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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42-天唱-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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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没有进内蒙艺校,我完全可能走另一条路;而假如不是由于一段特殊的经历,我也完全可能不会进内蒙艺校。这里有一系列偶然的契机。    
    我这人有点怪。都说性格就是命运,问题是我的性格和命运中都充满了矛盾。    
    就拿上学这事儿来说吧,我们姊妹五个中可能就数我不爱上学,但偏偏是我在校读书的时间最长,学历也最高;另一方面,不爱上学的我偏偏又上得最早,而且是自己闹着要上的。你说矛盾不矛盾?    
    我之所以闹着要上学,是因为看到我哥要上。我爸被闹得没办法,只好也给我买了一个和我哥一样的小包,里面放上一样的书,清早六点一样喊我,就这样去了。    
    到了课堂上,老师给我发了一个小凳子,让我靠着我哥坐;他不用说是正儿八经听课的,可我不一会儿就倚在他身上睡着了,一直睡到他推醒我,喊下课。    
    差不多每天、每节课都是如此,这样坚持了十来天,也就坚持不下去了。    
    到我能坚持的时候又出了妖蛾子:我根本就没耐心听讲,净在下面涂鸦,牛呀,羊呀,树呀,什么都画,最多的是小人儿。    
    这么一来我的学习成绩可想而知。事实上直到三年级,我的各科成绩从来就没有及格过,考试得鸭蛋是常事。    
    我也有办法对付。首先是尽可能地躲:一听说要考试人就没了,回家老爸问起就撒谎,说这次没考,或老师没报成绩;实在躲不过去时我也不怕:考了零蛋就偷偷把考卷撕掉,回来照样撒谎,只有在偶尔考出个三四十分时才拿给老爸看。他是厚道人,明明知道我在玩猫腻也不拆穿,相反每次总是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说不错不错,我儿子有进步。    
    但我妈却憋不住,经常唉声叹气,抱怨“我们家怎么生了个傻儿子!”    
    回头去看,我当时之所以是那么一副德行,除了我自己的性格因素外,恐怕也和我姥姥有关。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最亲近的人就是姥姥。不到五岁我就跟着她去放羊,上学后又总跟着她过寒暑假。每次新学期开学,她都要亲自送我,一直送到离学校一公里左右的一处沙丘旁,然后捋捋我的书包,塞给我一两毛钱,这才哑着嗓子说:放心走吧……她对我那个好,那个慈祥,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完全是无条件的;我呢,也就经常撒娇耍赖放刁一起上,算是对她的回报。都五六岁了,跟她出去放牧时还总借口走不动路,扯住她的衣服,非让她背我。    
    骨子里我是把姥姥当成了自己的保护神,而她老人家也确实是我的保护神。    
    一次我俩闹矛盾,我缠着她又哭又闹,那叫烦人。这时我舅舅来了,见我实在闹得不像话,说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抬手就打了我一耳光。    
    姥姥不干了,转身就去打他,边打边骂,说我俩的事跟你有什么相干?你就不怕把孩子打坏了?    
    我趁机躺到了东屋床上。我舅就坐在西屋,干生生被姥姥骂了半天,连杯茶都不给他倒。那可是她的亲儿子啊。    
    我舅也没辙,只能埋着头抽烟,完了走人。    
    又有一次,我正在课上画小人儿,找到感觉了,老师叫也听不见。老师急了,罚我站起来,一通猛克。我又羞又恼,没等下课就逃跑了。    
    逃到哪儿?当然是姥姥家,受大委屈了嘛,二十来里地的距离连走带跑,也不知哪来的一股邪劲。    
    那老师见我跑了也没管。我哥知道后先是回了趟家,没人;又返身满镇上找了一圈,还是没有,估计我是去了姥姥家,想去又不认识,就蹲在一个角落里哭。    
    我的班主任看见了问怎么回事,他说我弟弟没了。一个我们亲戚家的孩子知道我姥姥家,我那班主任就叫上他带路,找了过来。    
    那天我姥姥根本就没让他们进屋,就那么拦在门口把人家一通好骂,骂完了还说,这学咱孩子不上了!    
    你瞧,“护犊子”愣护成这样。    
    我这么说可没怪姥姥的意思,相反一想起来就觉得温馨无比;至于当时学习成绩不好,说到底还是自己不争气。    
    那时我年幼无知,没心没肺,光知道享受姥姥的疼爱,却不知道心疼她老人家。我平生最大的遗憾之一就是还没来得及懂事,姥姥就去世了,以至后来想报答都没法报答。    
    我想到姥姥最后一次送我开学,当时她是又老又病,都快走不动道了,每次只能挪100来米。她怕一起走拖累我,就一清早提前出发,坐在那座沙丘上等我。我都走出老远老远了,回过头去看,她还是坐在那座沙丘上。她是不是已经预感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要多看几眼她心爱的孙子?    
    姥姥故于1972年,享年81岁。那年我12岁。


