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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没有脱险的只有东方自己。我是倒数第二个离艇的,那时舱内的氧气已经不多,呼吸已感到困难,东方坚持让我先离开,在危险的时刻,他总是这样。他终于没能脱险的原因可想而知的。缺氧大概是致他于死命的直接原因,而他为了鼓舞大家,不愿意早一点离艇,则是他遇难的根本原因。--我的意思你可能已经明白:4809艇的遇难出于某种我们尚不清楚的原因,而东方在潜艇遇难后的表现以及他的死亡,都只能说明他是一个尽职尽责的艇长,一个英勇无畏的英雄。
可是,在事故的调查过程中,没有人愿意相信我的结论。
焦同同志,我在这封信中要说的还不是这件事。我今天的痛苦已经不是为了东方,而是为了东方的女儿。十九年来,她也是我的女儿,我和老伴的亲骨肉!我的痛苦还比我老伴深一层:我没有对东方和他的妻子尽到责任!我养大了她,却又在五个多月前失去了她!一年又一年,白雪从一个只有四斤重的不足月的婴儿渐渐长大,像一朵花一样含苞欲放,我和老伴是多么欢喜啊!为了让她心灵上不受挫伤,我们一直小心翼翼地隐瞒着真情,不让她知道自己的出生之谜。但是十四岁那年冬天,因为一个偶然的原因,她还是什么都知道了(我不想细讲事情的来由)。从那天起,她对我这个家、对遇难后又蒙受了恶名的生身父亲东方瀚海,甚至对于海军,都产生了强烈的反感。她没来由地恨东方,认为她母亲的死和自己的不幸都是东方和海军造成的。不管我怎么解释,都不能消除她心里已经接受的东方受到人们普遍鄙视的印象。原因你能够猜到,直到现在,4809艇的失事仍被看成中国潜艇部队历史上最重大的责任事故,东方瀚海作为造成这场海难的罪魁祸首,仍然是一个遭人轻蔑、身败名裂的潜艇艇长。
我的女儿白雪的心就从这时开始离我们远去了。读高中之前,她一直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自从懂得了自己的身世,她就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她不听我们的训教,因为恨东方、恨海军,也开始恨我。今年夏天高考,正如我事先想到的,她落榜了。我不能不让她读大学,因为她是东方的女儿,我在一个晚上去找了原Y城基地的秦司令员(他是你的老艇长,现在调L城基地去了),向他讲述白雪的身世,希望他能做点工作,将白雪哪怕以遇难艇员遗孤的身份,按有关优抚规定特召进海军自己的军医大学。我得谢谢秦司令,他当即就答应了。事后,他真地让人从有关方面调走了白雪的档案。
不幸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后来我是多么后悔,我恨自己多么不懂女儿的心啊!海军军医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发来后,白雪突然跟我大吵了一场,她压根儿就不愿穿海军军装,不愿进海军的学校。更糟糕的事发生在第二天早上,我和老伴起床后发现,我的白雪,我的女儿,已经离家出走了!
焦同同志,我的手在打颤。简短一点说吧,白雪离家后,我家的日子就完了。我老伴失去了女儿,终日啼哭,心疼得都有点魔症了;经过近半年天南海北的寻找,前天干休所的领导(我是去年退休的)也把我送进了疗养院,名义上说要帮我治疗胃溃疡,其实他们是把我当作轻度精神病人来看待的。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刚刚过去的五个多月,我几乎跑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就是你们北京我也去了好几次,广州上海深圳珠海我都跑过,我没找到我的女儿!回到家里,我只能跟老伴相对抱头大哭!老伴哭她的女儿,我哭我自己,对不起东方和白雪的亲妈,他们将女儿托付给我,我却把她丢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那么小,又是那么好看(信里有一张照片,你看了就知道了,她长得特别像她的亲妈),万一被人贩子拐卖到哪个野山沟沟里,我这辈子还怎么能见到她?我就是死了,也不敢到地下见她的亲爹娘啊!
