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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窗棂,凡山水人物、竹石花鸟,无一不在所雕之内,成为坐赏的窗景小品。将雕饰用于房窗,这样的做法应当是从江南学过来的。我有一年行兰溪至金华道中,车外闪过李渔的芥子园,粉垣乌脊,广纳须弥。笠翁营筑园景,独有一番讲究,尤看重开窗。居西子湖滨,坐于扇形的窗前,“则两岸之湖光山色、寺观浮屠、云烟竹树,以及往来之樵人牧竖、醉翁游女,连人带马尽入便面之中,作我天然图画”。其后,他移居白门,“置此窗于楼头,以窥钟山气色”,“又尝作观山虚牖,名‘尺幅窗’,又名‘无心画’,姑妄言之”。王家大院不在江南,因有这明透的雕窗在,一幅扇头佳景随处可观,故使梦魂得以相傍。王家主人为愿足矣。我在大院里转,会忽然浮出一点苏锡园林的感觉,大概就因了这些仿自江南的画窗吧。
出东堡院西门,走过架在冲沟上刻有狮子的石桥,即入名为红门堡的西堡院。垂花门、古额坊,有女怀春的绣楼、吉士乐游的花院,营建皆合法度。我仰古风,爱看这些康雍乾嘉旧构。陈从周谓:“造园如作诗文。”有人说我赏院景像是在续诵风雅。呣,是个不错的比方。
第四部分晋中胜状
双林寺
去秋,在看平遥双林寺之先,经祁县转过乔家和渠家两座晋商的深院。温飞卿即祁县人,他的“鬓云欲渡香腮雪”、“柳丝袅娜春无力”这类软腻香艳的长短句,或许就是倚着红烛光影下的玉楼画堂曼咏出的。徽绪下传,艺匠进到双林寺彩塑佛像,也如做着美丽的诗。
释迦入灭双林,寺周的空气的确是宁寂的。平阔的土台上建起这样一座梵刹,我入内,心变得很静。
双林彩塑多是明代作品。塑艺的趋实,仍像是承袭着晋祠内宋塑的风格。金刚、天王、罗汉与释迦、观音、韦驮,佛气不淡而又添入一缕世俗精神。这大约正是亲近于人的地方。
佛传故事本极浪漫,敷以色彩,满寺造像,亮熠之眉目、跃动之身姿、飘曳之衣纹,极尽绚丽,在在闪耀生命的灵光。
天王殿的廊下,四尊护法的金刚和殿内的天王,孔武威壮。我每入庙,先要从这些造像前过身,仰目而睹,狰狞面容早已默而识之,故不再多看。进一步,则来于“子不语怪、力、乱、神”的理论。佛陀虽未可同画等号,在我这常人眼里,也实在难以截然分清。在双林寺,天王似不竖眉,金刚也不怒目,反倒含些世间的壮士气,眼神尤刚正,彩衣下的宽肩阔胸,透出肌肉的力量。花间派词人见了,会大吃一惊。
罗汉殿里,挤着一些学生,细心仿塑十八罗汉群像,如同对景的写生。我不入佛乘,又未读过《罗汉赞》,对于菩萨境就无所感兼无所知。入殿,也只是把十八位尊者当做寻常泥人端详。说法论道的神态宛然,真似有着鲜活的血肉,只是骨相清癯了一些。晋人雕塑的巧妙还在释迦殿的渡海观音。这是一尊柔腴的少妇形象。丰颊秀颈,轻盈地盘坐于一片红莲上,随浪悠悠飘行。河北正定隆兴寺的悬塑观音像也是一件明代作品,戴宝冠,饰璎珞,踏莲凌波而微微浮笑,极似双林寺的这一尊。
菩萨殿、千佛殿中的塑像多矣。牵人目光的是韦驮,躯干大幅度地斜转,很流畅,很美,英武而强韧。虽是为佛界造像,摹塑的却是人间的真容。
寺中无僧伽,院子里开着几簇金菊。明艳的秋花旁衬古塑,略失颜色。
灵石
我写过一篇短文,名字就叫“灵石”。用笔尽心,把滇西大理城内的石玩描绘得如一幅画。到了晋中,一看,真的灵石敢情在这儿呢!