第一部分智勇双全的战斗英雄

    姥姥去世后我像突然开了窍,学习成绩一天好似一天,到考上县一中时我在全县排前十名,算是一个优等生了。    
    这说怪也不怪:失去了保护神,除了好好学习,还能干什么?    
    话又说回来,那时“文革”尚未结束,学校里什么都学,又什么都学不到,所以优等生不优等生,也就是那么回事,只不过我的状态发生了改变而已。    
    只可惜好景不长,初一下半学期发生的一件事再次伤害了我对学校的感情,结果是自杀未遂,把所有的人都吓了个半死,我自己也闹了个灰头土脸。    
    这事说起来如今的年轻人肯定会认为是编造,但老一点的都能理解,那叫“祸从口出”。    
    也是当时正值青春期,加上学习成绩又好,自我感觉不错,就狂,就逞强,什么事都不能输了别人。    
    这从我当时的汉语名字中就能看出来。在县一中的花名册上,在我当时的所有课本上,写着的都是“杨占武”——你听听,“占”了还要“武”!    
    至于姓“杨”,那是随了《智取威虎山》中的杨子荣。他是当时我能知道的最了不起的智勇双全的战斗英雄。    
    男孩子们聚在一起时喜欢斗嘴比大,比如你说你是谁,我就说我是谁的爸,谁的爷爷。这种过嘴瘾的游戏其实现在的孩子也玩,只不过不再担风险罢了。    
    有次课间又开始斗嘴。我忽然想到,假如我说我是毛主席,那他们肯定都得完蛋——谁敢说他是毛主席的爸,毛主席的爷爷呢?这么想着就说出来了,果然所有的人一呆之下,全都做声不得。    
    我力挫群雄,好不得意,自以为有了“杀手锏”,以后一段时间内遇到类似情况,就赶紧使出来,真可谓百战百胜。    
    也有同学说我这是“反动”,可也就说说而已,没人当真。    
    这么一来二去,自己好像也有感觉了。    
    那天上体育课,我一个人先去操场上玩球,一会儿我们班同学们排着队过来了,正好附近有个高台,我就“噌”地跳上去,摆了个挥手检阅的造型。    
    那年头谁都熟悉这个造型,“毛主席挥手我前进”嘛,问题是站那儿挥手的怎么能是我?    
    当时正赶上“四人帮”针对第二次复出后的邓小平展开“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大伙儿阶级斗争的弦都绷得挺紧,就有同学把我给告发了,新账老账一块儿算,说我“想当毛主席”。    
    在鄂托克那样的小地方,这可不能算是一件小事;设身处地地想,接到告发的校方也不可能不做出反应。    
    没过两天,学校革委会副主任就找我谈话来了,谈了一个多小时,特严肃,说你这么狂妄,不是一般的错误,而是重大的政治问题,后果严重,要深刻检查,狠挖思想根源。最后他说,你暂时不用上课了,回去一趟也行,打电话也行,总之把你父母亲叫过来,我再跟他们谈。    
    我是又惊又怕。惊的是惹了这么大的祸,而且是政治错误;怕的是那深不可测的“严重后果”,还有我妈的巴掌。    
    出来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边哭边想,想找个对父母说的法子。可一个14岁的孩子,能想出什么法子呢?    
    我实在是既没脸回家,也没脸给父母打电话,于是就想到了死。都说“一死了之”,死了不就了了吗?至于是不是“畏罪自杀”,是不是“轻于鸿毛”,当时倒没想,也顾不上。    
    我还真有点说干就干的劲头,立马回教室写了遗书,大意是犯了这么严重的政治错误,对不起伟大领袖毛主席,辜负了党和人民的培养,只有去死什么的。    
    我把遗书折好交给班长,然后骑上自行车就离开了学校。    
    


