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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奕的身份已经让人彻查,本以为是军营的逃奴,结果……从没有他这个人,无论是刑部的档案还是军营的名册。
姓周,与当今皇后同族,却查不到任何关于他过往的痕迹,无名小卒还是深藏不露?
不过眼下,身份的问题已经不再是罗耀阳的关心要点,他现在需要找到北大营的管理疏漏。他简直难以相信,京师的王牌之师,居然被人欺上瞒下,玩转于股掌之间──从前营到后备无一幸免。
周奕怎么能一面在北大营销声匿迹,一面私下又能混得风生水起?
这一次他会亲自审问。
罗耀阳看着下面那张有些谨慎的脸,郁郁之气顿时去了不少。
他也终有害怕的时候?
不过,这半跪半坐的姿势,松垮垮的发髻和臃肿的棉衣……还是欠规矩。
“带人上来。”他一挥手,殷干立刻唤人上来。
然后一个头发半长、形销骨立、明显被打理干净过的人被两名军士架上来。
“你认得他吗?”殷干是冲那个人问的。
那人朝周奕看了一眼,顿时像发疯一样飞身起来就要把他扑倒,手指骨狰狞地张开,扭曲,嘴里更发出骇人的“呵呵”声──是那个被周奕李代桃僵成为军奴的倒霉鬼士兵。
周奕勉强就地一滚躲过对方的抓挠,旁边的军士也疾步上前把那人及时按倒。
周奕对他所做过的一切从不后悔,但此时此刻看到这个人凄惨的样子,顾不上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而是嘴里阵阵发苦,整个胃也开始翻腾。周奕坐起来,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疯狂的脸,感到一阵无力、绞心,他低涩地冲他说了句,“对不起。”
罗耀阳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挥挥手让他们把人带下去,然后又招进来一个年轻校官,身披银白色的闪亮盔甲。
周奕一看这人,也眼熟,是给他登记的那个什么校尉。
“这个人你认识吗?”殷干这话是冲他们两个问的。
杨澈到现在依然一头雾水,昨日太子问他安置调任士兵有没有什么异常时,他就奇怪,这事都过去几个月了,也不算大事,怎么太子会亲自过问?然后又是今天的问话──敢情要他离开军营三天就是来认人的?
他仔细地打量了周奕,脑中忽然灵光闪现,“你是那个没有调任令的,叫……”杨澈捶了捶自己的脑门,哎呀,这都有半年光景了……“啊,想起来了,叫丁三,在步兵六队。”
亏得他当时那么麻烦,才让自己记住他的名字,这下可以给太子交差了。
罗耀阳瞥了杨澈一眼,挥挥手让屋里的闲杂人等都退下了。
杨澈一脸迷茫的被殷兑推出来,“殿下这……到底要干什么?”
殷兑一向冷眼冷面,他瞪了杨澈一眼,“爷几个月前让你仔细看着的那个军奴,就是你口中步兵六队的丁三,从一开始你就弄错了,回头等着挨罚吧!”
说完门板无情地在他面前关上,差点儿拍到他的鼻子。
等书房里的闲杂人等全都退下,殷干、殷离也退守到外间,罗耀阳抿了口茶,
“你可知逃跑的军奴是怎样的下场?”
“你可知冒犯上级,匿名顶替是怎样的下场?”
言外之意,无论哪个身份,你死定了!
周奕却明白,对方若是无所求根本不会摆出这样的排场。
现在太子爷的这番话和刚刚那两个证人,正正说明了他们‘有求于人’,所有的铺垫怕都是为了给接下来的谈判加筹码用的,通俗地讲就是萝卜加大棒。
不过为了自己的小命,他依然非常配合地得做出十分惶恐的表情。
罗耀阳一看他那种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这家伙倒会见风使舵,只是表情太夸张,夸大到虚伪──他岂是会怕威胁的人?
同时也有些懊恼自己过于心急,手法落了下乘。
最后他选择开门见山,“说说你这几个月在军营的经历吧。”
罗耀阳轻描淡写的来了句“说说”,轮到周奕暗暗叫苦。
太子这么说摆明了既要他坦白这几个月他藏匿在军营的秘密,又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讨价还价的把柄。
老实坦白──等自己没了利用价值,再被卸磨杀驴?
若是不坦白──哼哼,那纯粹是找死,大刑一上最后浑身伤痛,不说也得说!
若说的半真半假──逻辑必须缜密,要经得起反覆推敲,最无奈的是人证、物证一查便知,都不利于自己……
对面坐着的那位可不是傻子,在这么仓促的时间之内编故事?