焦同同志,帮帮我吧!走投无路时,我想起了你!东方最后一次出航前也曾把他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托付给你!给你写这封信的同时,我也给全国各地所有的老战友们都发了信,请大家帮助我!我和老伴尤其对你抱有很大希望,你毕竟在大机关工作,走南闯北,结识面广,又是东方最信任的人之一,说不定碰巧就能帮我们从哪里把白雪找回来。我和老伴先代表东方夫妇感谢你了!
附上白雪的照片一张,以方便辨认。
此致
敬礼
你的老战友:施连志
一九九×年×月×日写于Y城海军疗养院
将这封信夹进日记本,焦同没有再接着将日记写下去。
十九年前与4809艇艇长东方瀚海有过的短暂交往,突然像海水涨潮般涌上心来,他被淹没在无边无际的回忆中了。
东方瀚海!离开部队十八年后又回来,从心灵深处讲正是因为东方瀚海!
没有东方瀚海,他就不会真正懂得一名合格的潜艇军官是什么标准,一个优秀的潜艇军官又是一个什么标准。他和他那一代人,正是在东方和当年自己所在的4607艇的艇长、今天的L城基地司令员秦失将军的影响下长大的!
明天去见司令员,一定要说说东方!
还有他的女儿……
他仔细端详着信封里夹寄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东方白雪像所有十九岁的美丽少女一样,青春、羞怯,迷人,有一双目光幽幽的、怨艾的、对整个世界充满猜疑和不信任的眼睛!
东方的女儿应该有这样一双眼睛……
十九年了,施连志的一封信又挑起了他对当初Y城基地给予遇难的4809艇的结论的怀疑。不,即使那个结论是正确的,今天是否还应坚持也值得怀疑。如果你能历史地看待一个人和一条潜艇,东方瀚海就应当被看成中国潜艇兵史上的一位明星式的英雄,而4809艇也应被看成是中国潜艇兵史上的功勋潜艇!
更有力地抓住了他的心的还是东方的也是施连志夫妇的女儿。让他格外激动的是十九年前东方竟对他这样一个二十岁、交往不多的人给予了那么大的信任(虽然只是第二人选)。最大的遣憾是他已离开了首都。在L城基地,他能帮助施连志找回东方白雪吗?
一个紧迫的问题是:东方的女儿、那个叫白雪的十九岁的高中生此时在哪里?她有可能到哪里去?
东方瀚海没有亲人。他十六岁时就成了孤儿(处理4809艇的事故时他调查过),再说东方白雪恨他,他不可能去找他不存在的亲人。
东方白雪可能去的地方也决不会是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对她来说那此地方都太陌生。
一个强烈的直觉是:东方白雪会去的地方不可能与她过去的生活没有联系,跟大海、海军没有关系,虽然她十分厌恶甚至憎恨它们。
他说不出理由,可它相信这一直觉。
可是他真能帮助施连志吗?天下这么大,就是与东方白雪的生活有联系的地方也那么多,在偌大一个中国寻找一个失踪的十九岁女孩,说成比大海捞针还难并不算夸张。
另一个问题是:施老在绝望中给他写信时,真相信他能帮自己找回东方的女儿吗?不,施老写这封信是因为他不能不写这封信,女儿没有找到,他就不能放弃最后一线希望,那样对不起东方白雪,更对不起她的生身父母。
也不能排除另一种情况:施老写信时,他和老伴可能都已明白,再也不会找回自己的也是东方的女儿了,他们这样做,只是为了安慰和欺骗自己。
朦胧入睡前,焦同的最后一个清醒的意念是:在首都虚度的十八年的光阴突然消失了,施老的一封信,已将他的今天和十八年前的岁月重新粘接起来,一丝缝隙也没有留下。
半夜里,焦同醒了。
涛声汹涌而急切,一种凄切的声音从深远的夜海中响起来,时断时续,不绝如缕,从夜半一直响彻到拂晓。那是东方瀚海的声音吗?
一定要找到东方白雪。不是为着施连志,而是为了十九年前在郑和水道遇难的东方瀚海。
十九年前,东方白雪因一场潜艇海难失去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十九年后,他不能还因这场海难再让东方瀚海失去自己的女儿!
可是怎么去找?