灵石的来历,可溯至隋开皇十年。《灵石县志》:“文帝驾幸太原,傍汾河开道,获得此石,有文曰‘大道永吉’,因以为瑞,遂于其地建设县治。”颇近一段传奇。又“镇水灾,捍城垣”,一县的灵运仿佛全由它带来。灵石当秦晋古道,扼太岳、吕梁山脉,晋中的形胜像是给它独占了。
灵石放在旧县城北门外的一个院子里。我从宾馆出来,朝右一拐,数步可到。筑了一座六角的亭子,将灵石碑似的供在里面。它其实是一块陨石,比起太湖石来,瘦皱有余却不透。色黑如铁,石体的皴拙、石质的苍枯,注定形状和纹痕都无可赏处。石既不得峰峦之危峻,又未及奔云、雪浪之黝润,因其自天外飞来,似略胜山中采来之石。到了有爱石之嗜如米芾者那里,自然会珍若拱璧,植入园景,朝夕以对,其美也颇触眼。
灵石断无修琢,千几百年前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先哲以璞玉浑金喻人的质性纯美,灵石恰可当得此语。未雕之璞不只为后人的赏石存下耐品的意味,亦能想到久传于本县的淳朴民风。
资寿寺
灵石县城东有苏溪村,村名很美。由碧溪而想到银月,这个地方实在应该配以“苏溪夜月”之景。资寿寺建在村中。一个村子有这样一座精整的寺院,似不多见,足证中国造庙风气的普遍。
这是一座唐寺,宋明元重修过。它的得名,全在“资群生于寿域”这一句话里面。在上的佛祖赐福,凡人得寿,这颇同汉儒的高见相合:“是以阴阳调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
中国的寺院,形制大都一致,资寿寺并不例外。我入内,不跪拜菩萨,却有兴趣细看壁画和塑像。温暖先生是为这里撰写过碑文的专家,有他为我口讲指画,能略得眉目。温先生曾著文,说这些旧貌依然的壁画,“人物形象都还保留着宋元间慈颜善目、丰满自如”的样子。佛家壁绘在中国的画史上应居一席。
资寿寺造像中以十八罗汉的塑工为上,各具形容,任真无所拘。我游庙,看过的罗汉里可以称佳者不多。姑苏紫金庵雷潮夫妇巧塑的十六罗汉名冠江南,可惜我近其前而未观。天水崆峒山莲花寺的十八罗汉像,我幸得见识,真叫活!虽出自今人手,犹传古塑精神。资寿寺罗汉,同其仿佛。像在几年前被盗过,终得归,妆銮彩绘,便又如初。
寺内极静,墙外是一片连向临汾盆地的田野,村户飘着炊烟。温先生讲,东坡居士尝游苏溪,为古寺旁添一缕诗意。
第四部分尧都游述
鼓楼
临汾街心有一座鼓楼,我数次从它的近前路过。北京也有鼓楼,建在明永乐十八年,比起临汾的这一座,就显得史短了。临汾鼓楼是北魏人鸠工始造的,旧构虽邈,现时的形制也应得其仿佛吧?我登楼,“凭轩槛以遥望兮,向北风而开襟”,太行、吕梁的山影隐入苍云,浓浓淡淡,汾河之野宜寄秋思。楼头抒感,我好像可同倚眺吟赋的王仲宣作比。
西面门洞的壁上刻字,细看,是“尧舜揖让台”。我信而好古,就顺势远追往初的禅让之风。《论语·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假定没有孔门弟子的辑录,对于帝尧允恭克让的点滴,后人真是少所知了。
尧舜授政如果是在这里,很可能是一座土台子。君子高风,何陋之有?以今视昔,禅让的情景也就宛然可想。鼓楼择址于此,自存一番用心。楼筑得这样崇峻,像是一眼就望见帝尧的身影。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睹楼,仰之弥高。只是天纵之圣由我这常人看,可敬而不可亲,总是太过飘渺了。
临汾人难舍故土,走出几里路,回望,不见鼓楼,就要落泪。是恋乡,还是思尧?