第一部分人人都会有的潜在生命冲动

    当时我们县里最高的建筑是正在修建的影剧院,大概有四层楼那么高。工地管理不严,我曾多次和同学一起爬到楼顶平台上去玩。我想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跳,准能一下结果自己,于是就直奔影剧院而去。    
    从学校到影剧院约有四五里地,我正闷着头骑啊骑啊,突然我哥也骑着车从后面追上来了。    
    原来我们班长拆看了我的遗书,眼看大事不好,就赶紧先找了高我一班的我哥。    
    我哥追上我后就一把抱住我不放,死活不放。过了一会儿,好几个同学也赶到了,大家七手八脚把我弄回了宿舍。    
    那时当中学生很苦,主要是吃不饱。中午窝头,晚上馒头,可我们县一中有六七百学生,就算钱不是问题,也只许买一个,多一个都不行。我常常是没到中午便饿得头晕眼花,可吃了午饭还照样觉得饿着。有时实在顶不住了,想改善一下,就去县政府的第一食堂,那里卖粉汤,两毛二一碗,相当于现在的大鱼大肉。    
    我哥为了安慰我,就请同学去买了一碗粉汤。    
    第二天我妈得到消息急急赶到,疯了一样在校园里把校方大骂了一通,说我的两个儿子以前都是好学生,怎么到了你们这儿就变坏了!那个吵!好多学生都围着看热闹,足有二三百人,像搞运动一样。    
    我和我哥不敢露面,只能躲在一边哭。    
    出完了气,我妈一把扯过我,就带着我回家了。    
    回到家里气氛那个凝重。我的两个小妹平时一见我回来都亲得不行,这次见我和妈妈都阴着脸,心知二哥有难,吓得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吃完晚饭我早早就睡了,其实是醒着躺在炕上。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就听我爸问我妈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妈没好气地说:把自个儿当毛主席,然后想自杀!死就死呗,可又没死了……    
    当时我那个难受啊,可也只能在心里流泪。    
    我可能属于那种有自杀情结的人,遇到心里有事过不去的时候,很容易动这方面的念头。当然有认真的有不认真的。到目前为止,认真的至少有三次,但还是数14岁那次最认真。    
    那天如果不是我哥阻拦我,我肯定会上到影剧院的顶上;至于会不会真的往下跳,现在我只能说不知道。    
    不过回头去想,潜意识中恐怕还是不想死,希望有人阻止我,否则我就不会将遗书交给班长,在去影剧院的路上也可以骑得更快些。毕竟才14岁,花季刚刚开始嘛。    
    据说心理学上有一种观点,认为自杀是人人都会有的潜在生命冲动,并且像出麻疹一样,迟早要出一次;出了,就好了。    
    我衷心希望这是一种科学的观点。


