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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者-海岩-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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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子强醉态仍在:“我看看,人呢?”

  周欣与陆子强争吵的声音,透过卫生间的小窗传到公寓的外墙,
高纯双手扣住小窗的窗沿,足尖蹬住雨水铁管,将身体吊挂在楼外半
空。和高纯相比,金葵的翻越就更加惊险,虽然王苦丁家二楼的窗户
并不严实,但金葵还是用了半宿的时间才勉强撬开,她试图借助窗下
半高的草屋跳到院中,不料一脚踩空,身体失衡,整个人重重摔了下
去,草棚坍塌的同时,也完成了金葵落地的缓冲。岂料那草棚正是王
苦丁的酣睡之处。金葵从天而下,王苦丁迷糊起身,金葵钻出塌顶逃
出院子,王苦丁才满头草灰地喊了一声,赤身裸体地追了出去……

  王苦丁在铁匠铺不远的路口追上金葵,金葵抵抗厮打拼尽全力,
无奈强弱悬殊最终不敌,精疲力竭地被王苦丁扛在肩上,听着他喘着
粗气走回院子。

  王苦丁得胜全凭体力,而周欣脱险须靠智慧,墙外悬挂着的高纯
能听到周欣开始以攻为守,听到她开始逼真地“恼羞成怒”……

  “人早走了你找什么!你凭什么翻我柜子!这房子你要觉得是你
的,你有权利随时进来翻箱倒柜的话那可以,我现在就把它还给你,
我现在就走!”

  周欣果然披上外衣穿上鞋子向门外走去,意图将陆子强从屋内引
开。这一招果然立竿见影,陆子强马上表示了歉意,把周欣从门口拉
了回来。

  “好好好,你别生气,我跟你逗着玩儿呢。我今天这酒喝得太郁
闷了,所以过来想找你倾诉倾诉。我一看有人在心里当然不高兴了…
…好好好,你别生气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走,我走,行了吧
。”

  陆子强拉回周欣,并且说话当真地走出门去。周欣听到门外的脚
步渐渐走远,连忙跑回卫生间察看究竟,这时的高纯正从窗外跳回室
内,周欣长出一口大气,庆幸只是一场虚惊。

  第九章厄(1)作者:海岩

  周欣的画室铺好了一个简单的地铺,枕边一侧放置了一盏小灯,
高纯与周欣面对面地坐在铺上,这一夜他们的话题更加相融。对往事
的述说让双方彼此信任。他们说到了各自的母亲,对母亲的敬意他们
感触相同。

  周欣说:“我和你其实一样,也是我妈把我养大的,我妈这人太
直了,心里容不下半点丑恶。可一个容不下丑恶的人,如果身边有很
多丑恶的话,那她一定活得非常痛苦。”

  “因为她不肯同流合污?”

  周欣点头:“她不肯同流合污,也不肯和平共处。也许在这一点
上我和我妈是不一样的,我不会向丑恶妥协,但不妥协如果有斗争和
回避两种方法的话,我可能选择后者。”

  “你不敢斗争?”

  周欣摇头:“如果势单力薄,斗有何用?只要能够独善其身,玉
碎不如瓦全,瓦全还能保全自己,也是为这世界保全一个好人。”

  “不做昧良心的事,就是好人?”

  “按现在的标准,应该是了吧。”

  “你为什么不把你妈妈接到这里来住呢,你和你妈妈,不是感情
很深吗?”

  “我妈不知道我住的这套房子是我们老板送的,所以我没把她接
过来住。”

  “老板送你房子,是件不光彩的事吗?”

  “也许有人会认为,我和老板之间,肯定有什么故事。”

  “你和老板之间,有故事吗?”

  高纯的问题有些尖锐,但问得如此直白反倒显得可爱和天真。周
欣反问:“你认为呢?”

  高纯马上说道:“从刚才老板过来找你的感觉上,应该有吧。”

  周欣笑一下:“对,我不否认。”顿了一顿,又说:“但这故事
的情节,肯定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高纯也笑一下:“那个谷子不是也很喜欢你吗,你的故事,全在
他的身上?”

  周欣不答反问:“你看出他是真的喜欢我吗?”

  高纯收拾了地上的咖啡杯,起身走向厨房:“应该是吧,你们挺
般配的。”

  周欣跟到厨房门口,问他:“哎,我上次求你的那件事,你到底
愿不愿帮忙?”