尧庙
我入尧庙,也学孔夫子,每事问。比方踞坐于五凤楼前的一对石狮,头略偏,神顽憨,无横霸态,放在姑苏紫金庵那样的地方,或许合适,因为不带帝王气。在祭尧之地,雕匠为何如此着手呢?一问,得解:显示陶唐的慈善。帝尧亲民,故而孔子慨然长叹:“荡荡乎,民无能名焉。”此风下传,也就“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孔子向对王制下的仁政倾心,祈求贤人治世。溯史,浩浩乎天下,谁又可追尊为圣贤呢?远古的尧王,大约是一位传说时代的人物,御风翔天,很浪漫,很神奇。广运殿内,神龛的帘后有他的泥像,是照着明清《道教神仙画集》中紫微大帝的样子塑出来的。帝尧成了一尊受人奉祀的道教神。也好,“祭神如神在”。别人的所感我不知道,总而言之,看他束发垂髯的穆穆之仪,比起常见的坐佛,我不急于把目光移开,至少他稍含些世间的情味。塑像两旁,要是题上太史公“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八字,就好了。
臣僚罗立于堂廉,出名的几位是:皋陶、羲和、后稷、四岳,其神真是“愿而恭”。荀子说“皋陶之状,色如削瓜”,《白虎通》曰“皋陶乌喙”。我看到的皋陶像,不是这个样子。
庙后御花园,一池碧水,几片翠荫,三五闲钓人,且有未湮的旧迹可寻。临池的亭中立一尊碑,存清人遗镌,辨读,始知仓颉仿鸟迹初造书契正在此处。见碑而不见人,能仰接自天而落的一粒粟米,也就不枉遐想了。
出庙,南行不远,到了伊村。尧又称伊祁氏、伊耆氏,村名即由此来。据传尧是在这个地方长大的。村子的西南角,有一座名为神圪台的土崖,其上孤耸一块石碑。碑是明人立的,勒“茅茨土阶”四字。尧虽王天下,乡风未逝,足显他俭素为操的一面。崖畔摇着几蓬细瘦的酸枣枝,尖刺剐破过尧的葛麻袍。这当然只是传在百姓嘴边的故事,情节还是颇生动的。抚碑,宛似前见古人。村西的汾河谷地,长满发白的荒草。农家的檐下挂着灿黄的玉茭,老树边有闲歇的牛,可入古昔乡俗画。
尧陵
尝谓“寿则多辱”的唐尧,生年过百。其陵高大,略与山埒。冢下真的不空吗?我是疑大于信。
尧陵在太行山深处,涝河从陵下绕向山外,水流得很缓。虞舜守陵三载,“坐则见尧于墙,食则睹尧于羹”是在这里吗?陵庙早圮,杂生草树的院子里,牌坊还在,斗拱极繁复,层层斜出,承托若飞的檐翼。真美呀!“平章百姓”、“协和万邦”数字颜其额,语出《尧典》,可以看到同尧帝的一点关系。北庭置多块残碑,有一块明代的,刻嘉靖十八年庙貌图,观后的所感是,郁郁佳城,壮矣哉!我登陵顶,四望,河滩丘峁、村舍人家皆浸于橘红色夕光下,风中响着柔柔的羊咩声和淙淙的流水音。冢上的柏树很绿,野菊花淡黄一片。身入了这样的园陵,不禁有山川悠远之感。陶潜:“长归蒿里,邈无还期。”我要朝着空无形迹的古帝陶唐氏致祭吗?
守陵的是一位年老的女人。进到窑洞里,喝几口她新沏的茶,还吃了刚出锅的玉茭,特香。淳古的俗尚可感。
辞尧陵。出山的途中,过上村。清代,村里有人名徐昆,以笔记小说《柳崖外编》行世,算得蒲松龄一类人物。在我,这是初闻。天下之事,未知的真是太多了。
入临汾城边的康衢庄。辛亥革命后镌立的《击壤歌》碑就在一所小学校里。尧施德政,其惠如春,氓黎向风,寄之以歌,词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歌是唱给帝尧听的。于道中堆土筑台的壤父,年已杖朝,仍能击而歌,不难浮想太和盛景下的逍遥意态。清人沈德潜不弃,把这几句农闲俗唱编在《古诗源》之首。或许在他看,虽是短歌,实能道出上古的风神。
广胜寺
霍山之巅耸古寺,汉唐旧筑,明清补葺。这一处呼为上寺。殿中供佛,铜铸泥塑,形神虽好,见得多了,反觉寻常。弥陀殿壁下的经橱里,原存罕有的《赵城藏》,移至北京。只看经橱之大,便可推知这部佛典何其煌煌。必看的是以三彩琉璃遍饰的飞虹塔,抬眼,古柏影里,菩萨、金刚、蟠龙、鸟兽无不精巧。我不大相信它是一座明塔,因为通体如新。晋人惜古的旧家风于此可见。依我的习惯,为过延眺山川之瘾,逢塔必登。飞虹塔内有梯道,可上,门却加锁。只得叹口气,下山吧!