3
L城潜艇基地司令员秦失站在办公室南向的一面高大的落地窗后面。
司令员五十六岁了,个头不高,一套上白下蓝的呢质海军军服穿在身上,让人生出一种不堪其重的印象。
在职的基地领导中,他的岁数不是最大,可脸上的皱褶和那种困顿的神情,加上一双似眯非眯的眼睛,却使他显得最为苍老。
司令员的办公室位于基地办公楼的三层,很大,家俱却很少,一张写字台,一组沙发,几个书架,似乎只增添了房间的空旷。
真正引人注目的是后墙上那张巨幅L城全景区。如果可以把北方的Y城看成一只脑袋伸向大海喝水的巨龟,这座地处东南的沿海城市就可以被喻为一条侧卧在L海湾旁休眠的大鲵。大鲵的头在最西端,那是一座山,全市的制高点,又是市政府所在地;大鲵的身子由西向东做弓状弯曲,腹部紧贴着凹进大陆的半圆的海湾,越是接近大鲵的尾部,这身子就越细,L城的商业区、文化区、商港、渔港都在这里;大鲵的尾部由南方凸进来的一道小小海湾分为两叉,一叉东北,一叉西南。L城潜艇基地就座落在大鲵的两叉,傍着东北、南、西南两大一小三道海湾。
下午五点钟。司令员的目光越过办公楼前波浪起伏的紫荆树冠,熟视无睹地望着南国高远寥廓的的天空下的碧蓝色的大海。
军港历历在目。这样晴朗的十一月,即使不用望远镜,他也能看到锚泊在码头上的一个个潜艇的阵列。
他意识到自己的心又微微激烈起来。
一名参谋军官轻轻推开门进来,如同一个白色的影子。
“司令员,他来了。”
将军回过头来,目光猛然变得锐利了。
“请进来吧。”
参谋军官无声地退出去。
他没有离开落地窗,但是他的全部体态,以及好像老也睡不醒的脸上出现的那种专注的表情,都能证明他已在等候客人了。
门外有人喊一声:“报告!”
“请进!”老人说。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海军中校走进来。
司令员慢慢地转过身。
“司令员,你好!”中年人举手敬礼。
老人脸上现出一点类似讥讽的微笑。最初他站着不动,突然用敏捷得如同年轻人一样的步子向中年人走去,拉住了后者的手,握在自己不大的手掌里。
“小焦啊。没想到你会来,你怎么搞的,到我这儿来干嘛。”
客人爽朗地笑了。
“司令员,我早就不是小焦了,今年我都四十了。”
将军松开了他的手,做了个让他到沙发上坐的手势,自己慢慢走回到房间中部的写字台后面,坐下去。
“再怎么说你也还是小焦。那一年我接你上艇,你才十六,头一夜就尿了炕,……你那个毛病,还是我用土办法给你治的哩!”他说着,眼睛里现出了许多模糊的亲切感和亮光。
焦同在靠近落地窗的沙发里坐下,上体习惯地保持着标准的笔挺姿势。一时间他忽然想起这位老艇长当初是用什么土办法给他治疗尿炕的毛病了,脸微红一下,便恢复了镇静。世事如烟,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司令员还记得此事,让他心里泛起一阵温热。
“司令员,我要提醒你,老是回忆过去,是衰老的表现。”他用一种嘲弄和自嘲的声调说,“今天我是来正式晋见你,请你安排我的工作。”
老人用一双湿润的小眼睛久久地望着他。
“你在北京呆得好好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岁数也不小了,怎么忽然想起要下战斗部队?”
焦同迟疑着。他觉得此时将自己的真实情感说出来,并不合适。
“在那里干得不好,想到你这里干。再说嘛,也想来看看老艇长。”
“不要说得那么好听。你不会为了看我才来L城。”
“我在北京没有前途了,过一两年就要转业。想离开海军前再出几次海,过过潜艇瘾。”他停顿了一下,语言中多了一点玩笑意味,“再说了,到了你手下,瞧我干得好,说不定还会提拔我。”
司令员一个人坐在那儿想:他绝对不会不知道我也就是L城基地的过渡性的司令员罢了。可是他没有说出自己的思想,只望了望对面沙发里的老部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
“你抽烟吧?……我这里有烟。我可是戒了好久了。你要抽就抽。”
“不,谢谢,我也戒了。”焦同说。
参谋军官进来,为他们送来茶水,退出去。
“司令员,真没想到,Y城基地要建新的潜艇部队,你却被调到了L城。”焦同想起一件事,随口问道。
司令员过早花白的眉毛颤一颤。他想你可不要提这件事啊,我虽然老,也是脆弱的啊。老人脸上忽然现出了一缕微笑。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可能上头觉得我老了呗。”
客人的眼睛飞快地眨了眨,他意识到这个话题不对头。
“大嫂跟海韵也一起来了吗?”