  高纯回头,回答:“愿啊!”又问:“哪件事情?”

  “当我男朋友那件事啊,你忘了吗?”

  “你不是说不需要了吗,这件事你已经取消了,你忘了吗?”

  “现在又需要了。”

  “现在?”

  “不,不是现在,是明天。”

  明天很快来了。上午,高纯开车载着周欣,来到位于故宫东华门
外的四合苑画廊。画廊里正在举办一场先锋派的画展,展场空旷,观
者寥寥。一进展场周欣忽然亲热地挽起了高纯的胳膊,往里走得亲密
无间。高纯走了几步才看到前面不远的一幅大型画作前,站着那位年
轻的画家谷子。谷子正用惊愕的目光,看着他们偕肩挎臂地自远而近
,他显然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忽然走火入魔。

  对谷子的愤慨,周欣故意视而不见,她扒着高纯的肩膀,向他讲
解着立在过道旁的一件抽象的雕塑。谷子走过来了,高纯忍不住偷眼
去看,但周欣悄悄拽他一下,那意思是让他不要转头,高纯于是重新
把目光盯在那块看不懂的泥块上,看得完全心不在焉。

  谷子走到他们身后,怒气冲冲叫了一声:“周欣!”

  高纯首先回头,周欣也就回过头来,脸上挂着平和的表情,淡淡
地说了一句:“噢,你来这么早。”然后再次一本正经向高纯介绍:
“这是我们一起的,他叫谷子。”又问谷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高纯向谷子友好地点头示意,谷子瞪着眼珠怒向周欣:“麻烦你
把你的这个伴儿,重新再给我介绍介绍,你昨天介绍得也太轻描淡写
了吧!”

  周欣故作糊涂:“啊,怎么轻描淡写了,他是我朋友啊。”

  谷子说:“朋友,你不是说他不算你朋友吗!”

  周欣说:“啊,从今天开始,算了。怎么了,行吗?”

  第九章厄(2)作者:海岩

  谷子气得口齿不清:“噢,行啊,你现在怎么喜欢这种类型的了
,换口味了啊。能再说一遍你们在哪认识的吗?”

  周欣说:“在网上认识的。”

  谷子冷笑:“网上?你也上网交友了?行为艺术吗?”

  周欣说:“我怎么就不能上网交友?我们聊得来,聊得开心,就
约了见面,不可以吗?”

  谷子愤怒:“好,可以,可以,你们不是已经见过好多面了吗?
”

  周欣:“对呀,见过好多面了,彼此感觉好,就见呗。”

  他们唇枪舌剑,高纯坐壁上观,看看左边,看看右边,一脸忠厚
,一脸无辜。很快谷子怒不可遏,愤然走开:“行,好,我祝贺你,
祝贺你想开了!你好好玩吧!”

  谷子大步向展馆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走回来,狠狠地冲周欣又
撂了一句:“小心别把自己玩进去!网上骗子太多,骗财骗色,你好
自为之吧。”

  谷子说完,扭头走了。高纯看一眼周欣,周欣面色僵硬,不加反
驳。高纯于是自己冲谷子背影喊了一声:“嘿,你说谁是骗子呀。”

  谷子头也不回地走了,高纯转过脸来,再看周欣。周欣表情郁郁
,脸上并无获胜的快感。高纯提醒她一句:“嘿,他走了。”她没有
回答,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开。

  他们没心情再去观赏那些先锋艺术,落落寡欢地走出画廊的展厅
。在路上,高纯问她:“你工作的那家公司,是不是叫百科公司?”

  周欣在想自己的事情,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自己也不知答了什
么。少顷忽而停下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公司叫百科公司?”

  高纯支吾一下:“哦……你上次说过。”

  周欣回想一下,回想不出,只好继续前行:“啊,怎么了?”

  高纯说:“没怎么,随便问。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生意的?”

  周欣说:“贸易,投资,电子产品,什么都做。”

  高纯点头:“噢,你们公司有几个老板呀?”

  周欣说:“我们老板就一个呀,就是昨天来我家的那个。不过他
不是真正的老板,真正的老板过去是他岳父,现在是他老婆。可他老
婆从不在公司露面,他老婆在公司里就像是个传说,真正见过的没有
几个。”

  但高纯关注的只是前者:“他岳父叫什么名字?”