……绝不可能!!
权衡各种利弊,估量着对方的心理……周奕决定赌上一把。
坦白好了,毕竟还有五成的机会。
“……我发现出操时,各分队的队长会随身揣着一份队员名单,以备抽检。而步兵营总队文书帐下也有一份相同的名单,是用来点名抽查的。他们或是核对两份名单,清点人数;或是直接对着总队的名单喊名点到。”
两份名单分别保管在两处,这已经是比较严密的方法核查出操情况了。
“作为新编进的成员,名字通常都列在最后,我的办法就是去掉我自己的名字……”
当时周奕还能熟练的用毛笔写字,也担心字迹不同,会节外生枝。所以他选择把丁三的名字挖去,再补上一截空白纸,听上去也很麻烦,但凭着周奕的专业技巧,结果也算差强人意。
“先改队长身边的那份,然后去总队文书帐下掉包。”周奕当初跟六队的士兵都住在一个帐下,自然方便下手。
“我原本的计划是把两份名单都改动,不过我想到队长不识字,便彻底把掉包得来的那份给毁了……等队长发现自己渎职弄丢了名册,我再信手涂鸦一份,用水浸湿,让他告诉书记官说名册被汗水浸坏了,需要再换一份……”
这样,在没有惊动旁人的情况下,队长便从文书帐下拿到了一份誊写来名单──一份已经被周奕改动过的名单。
队长对他这个罪魁祸首自是感谢不尽,并且也想不到这里面的玄妙。这样他既赢来队长一个天大的人情,也堂而皇之地从北大营士兵名册里隐形成功。
整个军营,除了正规军记录在册,别的都不会这么麻烦。
让周奕看中的就是军医帐下,在那里,编制外的人员多,全凭他们自己的名册记录,只是出入军医帐营控制严格,里面的人要有令牌才可以出去;外面的士兵要进来,也必须有上级的批准。
接下来就简单多了。
他装病被队长出面带到军医帐下,然后就被留下来了──这简直是必然的后果。
在治疗的过程中,周奕略施小计,不经意流露出的学识轻易地让自己得到某位军医的赏识,并适时地表露出自己的医学天赋和浓厚兴趣。
在他的安排和诱导下,军医官给他开了个病假条和内部调任的申请,以堵悠悠众口,再配合上那少了他名字的名册,这一切都顺利按照他的计划。
至此,他的准备工作全部就绪,而后开始显露他四处抢钱的罪恶商人嘴脸。
刚开始他的魔掌还只是伸向医药这块,后来慢慢扩大到后勤伙房,到最后大有包揽一切非拨派的军需物资的架势。
最后,树大招风,他被押到这里生死未卜来着。
玉子金童 14(穿越,狡猾善良受)
建档时间: 1/9 2008 更新时间: 01/09 2008
周奕大致讲了一遍,当然,他略了自己大把圈钱的那段细节,然后等候发落。
“这些是你几天之内办妥的?”罗耀阳听完整个讲述,略一思考,开口问道。
“我只出了三天操。”这已经是极限,否则等认识的人多了,他想蒸发也不现实。就这,让那些见过他步兵模样的人闭嘴也费了他好多脑细胞。
“这么说,根本的症结在于……还有后勤的管理,这些地方……” 罗耀阳低头写了一会儿备注。
周奕跪在地上讲述这番话的功夫怎么也有一个小时了。
一身棉衣若穿在旁人身上怎么也能捱过整个冬天。可他,一个一年四季吹惯了空调的人,一个曾在重症病房住了三个月的人,被罚跪在这么冷硬的地面,还有从门缝里钻进来的过堂风……
此时此刻,周奕心里真是一把血一把泪地痛斥那个伏案写东西的人奸诈狡猾、睚眦必报。
同时怀念着那只穿了一天的华贵裘皮大衣。
同时……不动声色地往火炉的方前龟速前进。
呼……好多了。
他离火炉很近了,近得都能看清楚炉子上茶壶壁的蓝色花鸟花纹,那壶不但漂亮,还无时无刻不向外辐射着热气……
真想把它抱在怀里暖暖。
在水雾下这些小鸟好似灵动起来,他微微活动了一下快要冻僵的手指,试着靠近那只壶,一点一点,他的指尖可以感觉到那令人愉悦的温热水汽环绕他手指的四周,再慢慢向整个手掌扩散……
真舒服!