在霍泉旁停住。池内盈着水,映带满山之绿,就有“半亩方塘一鉴开”的诗境。举步而入广胜下寺。人稀,前殿被刚过的一场秋风吹坏瓦脊,闭门。朝左一拐,就进了水神庙。木门厚重,推开,无灯,很幽暗。敬祀的大概就是霍泉神吧?庙是元朝建的,里面的壁画应该也是昔年的。有以戏曲入画的(河东郡乡民唱戏酬神之风,沿继久矣,东羊村与王曲村的东岳庙里,尚存元代戏台),南壁东侧额题“大行散乐忠都秀在此作场”的真迹,能看看,也就心安了。幸而照入几缕近晚的日光,画中人物的眉目,隐约得之。我好像听见蒲州梆子的唱念。
大槐树·苏三监狱
洪洞县走出去很多人,“散而之四方”。这已是明初的事了,迁民离别的哀哭仍仿佛绕树而响。逝者如斯,那棵曾传续殖民遗风的汉槐竟连残枝也无。依址筑碑亭,天涯归客身至,犹能有根可寻。树死,广济寺中的原物,只剩了据载史满八百春秋的金代经幢。它的旁边,修了一座仿旧的城门,“苏三离了洪洞县”,大概走过这里。略北,立一块碑,上刻“苏三卸枷处”五字。由史实移至戏中的情节,未免伤情,遂默想,老解差崇公道就是在这儿替苏三“暂时松放”的吧?使“玉堂春含悲泪,忙往前进”,去太原府讼庭辩冤。
风尘冤女,往矣。她遭囚的牢狱还在,同街市虽只隔一道灰墙,冷窗、矮门、幽室、狭院却笼着阴森,入内,无法不使人战栗。押进虎头牢,天光也渺,套罪衣,箍刑枷,纵使身还在,心已先死。北屋靠西的一间,传为苏三住过,塑了她的像,临其前,似能听见微微的悲泣。愁眉乱鬓,夜夜多少苦梦!户外的石栏水井,口小,我朝下看看,亮光一闪。井水如曾照影,也该浮映过苏三的哀容吧?这样想,不禁凄然,几欲替古人垂泪。
第四部分尧都游述(2)
丁村
晋商得金,返乡造屋,——是在养着自家的根。汾河边的丁家楼宅就是这样。我被麦垄间的绿影衬着,入村。望见出墙的雕甍瓦檐,有些眼熟。近比灵石的王家大院、太谷的曹家大院、祁县的乔家大院,也是具体而微。
院深,未改乾隆年间初建时的样子。多是双层的楼,举步,可登而放览。观景楼下汪着一池碧水,如果怀闲情,花前啜香茗,静对皎皎月下锦鳞的那一跃,也颇牵遐想吧?屋寂,不闻人语。谁还见红闺粉黛、花间柔颜?流水落花春去也,“燕子楼空”。丁氏捐官后建在内院的那座牌坊,能够让人寻到宅主沽名的心迹。
人和事尽隐在远处,丁家院落改为民俗博物馆。襄汾农户的岁时节令、喜丧礼仪、百工艺事,悉有可观。我少年时虽在乡间,入城却已过二十年,故而对于添仓祭神、穿针乞巧、换帖纳彩诸多村俗殊觉新鲜。洪洞道情、霍县秧歌、翼城琴书、襄汾卖花之类晋南小戏、歌舞、曲艺,加上民谣趣话,很乐意看或听。祭灶的枣山馍,蒸得很香,也极耐端详,无妨来做欣赏的静物。我亦微感着刺绣、剪纸的工细之美,盘巾、衣边、桌裙、扇套,花鸟虫鱼、神翁仙叟,观止矣。纤纤出素手,也就深寄巧慧聪颖的心。
丁村人辟荒楚而筑室宅,遂成聚落,应是古史里的文章。
姑射山
早年读庄,难解其意。看至《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一段,有入梦之感。
姑射山在吕梁山南麓,延袤不知其长。出临汾城,奔西,车渐朝高处行去。纵目,秋叶红了一山。过一片残垣,为兴福寺遗墟。岁月剥磨,寺废,连始建的年代也不能确知。对面依崖的险处,耸出一片山殿,隔着幽深的嶂谷望过去,极显凌空的气势。晋北悬空寺“公输天巧”摩崖也恰是它的写照。
此为碧岩寺,唐代之筑。本为一座道院,年久,僧儒之流也来落户,风雅热闹,可算极一时之盛。观音阁、古佛殿、鹿女洞都依次看过。观音阁里存下的一块宋代碣石,至珍,勒“皇上驾游仙景之山”云云。这位万乘之主,'就是庙号徽宗的赵佶。
神居洞遥处断崖上,我虽不是古之修道人,却未失寻奇的心,就趋近而观。这是一个大岩洞,翘出覆瓦的檐角,是庙,可以叹为稀有。社稷山泽之神、前哲令德之人,皆不知处静以息迹,啸歌而来,包揽到一处,无论流别、谱系。像近百尊,各有面目,分择自家的地势,高高低低,聚满一山。仰对,宛如恭临祀典。居首的,是尧神,披红衣,端坐于烛光里。民庶铭其功烈,其所由来远矣。我的神思一动,就想