  “叫蔡百科,是百科公司的创始人。”

  高纯失望地住口:“噢。”

  两人走到街边,周欣扯开话题:“你去哪儿?”

  高纯这才回过神来:“啊,你去哪儿,我送你。”

  周欣说:“我回家。你呢,你今天还住我那儿吗?”

  高纯说:“不不不,昨天真是打扰你了。我呆会儿就去找住的地
方。”

  周欣没有挽留,点头说:“那好吧。”

  高纯把周欣送回住处,然后再次去了车库。

  在改成粉条加工间的车库里,他找到了正在干活的作坊主人,给
了作坊主人一张字条,求他帮忙一件事情。

  作坊老板看那字条,问道:“金葵……男的女的,这是她的电话
?”

  高纯:“这是我的电话。如果有叫金葵的人过来取她的东西,你
一定让她打这个电话找我。”

  老板收了条子,说:“好,没问题。”

  高纯又追了一句:“如果她不打,你一定打这个电话告诉我一下
。”

  老板又说:“好,没问题。”

  高纯道了谢,转身出了车库,作坊老板在身后叫他:“哎,原来
在这儿还住着一个女孩呢,和她爸爸妈妈住在一起,你要找他们吗?
”

  高纯迟疑地停下脚步,一时没有反应清楚:“还住着一个女孩?
”

  一小时后,高纯驾车来到南城的一条旧街,走进这里的一座旧楼
。这种随时可能拆迁的旧楼在北京已经不多见了,光线昏暗,楼道曲
折,住户拥挤,倒也别是一番风景。楼里飘荡着一股炒菜的油腥味,
也飘荡着一个女孩走调的歌声。在一户人家的门口,高纯看见了正在
捅着一只煤球炉子的李师傅,还有正在引吭高歌的李君君。李师傅和
李君君也看见他了,脸上现出了惊讶而又尴尬的表情……

  第九章厄(3)作者:海岩

  君君还在那家餐厅里当收银员。

  任何人走进这家餐厅,都不会注意到窝在吧台一角的那座收银台
,但坐在收银台里的君君,却可以把餐厅的每个角落尽收眼底。她在
这个岗位操练有日,收银开票的动作已经游刃有余。

  李师傅也找了个交通协管员的工作,每天站在路口指挥行人车辆
,督促大家遵守交通规则,好歹也算吃公家饭的一份差事。北京的那
些交通枢纽从早到晚车水马龙,那种永不停歇的拥挤相比安静的云朗
,说不清是嘈杂还是繁荣。

  晚上七点半交通的高峰时段过去之后,李师傅才能回到家中。高
纯回家当然更晚,大约和君君下班的时间相同。在这间旧楼的一角,
高纯和李师傅一家三口,生活还算平静和睦。李师傅的妻子依然病在
床上,李师傅依然每天一早一晚不厌其烦地伺候着。高纯要是回来的
早,也帮师傅做事,熬药热饭之类的活儿都会伸手。

  连病人自己在内,大家都不让君君动手,君君下班回家以后的主
要任务,就是做题背书,为即将到来的高考做最后的冲刺。

  偶尔,大家会聊起金葵。

  李师傅问高纯:“金葵还是没给你来信儿吧?我今天在我上班的
那个路口,碰上云朗的一个熟人,过去跟我一起在酒楼当杂工的一个
同事,他还跟我说起那个杨峰来了呢。”

  关于金葵的话题,高纯早就刻意回避,可李师傅的这番话还是让
他胸口发紧,在脸盆里洗涮毛巾的动作慢了一瞬,没有抬头。

  “哪个杨峰?”

  “就是追金葵的那个杨峰啊。你忘啦?”李师傅接着说:“我们
同事跟我说杨峰没跟金葵结婚,说杨峰后来又找了另外一个女的,听
说也是个舞蹈演员,他带那女孩后来又去我工作过的那酒楼吃了好几
次饭,出双入对的,一看就是那种关系。不是金葵。”

  高纯仍未抬头,言语也故作随意:“你那同事,平白无故跟你谈
杨峰干吗?”

  李师傅说:“杨峰在咱们云朗,也算是个名人啊!青年企业家,
又是政协委员什么的,头衔一大堆呢……”见高纯没甚反应,李师傅
才说:“啊,是我先问他的,上次杨峰不是在我们那酒楼请金葵一家
吃过饭吗,我们同事见过金葵,我就问他来着。他说金葵肯定没跟杨
峰结婚。”

  高纯抬起头来,眼睛看着墙壁:“她真的没和杨峰结婚?”