他无声地、满足地叹了口气。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眼见他就可以碰到了,那温热的水汽马上就能把他包围……
啪!
“啊──”
!啷!
“爷──”殷干殷离同喝出声,第一时间从外间飞身扑进来,看到……
他们的爷好好的坐在书案后面,右手拿着笔,左手边的茶碗正冒着热气,脸色黑黑地正看着下面的人。
那个叫周奕的,坐在地上握着自己的手,脸上的惊吓未过,泪水迅速充盈眼眶,转了几转就差掉下来。离他不远的地方躺着个茶杯盖子,砸在地上跌成粉碎……
“出去!”罗耀阳皱眉冲着殷干他们低喝。
殷干他们两人用比进来还快的速度飞出去──爷这是在生气吗?跟在爷身边这么长时间,还是头一次听见爷跟下属这么说话呢。
罗耀阳是在生气,这股烦闷,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正伏案写东西,忽然觉得这屋子静得有些诡异,抬头一看,不见了周奕,心下微异,未等做出反应就看见那本该跪在他正前方的‘嫌犯’,已经挪到火炉跟前,正不知深浅地用手去碰火炉上的茶壶……
他想都没想就把茶碗盖儿扔出去,打开他的手。
会有这样的举动本就非他所愿。自己救了他,可是被救的那个丝毫没有领情,眼泪汪汪的委屈神情,让他的好心转成莫名的烦躁。
偏偏随声进来的下属摆出一副探究的眼神,好像试图挖出他心底连自己也有些莫名的情绪……
周奕觉得自己快憋屈死了。
合着你有热茶喝有椅子坐有衣服穿,我大冷天饿着肚子衣服单薄的在地上跪了这大半天,现在连烤个火都不行?
行,不让烤你说一声,犯得着用茶碗盖儿砸手指?十指连心,你懂不懂!
吸吸鼻子──手不敢碰──出血了吧?
这次算是见识到了中国武术的博大精深,敢情用个茶碗盖儿都能砸出一箭双雕来,砸完手指又弹到鼻梁上,害得鼻骨一个劲儿地发酸,眼前一片水雾茫茫,更别提突然袭击造成的心理创伤……
周奕这辈子就没经历过这种憋气委屈的日子,且不说他后来作为财团少东时的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就是受训时经历的种种苦难也称得上不偏不倚,被罚也是有理有据,让人心服口服。
而现在呢,算什么?就因为被莫名其妙的指成了奴隶,就要受人随意践踏,被人随便欺负还要诚惶诚恐?
狗屁太子,不就仗着你爹的好精子落在你娘的好肚子里么;
狗屁的大刑伺候,都是一群变态想出来的变态法子;
狗屁的军奴、逃兵……
在鬼门关口绕过两次的人了,我光脚的还怕你穿鞋的!?
周奕痞子气一上,什么也不顾了,蹦高地跳起来,抹把眼泪,吸了吸鼻子,指着罪魁祸首的鼻子开骂,“算我被你这个衰神俯身,睚眦必报的小人!你的那些白痴手下脑子里全是豆腐渣;你的那个文盲大军,个个肌肉发达大脑贫乏,活该被耍!被你抓是我技不如人,我认栽,你想怎么着吧,大爷我现在不在乎了。”
他孤独太久,压抑太久,步步为营、小心谨慎太久,他期盼平淡的生活太久,他思念那些逝去的朋友,他思念疼爱他亲人,太久太久……
太多太多,那些早被他压在心里最深处,那些他不愿意触动的一分一毫,不慎被碰到了临界点,一朝爆发,止都止不住。
莫名来到这个该死的地方,再也没有让他牵挂的,再也没有让他必须撑下的理由,死算什么,痛算什么,这两年多的光阴都已经是捡来的,现在还回去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
周奕一口气吼完,激动的情绪让他呼吸急促,他一边努力平复呼吸,一边继续跟罗耀阳对视──输人不输阵。
罗耀阳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喘着粗气的周奕,配上犹带泪痕、脏兮兮的脸,像个张牙舞爪的小花猫。他放下笔,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开口,“你多大了。”
“十九!干嘛?”周奕口气不善,眼神里也充满了戒备。
罗耀阳淡淡的扫了他一眼,“十九岁了还像个孩子似的不分轻重!”说着拿起手边上一个精致的手炉,放到周奕柔韧而冰冷的手上。
他只是被冻坏了。罗耀阳清楚自己的力道,那手……不会伤到筋骨。