第一部分那次自杀未遂事件

    那次自杀未遂事件对校方起了明显的吓阻作用。他们没有处理我,连检查也没再让写,但我“好学生”的生涯就此也走到了尽头。    
    一方面,从那以后学校对我变得非常冷淡,比如我想请假,搁以前老师肯定会问为什么,还会提醒我星期几有什么课,现在,得,只一句话:行,你走吧!就是不管也不想管的意思。    
    另一方面,我对学校也彻底失去了兴趣,不可爱!没意思!想上学的那份心是一点也没有了,慢慢甚至发展到自暴自弃:好,你们不管我,我也不管自己。就一个劲地请假。有时明明只请了两天假,可总要在外面混四五天才回去。    
    不用说,这样较劲儿对抗,吃亏的总是我,那个郁闷,天天心里只盘算一件事,就是怎么离开学校。    
    家里人看我这样都挺着急,特别是我姐姐,她说再这样下去,这孩子就废了;不行,得有个什么法子变一变!    
    我姐当时在县里的乌兰牧骑当演员。那时的乌兰牧骑可是不得了,风光得一塌糊涂。“宣传毛泽东思想的轻骑兵”嘛,“无产阶级艺术的王牌军”嘛,哪像现在,只落得个给领导唱唱“堂会”陪陪酒的份儿?现在有的领导那叫“谱”,简直就是过去的王爷。    
    我们县的乌兰牧骑是全区最好的,我从小就看。我们那里71、72年才装上高音喇叭,偶尔能看到电影也是那几年的事,因此在很长时间内,看乌兰牧骑演出是我们唯一能过得上的文化生活。    
    我看乌兰牧骑其实就是看我姐姐,瞅着她在台上又唱又跳又演奏,心里那叫个骄傲。    
    当然不止是骄傲,还有羡慕。    
    那是个人人都在大谈理想的时代,但谈出来的千篇一律,全都又大又空。真要说理想的话,15岁前我的最高理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当上乌兰牧骑!    
    也是天意,由于在学校落魄,我的理想无意中撞上了我姐的心思。    
    那时内蒙古艺校招生,老师下来时都是乌兰牧骑接待。这一年——1975年——又来了,我姐就向老师推荐我,说我如何聪明,学习如何好,等等。面试时老师让我唱歌,我唱了两首民歌,其中一首就是前面说到的《送亲歌》,但似乎没有给老师留下深刻的印象;好在我还会打一点扬琴,就又打了会儿扬琴。    
    说实话,考完后我并没有心存什么期待,也不知道姐姐在不住地为我跑腿,想办法“开后门”。    
    结果就是那天姐姐突然来学校找我,说你考上了!    
    我开始有点犯迷糊,等明白过来后那叫大喜若狂!要知道当时县一中对我来说差不多相当于监狱,你说,还有比突然让一个囚犯逃离监狱更让他高兴的事儿吗?    
    我是站起身就走,跟谁都没打招呼,直接就回了家。宿舍里的学习和生活用品,包括被子啊,褥子啊这些大件头,也都顾不上拿了,统统扔下了。逃啊。


第一部分命运之神向我伸出了爱的手

    就这样,在我心理上陷入绝境,差不多已成了一个废人的当口,生活突然对我绽出了美丽的笑容。    
    一家人都欢天喜地,为我感到庆幸——不仅庆幸我摆脱了已经陷得太久的受挫的泥潭,也庆幸我有了一个踏踏实实的前程。后一条份量肯定更重,因为那会儿我们县还没有高中,而照我当时的情况,初中毕业肯定就没戏了,再往下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也曾自问过:你还能回去当一个牧民吗?还能当一个好牧民吗?说实话,一点底气都没有。现在好了,考上了专业学校,换句话说,我已得到了某种承诺:毕业后可以立刻牢牢地捧上国家的“铁饭碗”!    
    或许只有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才能理会,得到这样的承诺在当时意味着怎样一种巨大的幸运!尤其是在我们那样的穷乡僻壤,又尤其是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    
    我不是一个志存高远的人,更不是一个能透过迷雾、看清明天的人,在当时,眼瞅着有了“铁饭碗”的保证,我已和我的家人一样感到心满意足。只是在我和历史一起磕磕绊绊地走出了足够远之后,在“饭碗”已不再是生活的最大压力、最高目标之后,我才真正看清了这一转折之于我的重大意义,或者说,它才向我呈现其真正的意义。    
    多年后我曾将这次转折表达为“命运之神向我伸出了爱的手”。这听起来有点酸,但不这样说就不足以强调我的看重——    
    假如没有这次转折,就没有我以后的艺术之路,也就没有我的今天!    
    说“命运之神”表明了我对某种不可知力量的敬畏,这和我对姐姐的感激并不矛盾。因为,我能有这么好的姐姐——包括这么好的哥哥,这么好的家人——本身就是我命运的一部分。“爱的手”把这一切凝聚在一起。所谓“幸运”,就是在关键时刻突然握住了一只爱的手。    
    我父母对我本已失望,这时态度立刻产生了变化。我去艺校报到时父亲将他的一套中山装送给了我,这在当时可是一件不得了的事;第二年父母又送了我一块手表,延安牌的,时价90元,就更不得了了。    
    我高兴得心里直痒痒但又有所不忍,就假假地谦虚了几句。妈妈说:拿着吧,我儿子现在的身份不同了嘛。    
    


第一部分艺校三年

    我进内蒙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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