  高纯掩饰不住的关切,让李师傅的话语变得犹豫,他吞吞吐吐地
说道:“不过听说金葵现在也不错,听说她爸爸把她送到国外上学去
了。”

  高纯转头,冲李师傅质疑:“不可能啊,他们家的买卖都快垮了
,哪儿来的钱送她出国留学?”

  李师傅想当然地:“肯定也是有人出钱吧,金家有金葵这么一朵
鲜花,还怕不能招蜂引蝶……呃,招商引资?”

  高纯仍然疑问:“你怎么知道的?”

  李师傅摆着手答:“这还不是明摆……”

  高纯追根问底:“你怎么知道的?”

  李师傅愣了一下:“就是听我那个熟人说的呀。云朗就是那么大
点地方,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哦,当然,这也不算什么坏事。
”

  高纯再问:“她到哪个国家留学去了?”

  李师傅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李师傅的妻子女儿都小心地看着高纯脸色,见高纯的刚刚燃烧的
目光又慢慢枯萎下去,屋里一时没了声音。少顷,才听到高纯再度开
口,问的声音有气无力。

  “她出国……还是学舞蹈吗?”

  没人答话。李师傅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全都似是而非。

  金葵去的地方,叫苦丁山。

  买了金葵的铁匠从小有姓无名,自己叫自己王苦丁。

  王苦丁三十多岁,相貌朴实,身材黑壮。金葵在他家的那些日子
,他放下了铁匠铺里的一切活计,每天在家伺候金葵,一日三餐,晨
昏起居,无微不至。王苦丁家就住在铁匠铺的后楼,金葵就被锁在后
楼二层的一间屋里,每餐饭菜都由王苦丁送到床头,顿顿有肉,尽管
粗糙油腻,却看得出山里人的慷慨和殷勤。

  第九章厄(4)作者:海岩

  王苦丁的胃口很好,顿顿大口吃饭,见金葵懒动筷子,总是好言
相劝:“我知道你想家,想家也要吃饭呀,等咱们过好了日子,你给
我生个孩子,我陪你一起回你家看你爹妈去,这总可以了吧。”

  金葵仍然不动筷子,但终于开口说话:“你先让我回家去,我再
跟你谈过日子。”

  王苦丁是农民,但农民并不傻:“你要先跟我过日子,先给我生
了小孩子,我才能让你回家去。”

  金葵说:“你是我什么人呀我凭什么跟你过日子!凭什么给你生
孩子!”

  王苦丁说:“你是我媳妇!我花了那么多钱把你买过来,就是要
跟你过日子!我的钱是辛辛苦苦挣来的,又不是偷来抢来的。你快吃
!我让你吃你就要吃,你是我媳妇就必须听我话!你吃!”

  温文尔雅一阵,王苦丁还是耐不住性子,很快露出大男人的本相
,口中也放出凶腔,并且上前动手强迫金葵吃饭。金葵挣扎两下,撕
扭中掀翻了炕桌,饭菜洒了一地。王苦丁恼羞成怒,老拳相向,在山
里男人打媳妇天经地义,王苦丁不觉是多大事情。

  山里的天比城里黑得要早,灯光转眼归隐院落,山里人习惯早睡
,整个村子很快暗无声息。只有村口铁匠铺的后楼,还持续着男人女
人的叫骂,锅碗瓢盆的摔打,直到电灯都被什么东西蓦然砸灭,后楼
的厮打才刹那停息。

  夜深人静。

  李师傅一家人也睡了,整幢楼房里的人都睡得很早。只有这个时
候,高纯才能将包在黄绸里的那块心形翡翠,拿到灯下揣摩端详,才
能压着粗厚的声音,像孩子一样偷偷哭泣。如果他知道千里之外有一
个穷僻的山村,他哭的女孩也在那里哭他,那又该是何等幸福。但他
不知道。金葵也不知道。只有天上的明月,看得见高纯脸上的泪痕和
金葵眼角的青肿。

  很生气的王苦丁也早早睡了。

  王苦丁睡得很香很香。

  苦丁山刚刚被曙光染红的时刻,农民们便陆续出门各奔营生。王
苦丁打开后楼门上的铁锁,端着热腾腾的早饭走进屋子。倚在炕角昏
睡的金葵被门声惊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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