“把那件衣服披上,然后坐到这来。”他指了指火炉旁边的位置。这种天气并不算冷,近侍给他备着的东西他根本用不上,不过很显然有人非常需要。
玉子金童 15(穿越,狡猾善良受)
更新时间: 01/11 2008
身份转变,换汤不换药。
刚刚在听周奕叙说时,罗耀阳便已经在脑子里整合他的信息:
来历成谜,属下也没有查到关于他的任何有用的蛛丝马迹。
他很聪明,聪明大胆又心思缜密,而且非常善于掌握人心动向。这种人若怀有恶意,或想做什么坏事后果将非常严重。可迄今为止,他所做的一切,没有参杂任何危险的政治目的。
没错,他拒绝投到自己门下效力,只为不受他人摆布;
他李代桃僵,只为不做军奴;
他机关算尽,只为不出操吃苦受累;
至于在军营里投机营生……
照他的那个吃穿用度,怕是将军的军饷也不够用花;
加之他眼神里那种清澈剔透的生机和一抹迷茫似的忧伤,看来起来不俱危险性,就是个怕冷怕饿又怕痛怕苦,有些娇气的孩子罢了。
罗耀阳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不该让任何来历不明的人近身,周奕这个人是有些小聪明,但若说是堪当大任的贤才未免言过其实。
再说周奕并不甘心为他所用,偏又长了张容易惹祸的皮相,这种人应该除掉。
一千个一万个理由都不应该留下周奕,不过……在临做决定之前罗耀阳还是犹豫了,冥冥中有个声音反覆抗议他清醒且冷酷的理智。
周奕……会算是个可利用之人吗?
罗耀阳看着下面的人……新奇也好,昏头也罢,一念之差,就这么决定留下他了。
用就用吧!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书房里的气氛也越发温和平静,罗耀阳从成堆的文件里抬头,眼里露出了然的神情,安抚这孩子的情绪果然很容易。
周奕此时正半躺在软塌上,怀抱着手炉,蜷在裘皮衣里打瞌睡,旁边的小几上还散落着几盘吃剩下的点心。
安抚他的情绪不难,但是要他答应心甘情愿的为己所用恐怕就不简单了。
不能说周奕不喜欢权势或者不喜欢金钱,只是这小狐狸意外的坚持某些信念,而就是那些莫名的信念让他断然拒绝为自己效力的提议。
不过,用人的方法有很多种,他不打算放过他,那他必然逃不过。
“你是殿下新收进来的,虽然没按规矩来,但这府里的一切制度也要遵守……根基太差,原本也不是一两天就能调教过来,只是殿下不愿多等,那咱家只好先告诉你一些基本的规矩。”说话的人身着皂衣,手执藤条,围着地上的周奕来回踱步。
“就说这跪……不要坐在自己的脚上!”老太监大喝一声,声音嘶哑中带着尖锐,震得周奕不禁浑身一抖。想像一下铁锯刮锅底的声音吧!
“提腰,直背,手放在两侧,头要低下去,殿下的天颜岂是随便看的?”话到之处,用藤条拍打周奕身体的各个部位。
“……给殿下请安,多半情况不用施全礼,但这也是有讲究的……”
“殿下就寝之前一定要沐浴净身,你需不需要在旁边伺候全凭殿下的心情……”
“殿下每日晚上就寝时间不定,但定要卯初起身,若上早朝则为寅正……不管你晚上几时睡下,有没有休息,不许贪睡晏起,得早一步为殿下准备净脸更衣的事宜……”
“殿下不喜欢熏香的衣物……”
“殿下……”
这深宅大院里规矩还真不是一般的多,老太监不知道是年纪大了唠叨,还是天生的变态,一股脑的把成文的不成文的规矩全塞给了周奕。
周奕的脑子自是不一般,但他也不愿费神去记这些,反正他算尚‘有利用价值’的戴罪之身,安全无虞,便装出一付恭谦的模样,左耳进右耳出,大脑根本是处于半休眠状态。
经过几天的紧急“特训”,他,周奕,经过老太监的审核,可以持证上岗了。
如果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是身陷绝路者的自我安慰,那么周奕更奉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生活中美好是要用心来挖掘的,一如周奕现在。
要说从自由自在、自给自足的小阔少爷转成了随传随到鞍前马后伺候的小厮,这心理落差得多大啊,更别说他这个小厮身负禁令一大堆,活动空间也超级有限。可是若想见到周奕唉声叹气愁眉苦脸,那可真是白日做梦。
他──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