连跟你同岁数的隔壁张家老三过了年就该生了,你呀,可得长点心了,老这么不愿意出阁也不成啊,等到跟我一样拖成了老闺女,到头来要被乡里人笑话的。”
陶莞打趣道:“笑话啥?笑话你找了爹这么个好男人?”
何花面色一红,搡了她一下,这丫头跟她是越发没大没小了。她佯装恨恨道:“瞅我不黑着心肠给你找个缺胳膊断腿的!”
陶莞连忙摆手:“别别别,瞎的聋的就成,缺胳膊断腿我可不稀罕!”
二人笑着打闹,被前院一阵巨响给惊怔住了。
陶莞和何花面面厮觑,又同时看向陶大友。现在外面没风啊,不能把东西给刮倒了吧?
接着又是一阵动静,听得屋里的人心里一颤一颤的。陶大友拿起门栓开了门,外面乌漆麻黑一片,就着屋里昏黄的豆油灯隐隐看到外面一个晃动的人影。
陶大友机警地问:“谁?”
过了良久才有人颤悠悠回道:“是我……”
☆、23第二十三章:风雪故人归
冷风一阵刮进暖烘烘的屋里,陶莞听着外面的声音心下一紧,拽着何花的手一下失了力道。这声音……可不是张细花?
“谁啊?”何花拍拍她的手安慰她然后扭身出去。她的脚刚走到门边,肩膀就被陶大友按住,牢牢箍紧,让她不能继续往外走。
“别出去,搁屋里呆着。”
何花被丈夫阴沉的语气惊愣住,嫁到陶家这么久,她还没听过丈夫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于是她疑惑地转头看向陶莞,陶莞也是一脸难色地对她摇头。
“你跟阿莞在屋里呆着,我出去。”说完陶大友就走了出去,还顺手把屋门给带上了。
“咋了?”何花心里忽上忽下的,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陶莞抿紧嘴看着她,示意她坐下来,“何姐,别出去。”
何花心魂未定地坐到了陶莞的旁边,屋内压抑的气氛让她也不敢开口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她静下心来听屋外的动静。
“你来做什么?”说话的是陶大友。
“大友,你要救我啊……”
何花听见是个女的在说话,心里像被锥子扎了一下,竖起耳朵更加仔细地听起来。
“啐,哪个不要脸的,滚!”
何花眼神定定地凝视着门,听见那个女的似乎是嘤嘤哭了起来。接下来就再也没有对话,只剩断断续续的啼泣声。何花再也坐不住了,她想探个究竟,到底什么事让一家人如此临阵以待。她攥着自己的衣角站了起来,抖着手把两扇门一开,刺骨的冷风贯到了她的脖子上,直钻入她的身体里。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陶大友身边,正想问他咋样了,就被地上趴着的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吓得三魂没了七魄,惊呼:“嗳我天,怪吓人。”
陶大友蛮力把她拉到一边,斥责:“不在屋里呆着出来做啥?”
何花一看地上的人似乎都快冻得没意识了,不理会陶大友,赶紧扑上去瞧人怎么样了。一摸到地上人的额头她的心就□了,这温度都可以把人给冻死了,她的额头咋烫得跟火球似的。
陶大友不耐烦何花的妇人之仁,一声暴喝:“阿莞,快把你何姐拉回屋里!”
陶莞在屋里被陶大友这一声平地惊雷的喊声吓得都快心悸了,暗自啐骂:这张细花真不是好货,前段日子才刚跟她爹要了二百文钱,这会子怎么又阴魂不散地来了?
要说这事还得从张细花七年前回娘家说起,当年张细花原来也只是撒撒气准备回娘家养养,等着陶家来人了她就跟着体面地回去。哪知这一连等了一个多月陶家还是没有人来接她回去,那时候她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心里也是惦记着两个蒙蒙大的孩子,于是便打算趁着天黑偷偷回一趟东塘村看看孩子。
一连这样偷偷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