“没来。海韵是大学教师了,不愿再跟我这个老爸爸到处跑。闺女是妈的心肝,闺女不来,妈也没有来。”
十九年前老在艇长身前身后打转转的那个黄毛丫头的样子被客人模糊地回忆起来,他笑了。
“海韵多大了,有二十了吧?”
女儿的话题让司令员的眉眼松活了。
“二十一。……我知道你还想问什么,你想问她有没有出嫁。”
“我到底是她的一个叔叔,关心一下也是有权利的。”
“还没有哪。”
焦同突然觉得自己该告退了。司令员很忙。他来报到了,就够了。司令员不会同他谈重要的话题。他的工作安排是由基地党委决定的,干部部门会正式通知他。
他从沙发里站起来,犹豫一下,从衣袋里掏出了那封被他夹进日记本又取出来的信。
“司令员,我这里有一件东西,你也许会感兴趣。”
他快走几步,将信送到将军的写字台上。
司令员脸上由怀旧引起的愉快的光泽褪下去了,神情立即变得严肃。他拿过信,动作迟缓地从一只小小眼镜盒里取出花镜,细心地看起来。
焦同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他要等待的是将军对它的反应。
老人把信看完了,摘下眼镜,抬起头来默默地望他,半晌才说:。
“施连志同志信中说的事是有的。让他的女儿进海军军医学校是我还在Y城基地时让人去办的。……怎么成了这个结果?”
一瞬间,焦同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信上写了。因为她是东方瀚海的女儿,因为东方艇长至今还蒙受着恶名。”
将军的目光明亮和尖锐起来:
“我宁愿说这个叫白雪的姑娘是施连志同志的女儿。”
焦同起立,他的心跳得厉害了,目光因激动和愤慨而湿润,一时异常明亮。
“司令员,为什么?就因为4809艇十九年前触礁沉没了吗?”
“……。”
“司令员,都过去十九年了,难道那种特殊年代为4809艇下的结论还不能改变吗?这些年来,当初Y城基地为4809艇做的结论一直没有真正说服我,我相信它也没有说服过你!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还能眼看着东方艇长继续蒙受恶名吗?我们就这么心安吗?”
司令员的面色微微涨红了。
“焦同同志,你过份了!”他严肃地说,“你怎么知道当初L城基地为4809艇做的结论不正确呢?东方瀚海确实没经请示就改变了上级为4809艇规定的返航路线,这一改变又直接导致了潜艇的触礁和沉没。就是今天,一个艇长犯如此大的错误,也是不可能被宽恕的!”
焦同并未因司令员的严厉而退缩。
“我当然无法证明当初那个结论是错误的。但即使它是对的,十九年后我们还不能用一种新的目光看待那次海难吗?发生那次事故之前,东方瀚海曾率艇为我国潜艇部队开辟了一条又一条水下航道,即使他最后没经请示就去探测郑和水道,终于艇毁人亡,也同你率领我们4607艇屡次去开辟新航道一样,应当被看成是英雄行为!九十年代到底不再是七十年代,我们现在完全可以改变那个旧结论,恢复东方瀚海中国潜艇英雄的本来面目!”
司令员目光中闪烁出了怒火:
“怎么恢复?……说他没有结婚,却留下一个女儿吗?”
焦同严肃地长久地注视着司令员微微发红的眼睛,以一种坚韧和自尊的姿态起立,双脚后跟啪地一碰,举手敬礼。
“司令员同志,我可以走了吗?”
司令员低下头,过了漫长的几秒钟,才抬起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暖的和略带讥讽的微笑。
“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